东荒西域。
煊方族主仿佛听到了莫名的召唤,他使劲晃了晃自己的脑壳,想要将这种召唤给抛出自己的脑子。
可越是如此,那种被召唤的感觉就愈发的清晰,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面容时而狰狞,时...
黑浪炸散的余波尚未平息,铁坨古地边缘的焦土之上已腾起滚滚烟尘。沈灿足尖点在崩裂山岩的断口处,衣袍猎猎,额角沁出细密汗珠——方才那一记阴阳宝丹虽精准嵌入傀儡神海核心,但反震之力仍如钝刀割骨,震得他左臂经脉隐隐发麻。他垂眸扫了眼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旋即抬手抹去唇边一缕血丝,目光却未在自身停留半分,只死死锁住前方那片正缓缓坍缩的灰白雾霭。
雾霭中央,黑鬼残躯已不复千丈巨影,唯余一截焦黑脊骨悬浮半空,表面龟裂如旱地,每道裂隙中都渗出暗红黏液,腥气刺鼻。更诡异的是,那脊骨断裂处竟有无数细若游丝的幽蓝光缕蜿蜒而出,如活物般挣扎扭动,末端还连着半透明的丝线,直直没入虚空深处——仿佛有无数双无形之手,正隔着不知多少万里,在彼端拼命拉扯这具残骸。
“牵魂引线……果然是活祭阵链。”噬魂虫的声音沙哑低沉,他爪尖悬着三枚剔透如水晶的虫卵,卵壳上浮现出与黑鬼脊骨裂隙中一模一样的幽蓝光缕,“此物神魂早被抽干,只剩巫祭以百族精魄为薪、万灵怨念为火,熬炼七七四十九日所铸的‘祭骨’。它不是傀儡,是活的香炉。”
话音未落,神陨虫盘踞的山巅骤然迸出刺目黑白光华。他庞大的蛇躯猛地绷直,竖瞳收缩成一线,死死盯住黑鬼脊骨后方——那里,虚空正泛起涟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圈圈波纹荡开,波纹中心隐约可见无数模糊人影跪伏,手中高举青铜法器,口中无声翕动,巫咒的韵律却已穿透空间壁垒,化作实质般的寒潮扑面而来!
“他们在续命!”神陨虫嘶声喝道,“趁它未彻底崩解,斩断引线!”
沈灿瞳孔骤缩。他看见那些幽蓝光缕在巫咒催动下骤然绷紧,焦黑脊骨裂缝中喷涌的暗红黏液竟开始逆流而上,沿着光缕疾速倒灌!而脊骨本身则如吸饱水分的朽木,表面浮起一层蠕动的灰膜,灰膜之下,隐约有新的骨骼轮廓正疯狂生长……
“来不及了。”沈灿喉结滚动,声音冷硬如铁,“它要借引线重聚神海,再塑真身。”
话音未落,噬魂虫已动。他眉心裂开一道竖瞳,瞳中不见眼白,唯有一片旋转的漆黑漩涡。漩涡深处,一只比先前小了数倍、通体透明的微缩虫影振翅而出,双翼边缘燃起幽青色冷焰。此虫甫一离体,周遭空气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空间寸寸塌陷,竟在虚空中犁出一道漆黑裂痕!
“蚀神烬!”噬魂虫低吼,透明小虫如离弦之箭,直射脊骨断裂处最粗那根幽蓝光缕。
嗤——!
小虫撞上光缕的刹那,幽青冷焰轰然暴涨,瞬间将整根光缕裹入其中。光缕剧烈震颤,发出濒死般的尖啸,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祭祀巫文,疯狂抵御冷焰灼烧。可那冷焰却似专克巫文,所过之处,巫文如雪遇沸水,滋滋消融,露出底下脆弱如蛛网的幽蓝本源。
“就是现在!”神陨虫长啸,黑白蛇躯猛然昂首,口中吐出一枚核桃大小的混沌珠。珠子离口即涨,转瞬化作山岳大小,表面流转着亿万星辰生灭的幻影。它不攻脊骨,不劈光缕,而是轰然砸向噬魂虫小虫身后那片被撕裂的虚空!
轰隆——!
混沌珠撞上虚空裂痕,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如古钟敲击的嗡鸣。裂痕骤然扩大十倍,一道宽逾千丈的漆黑甬道赫然洞开!甬道深处,无数扭曲的人脸在黑暗中浮沉,发出凄厉无声的哀嚎——正是被活祭的百族精魄所化怨灵!
“开阴门,引怨潮!”噬魂虫爪尖狠狠一划,三枚水晶虫卵爆开,化作三道银光没入甬道。刹那间,甬道内怨灵哀嚎声陡然拔高,汇成一股肉眼可见的惨白洪流,顺着噬魂虫小虫灼烧出的缺口,疯狂倒灌进幽蓝光缕!
光缕瞬间由幽蓝转为惨白,继而浮现出无数挣扎的人脸,它们张开黑洞洞的嘴,齐齐咬向光缕内部——那是被活祭者对施术者的刻骨恨意,此刻化作最锋利的刀,自内而外,绞杀巫祭的意志!
“啊——!!!”
千里之外,某座隐于云海之上的青铜祭坛轰然崩塌。十二根盘绕恶蛟的祭柱齐齐断裂,盘踞其上的恶蛟虚影发出最后一声悲鸣,化作飞灰。祭坛中央,七位身披星图法袍的巫祭同时喷出大口鲜血,胸膛炸开蛛网般的裂痕,七窍中溢出的血液尚未落地,便已凝成黑色冰晶,簌簌坠地。
其中一位白发老巫祭挣扎着抬起枯槁的手,指向铁坨古地方向,嘴唇翕动,却只挤出破碎音节:“……祭……骨……反……噬……快……断……”
话音未落,他整条手臂突然从指尖开始,寸寸剥落成灰白粉末,随风飘散。其余六位巫祭亦步其后尘,身躯如沙雕般无声坍塌,唯余七副空荡荡的星图法袍委顿于地,袖口处,几缕幽蓝光缕正疯狂闪烁,随即黯淡、熄灭。
铁坨古地,黑鬼脊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所有幽蓝光缕寸寸断裂,化作漫天星屑。焦黑脊骨表面的灰膜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森然白骨。然而这一次,白骨再无生机,只余死寂。它缓缓旋转一周,最后深深望向沈灿三人所在的方向——那空洞的眼窝深处,竟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嘲弄。
噗!
脊骨炸开,化作漫天齑粉,被狂风吹散,不留一丝痕迹。
沈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肩头紧绷的肌肉终于松弛半分。他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盘面布满细微裂痕,中央指针却兀自疯狂旋转,最终稳稳停住,直指北方。
“北域……巫祝殿。”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噬魂虫收起透明小虫,爪尖捏碎一枚新得的水晶虫卵,任那幽蓝碎屑随风飘散:“巫祝殿?哼,倒是好大的胆子。敢以活祭炼‘祭骨’攻我混灵,此仇若不报,我混灵一族颜面何存?”他眸光扫过沈灿掌中罗盘,顿了顿,又道:“人族,你这罗盘,能溯本追源,竟能直指巫祝殿本殿?”
沈灿未答,只将罗盘翻转,露出背面——那里,竟密密麻麻镌刻着数百个微小却清晰的巫文,每一个巫文都与方才黑鬼身上、脊骨裂隙中浮现的幽蓝光缕同源同根,只是排列组合更为繁复玄奥。他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巫文,仿佛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故物。
“不是罗盘指路。”沈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砸在噬魂虫与神陨虫心上,“是这些字,在告诉我,该往哪里走。”
噬魂虫与神陨虫皆是一怔。神陨虫盘踞的蛇首微微前倾,竖瞳中第一次映出沈灿脸上那抹近乎悲悯的平静。他忽然想起方才沈灿拍入黑鬼脑壳的阴阳宝丹——那并非单纯的暴烈攻击,而是以极致阳火,焚尽寄生于神海中的巫祭意志;以至阴寒气为引,逼出深藏于每一枚巫文之后的……根源诅咒。
此人观巫文如观掌纹,破诅咒似拆旧屋。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少了三分讥诮,多了七分凝重:“人族,你到底是谁?”
沈灿终于抬眸,目光扫过两位虫族强者,最终落在远处铁坨古地那片正被虫族大军疯狂冲击的破碎阵法上。阵法残骸之间,电弧如垂死巨兽的喘息,明灭不定。他望着那片狼藉,望着那些正挥舞兵刃、面目狰狞冲向人族族地的虫族战士,望着他们铠甲缝隙里渗出的、与黑鬼脊骨裂隙中一模一样的暗红黏液……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淬了万年寒冰的薄刃,剖开了战场上的喧嚣与血腥:
“我不是谁。”
“我只是……百年之前,你们混灵一族,亲手埋进铁坨古地最深处,那座无人知晓的祭坛里,最后一块祭骨上,刻下的第一个名字。”
风,骤然止息。
噬魂虫爪尖悬着的冰晶,无声坠地,碎成齑粉。
神陨虫盘踞的山巅,黑白蛇鳞片片竖起,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沈灿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缕微弱却无比纯粹的金色光晕,自他掌心缓缓升腾而起。那光芒并不炽烈,却让周遭残存的幽蓝光屑、焦黑灰烬、甚至噬魂虫爪尖未散的寒气,都在触及金光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滋”声,悄然消融。
金光之中,一枚小小的、残缺的青铜片缓缓旋转。片上,一个古老到几乎无法辨识的巫文,正随着金光的脉动,微微明灭——那巫文的笔画走势,竟与沈灿罗盘背面所刻的数百巫文,同出一辙。
“百年祭祀,”沈灿的声音,平静无波,却似有千钧重压,碾过这片死寂的战场,“你们祭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天地神明。”
“你们祭的……”
他顿了顿,掌心金光倏然大盛,将那枚青铜残片映照得纤毫毕现,也照亮了他自己眼中,那片深不见底、仿佛沉淀了百载岁月的幽邃。
“……是我。”
话音落,铁坨古地深处,某座早已被时光掩埋、连混灵古籍都未曾记载的古老祭坛废墟之下,一尊半截埋在冻土中的青铜巨鼎,鼎腹上那道早已被青苔覆盖的裂痕,毫无征兆地,渗出一滴……滚烫的、赤金色的血。
与此同时,混灵族主正站在万金引雷大阵被撕裂的巨大豁口前,指挥着麾下最强悍的七支虫族精锐,准备发起总攻。他手中紧握着那件刚立下赫赫战功的金杵巫宝,宝光映得他脸上得意之色愈发浓烈。他甚至已经想象到,当自己的身影踏破人族族地宫门时,整个混灵古地将如何沸腾,他的名号又将如何被刻入祖庙金碑之上……
就在他志得意满,即将挥手下令的刹那——
一股无法形容的、源自血脉最深处的寒意,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低头,只见自己按在金杵巫宝上的左手,手背上,一点微小的、赤金色的斑点,正缓缓浮现。那斑点初时如粟米,眨眼间已蔓延至整只手掌,皮肤之下,赤金血丝如活物般疯狂游走、交织,勾勒出一个……古老、残缺、却又让他灵魂都在尖叫的巫文轮廓!
混灵族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想嘶吼,却只喷出一口带着金丝的黑血。他踉跄后退,撞在身后一名序列长老身上。那长老正欲扶他,目光扫过他手背,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族……族主?!您……您手上的……”
长老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就在他话音未落之际,他自己的脖颈侧面,一点同样的赤金斑点,悄然浮现。
紧接着,是第二名长老……第三名……第七名……
站在混灵族主身侧的七位序列长老,无一例外,脖颈、手背、甚至裸露的脚踝上,赤金斑点如瘟疫般急速蔓延!斑点之下,赤金血丝疯狂游走,勾勒出同一个古老残缺的巫文——那巫文,与沈灿掌心青铜残片上的一模一样!
“啊——!!!”
混灵族主终于发出凄厉到变调的惨嚎,他双目赤红,眼球表面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赤金血丝,整个人如被无形巨锤轰中,轰然跪倒在地,膝盖砸在碎裂的阵基上,溅起一片冰晶。他死死盯着自己那只正在被赤金血丝吞噬的手,指甲深深抠进地面,喉咙里翻涌着破碎的、属于混灵古语的禁忌词汇:
“先……祖先……祖……”
最后一个字,被一口喷涌而出的、混杂着金丝的浓稠黑血堵在了喉咙里。
他仰面栽倒,身体剧烈抽搐,皮肤之下,赤金血丝已如藤蔓般爬满全身,正贪婪地汲取着他磅礴的生命力。而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头顶那片被撕裂的、电弧狂舞的苍穹——电弧的每一次明灭,都像一只巨大的、冷漠的竖瞳,在俯视着他,俯视着所有匍匐在地、浑身爬满赤金血丝的混灵强者……
铁坨古地边缘,沈灿缓缓合拢手掌。掌心金光与青铜残片一同敛去,仿佛从未出现。他转身,不再看那片被赤金诅咒席卷的混乱战场,目光投向北方——云海翻涌的尽头,一座孤峰若隐若现,峰顶,隐约可见一座青铜巨殿的轮廓,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沉默矗立。
噬魂虫与神陨虫沉默地跟上。他们不再询问,不再质疑。当沈灿说出那个名字的瞬间,某种横亘百年的、沉重到足以压垮整个混灵古史的真相,已如冰冷的潮水,漫过了他们的心岸。
风,重新吹起,卷起焦土与灰烬,也卷起沈灿衣袍下摆。他迈步前行,脚下碎裂的山岩无声化为齑粉。每一步落下,大地都传来细微却清晰的震颤,仿佛沉睡百年的山脉,在应和着某个古老而沉重的节拍。
而在他踏出第一步的同一时刻,铁坨古地深处,那座无人知晓的祭坛废墟之下,青铜巨鼎鼎腹的裂痕中,第二滴赤金色的血,正缓缓凝聚,饱满,然后,无声滴落。
咚。
沉闷,悠长,仿佛叩响了一扇尘封百年的青铜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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