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沈灿‘妙招’的葫虫,一刻也不耽误,立刻忙碌起来。

他先把各位序列长老都召集到了洞府之中,然后将望江山脉划分成了不同的区域,分别安排给了这些序列长老。

至于说虫界,他虫族最不缺的就是...

煊方大长老的声音透过传讯巫宝传来,低沉、凝重,像一块浸了寒潭水的黑铁,压得五长老指尖一颤。他下意识攥紧了巫宝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那泛着幽光的骨纹里。

“再等等?”六长老在旁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毒蛇吐信,“等什么?等人族被葫虫活活锤死,还是等丹雀大长老亲自从云层里跳下来,给我们俩一人赏一记凤喙穿心?”

五长老没接话,只盯着巫宝表面浮动的一圈微弱青芒——那是大长老法力残余的印记,正随着呼吸般明灭。他知道,大长老不是怯懦,而是比谁都清楚,三长老和四长老的尸骸还停在煊方祖陵最底层的寒玉棺中,棺盖上凝着两道未干的血指印,是他们自断心脉前,用最后力气按下的认罪状。

那两道血印,至今没人敢擦。

“丹雀大长老若真在,早该现身了。”五长老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纸磨过石面,“可这一路,我们盯了整整四十七日,人族阵中,连一根凤羽都没飘出来。瑞兽更不必提,连影子都未曾掠过神铁山南麓半寸。”

六长老眉峰一挑:“你的意思是……他们走了?”

“不。”五长老缓缓摇头,目光越过远处翻腾的虫潮与崩裂山峦,落在沈灿狼狈遁逃的轨迹上,“我的意思是——他们根本没来。”

风骤然停了。

连虫族法相掀起的狂澜都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一时静得瘆人。六长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忽然觉得后颈发凉,仿佛有双眼睛正从虚空某处,冷冷俯瞰着他俩。

就在此刻,前方山坳陡然爆开一团刺目金焰!

轰——!

不是沈灿所化法相引动的火土法则,而是纯粹、暴烈、带着焚尽八荒意志的纯阳金乌真火!那火并非自沈灿体内迸出,而是自他左肩炸开,如一道撕裂天幕的金线,横贯三十里,直劈葫虫后心!

葫虫正在空中翻滚追击,猝不及防被金焰扫中左翅尖,整片墨色甲壳瞬间焦黑卷曲,滋滋冒烟。他惊怒交加,猛地拧身回望,却见金焰尽头,竟悬着一尊仅三尺高、通体赤金的小鼎——鼎身无纹,唯有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线自鼎口垂落,此刻正随风轻颤,余烬未熄。

“金乌神炮?!”葫虫失声嘶吼,声音都变了调。

可不对……金乌神炮明明在人族大阵内,由七名道枝境联手催动,方才那一击,分明是从沈灿肩头自发而出!更诡异的是,那小鼎悬空片刻,鼎口金线倏然一缩,竟如活物般钻入沈灿左肩伤口,消失不见。

沈灿浑身一震,踉跄落地,右腿膝盖已呈怪异角度扭曲,嘴角溢血,左肩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森白骨茬——可那骨茬之上,赫然浮着一层薄薄金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裂痕。

“……原来如此。”五长老瞳孔骤缩,声音轻得只剩气音,“他不是逃出来的……他是‘被放’出来的。”

六长老浑身汗毛倒竖:“你是说……人族早知道我们会盯着?”

“不是‘会’。”五长老缓缓抬起手,指向远处山脊——那里,一只灰背山雀正立于断崖边,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珠一眨不眨地朝这边看来。它爪下压着半截枯枝,枝头新芽初绽,嫩绿得刺眼。

煊方族血脉秘术·观微瞳,可辨百里内生灵气机流转。五长老看得真切:那山雀周身无一丝灵压,连最基础的呼吸吐纳都近乎停滞,可它爪下枯枝,却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正以极缓慢的速度,一寸寸褪去灰败,转为青翠。

这是……木行本源在自发修复。

“那是瑞兽留下的‘信标’。”五长老喉结滚动,声音发紧,“它没走。它一直在。”

六长老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可……可我们刚才传讯时,分明探查过四周三百里……”

“探查的是‘活物’。”五长老苦笑,抬手抹去额角冷汗,“可瑞兽若化作一株草、一粒尘、一缕风……你拿什么探?”

话音未落,天地忽地一暗。

并非云遮日,而是所有光线——包括葫虫法相涌出的黑雾、沈灿身上蒸腾的血气、乃至远处虫潮翻涌的磷光——全被一股无形之力抽离、压缩、收束,尽数灌入神铁山主峰顶端那座早已废弃千年的古祭坛。

祭坛中央,一方残破石碑静静矗立,碑面布满蛛网裂痕,唯独中央一道竖痕完好如初,深不见底。

此刻,那竖痕正无声吞纳着万丈光明。

咔嚓。

一声轻响,如蛋壳初裂。

石碑裂痕深处,渗出一点温润青光,随即扩散,蔓延,眨眼间覆满整块碑面。青光流转,竟勾勒出一副模糊轮廓:人首、鹿角、蛇颈、鹰爪、鱼尾……五象归一,正是煊方族至高图腾——瑞兽·青寰!

“糟了!”六长老魂飞魄散,转身就要遁走。

晚了。

青光暴涨,瞬息笼罩十里。五长老与六长老所控的两只低阶螟蛉虫,连挣扎都来不及,躯壳便如蜡遇火,软塌塌融成两滩碧色粘液,其中寄居的煊方族神念,被青光一裹,无声无息化作两缕青烟,袅袅升向祭坛。

而祭坛之上,青寰虚影微微颔首,那双由光构成的眼眸,缓缓转向神铁山外三百里——煊方大长老与二长老藏身的阴暗洞府方向。

洞府内,烛火骤灭。

大长老盘坐的蒲团无声碎成齑粉,二长老袖中三枚镇魂骨符同时炸裂,化作漫天血点,如雨洒落。

“……青寰……醒了?”二长老声音干涩,指尖掐进掌心,鲜血淋漓。

大长老没答话。他死死盯着洞府石壁——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淡青色小字,笔锋圆融,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尔等窥伺百年,今祭坛重启,血脉可续。】

【持此令,三日内赴神铁山主峰,叩首九千。】

【逾时,削籍,断根,永黜煊方谱牒。】

字迹落处,青光一闪,隐没于石壁深处。

大长老枯瘦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因恐惧,而是因一种压抑了太久、几乎被遗忘的战栗——那是煊方族幼童初习族纹时,第一次感应到祖灵气息时的本能悸动。

他慢慢抬手,掀开自己左臂衣袖。

手腕内侧,一道淡青胎记静静蛰伏。此刻,那胎记正微微发烫,青光隐隐,竟与祭坛石碑上的青寰虚影遥相呼应。

“……原来……不是我们在找人族。”大长老喃喃,声音沙哑如锈刃刮过石板,“是祖灵,在借人族之手……试我煊方血脉,可还配称‘守祭之族’。”

洞府外,风起。

吹过神铁山每一寸焦土,拂过葫虫焦黑的翅尖,掠过沈灿肩头尚未愈合的伤口,最终停驻在祭坛石碑之上。青光流转,碑面裂痕悄然弥合,唯余中央那道竖痕,愈发幽邃。

而此时,距离神铁山三百里外,一片荒芜戈壁之下,三具覆盖着厚厚黄沙的骸骨静静卧着。沙粒缝隙间,隐约可见半截断裂的青铜杖,杖头镶嵌的赤色晶石早已黯淡,却仍固执地映着一线天光。

那是煊方族三位太上长老的遗蜕。

他们死于百年前一场“意外”雷劫,尸骨被匆匆掩埋于此。族中典籍记载:三人因私炼禁术,遭天谴而亡。

无人知晓,那夜雷光劈落前,三老曾并肩跪于祭坛,将一滴心头血,混着三十六种珍稀灵药,熔铸成一枚青色丹丸,亲手封入沈灿当年尚在襁褓中的额头。

丹丸早已融入血肉,化作他眉心那枚不起眼的浅青痣。

此刻,痣中微光一闪,与祭坛青光遥遥共鸣。

神铁山巅,葫虫喘着粗气悬停半空,左翅焦黑,气息紊乱,却咧开嘴,冲下方废墟里的沈灿挤了挤眼。

沈灿靠在崩塌的岩壁上,咳出一口混着金星的血沫,抬手抹去嘴角血迹,也朝他点了点头。

演完了。

真正的戏,才刚刚开场。

煊方族那边的动静,沈灿自然感知得一清二楚。他靠在岩壁上,闭目调息,体内火土法则如春水般缓缓流淌,修复着每一处暗伤。左肩金膜下,那尊迷你金乌神鼎正微微震颤,鼎内一缕金焰如游龙盘旋——这是他耗费三年心血,以自身精血为引,偷渡金乌一族禁术炼制的“伪·神炮”。威力不足正品三成,却胜在隐蔽无声,连葫虫这等老牌道境都未能察觉其本源。

可真正让他心绪微澜的,是祭坛上那道青寰虚影。

他见过。

百年前,他还是个被丢弃在神铁山脚、浑身溃烂的病弱婴儿时,便是这道青光,裹着他漂浮于山涧寒潭之上,替他驱散体内蚀骨阴毒。也是这道青光,在他十岁那年,引他找到山腹深处那座尘封的祭祀密室,密室石壁上,刻着煊方族失落千年的《青寰祭礼》全篇。

他学了。

不是为了复兴煊方,而是为了弄明白——为何一个被全族唾弃、断定“血脉污浊”的弃婴,竟能引动祖灵青寰亲临?

答案,在他二十岁那年,于密室最深处一块无字石碑上显现。石碑吸尽他十年苦修所得的全部本源之力,终于浮现两行血字:

【非汝污浊,乃吾沉眠。】

【待汝登临祭坛,即为百载之期。】

原来,煊方族所谓“祖灵沉寂”,不过是青寰以自身神魂为薪,封印了神铁山地脉中一道即将苏醒的远古灾厄。而维持封印的代价,是每百年,必须有一位血脉纯净、心志坚毅、且自愿献祭全部修为的煊方族人,登上祭坛,以身为祭,重续封印。

百年前,三老自尽,并非畏罪,而是主动赴死。

可他们算漏了一步——青寰封印,需要的不只是“煊方血脉”,更需要“煊方之心”。而当时煊方族权柄已被外姓长老把持,族中子弟多趋炎附势,心性早已被权欲腐蚀。

于是青寰在最后时刻,将封印之力分出一缕,化作青光,托起襁褓中的沈灿,投入人族部落。

——让一个“非煊方之人”,长于人族,学于人族,最终,以“人族先祖”之名,重登祭坛。

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跳出煊方族千年来对“血脉正统”的偏执枷锁,真正理解祭礼的本质:不是奴役,不是索取,而是……平衡。

沈灿睁开眼,望着祭坛方向,轻轻呼出一口气。

风掠过他染血的额角,吹动眉心那枚浅青痣。痣中青光一闪,与祭坛遥遥呼应。

他听见了。

不是声音,而是某种更深邃的律动,如同大地的心跳,又似星辰的脉搏,自脚下山体深处,沿着脊椎,一路攀升,最终在他识海深处,凝成一句清晰古语:

【时辰到了。】

沈灿缓缓站起身。

左肩金膜彻底消散,露出底下新生的淡青色皮肤。皮肤表面,无数细密如针尖的青色纹路正悄然浮现,蜿蜒游走,最终汇聚于心口,化作一枚古拙的青寰图腾。

他迈步,走向祭坛。

脚下焦土自动分开,露出一条洁净石阶,阶上青苔新绿,野花初绽。

身后,葫虫收起所有伪装,深深看了他背影一眼,忽然单膝跪地,额头触地,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整片战场:

“恭送……先祖归位。”

虫族大军哗啦啦跪倒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先祖”之声,震得云层翻涌,群峰呜咽。

煊方五长老与六长老的神念虽已消散,但那两缕青烟并未湮灭,而是盘旋于祭坛上空,凝而不散,最终化作两枚青色符印,悄然没入沈灿心口图腾之中。

沈灿脚步未停。

他一步步拾级而上,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眉心青痣光芒渐盛,与祭坛青光交融,不分彼此。

当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足尖触及祭坛石面的刹那——

轰!

整座神铁山剧烈一震!

不是地震,而是山体内部,无数沉寂百年的古老阵纹同时亮起,赤、青、金、玄、黄五色光柱冲天而起,于九霄之上交织成一张巨大无朋的五行穹顶。

穹顶之下,沈灿独立于祭坛中央,身影被万丈青光托起,缓缓升空。

他低头,望向脚下匍匐的虫族、远处惊骇的煊方残余、以及……神铁山大阵内,那些正通过秘法观战、面色惨白的人族长老们。

他的声音,不再属于沈灿,也不属于任何已知语言。那是风过林梢的簌簌,是岩浆奔涌的轰鸣,是星辰初生的悸动,是整座神铁山千万年沉淀下来的……地脉之音。

“祭祀百年……”

“吾,归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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