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之后的梦境迅速变得混乱起来,率先提出要离开的另一个她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传送带上的玩家身体包括她自己的身体接连苏醒,眼睛里闪烁着无机质的蓝光,将江栖白团团围住。
敌人到了这个数量级,除了逃跑和躲避外,江栖白没有什么能做的。
她还要庆幸工厂内的玩家没有配备上系统能力,无法使用技能和道具,身上也没有武器,只有肉搏这一个简单朴素的选择。
这个时候十个敌人和一千个敌人都是一样的,因为只有凑到她身边的人才能对她造成伤害。落在身上的拳脚在造成伤害的同时带来了疼痛,让她的意识渐渐从梦中脱离。
醒来后的江栖白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不痛的,她掀开衣物,见到下面有不少醒目的淤青。没在梦中死掉真是她的幸运。
忍着疼痛从床上起身,江栖白来到医疗舱面前,往药液仓里放上治愈液,整个人躺了进去,伤处传来凉丝丝的感觉,很好地缓解了疼痛。
她在这种清凉中回忆刚才的梦境。梦从来都不是启示,只是潜意识的组合而已。
江栖白最近也没有接触过能给她带来精神启迪的物或者人。
这场梦大约是根据江栖白对无面者潜意识中的猜想而拼凑出来的情节,她还不至于将梦和现实混淆。
可是这场梦同样也展露了埋藏在江栖白心里的想法。
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很厌恶频繁的副本变换了。
也许有那么一个瞬间,她认为成为无面者也是一种摆脱系统的方法。
在一切的开始, 江栖白感激系统给她了第二次生命,尽管生存环境无比恶劣。也因为系统,她掌握了从未想过的力量,有了精彩纷呈的冒险经历。
可是她从来没有主动选择的权力。她交过一些朋友,可是这些朋友现在天各一方,在彼此剩余的生命中,重逢的几率堪称渺茫。她享受过某个副本后期规律而平静的生活,但此生再也回不去老地方。
幸好她始终没有生出厌世的想法,但也正是想要活下去的念头,让她不想再按照系统为她制定的路前进了。
没有人想要永远漂泊。
医疗舱的治疗效果很强,等江栖白再次走出来时,身上的淤青明显淡了不少。
时间略微淡化了她刚醒来时的强烈情绪,让她甚至有余力去思考一下这种情绪由何而来。很大可能是因为她即将面临的另一次别离。
在离开梦魇海后,再过上两三天,岁岁安和胡喇叭就要离开这个副本了。
江栖白坐到书桌前,自言自语:“我要找到梦魇之章。”
摩伊拉以为她在跟自己说话,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什么是梦魇之章?"
看来它不知道。
江栖白翻开谎言之书:“你知道梦魇之章在哪吗?”
谎言之书的一个“不”字刚刚浮现,江栖白就不耐烦地翻了过去,她找到了[缺德地图为您导]这个技能页。
如果在目标里输入“梦魇之章”会怎么样?
在决定要使用技能前,江栖白已经设想好了结果。[缺德地图为您导航的生效范围非常大,但整片梦魇海的面积何止是前者的千倍万倍,找到梦魇之章的几率只比大海捞针高一点。
【技能释放失败,未找到当前目标】
江栖白毫不惊讶,但下一秒,她的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
显然附近没有梦魇之章,然而[缺德地图为您导航并没有进入冷却中,依然是可以使用的状态。
她虽然不能一举找到梦魇之章的所在,但她可以一直找,一直找!
接下来的几天,江栖白无论去哪儿都带着谎言之书,隔一会儿就拿出来用一次技能。
回应她的自然是无数次失败。
在昼夜不停的航行中,江栖白预计再有半天的时间他们就要到达梦魇海边界了,此时才是进入这片海域的第五天。
江栖白主动提出分道扬镳。
“为什么?”岁岁安不明白,“你不想和我们一起走了?"
她想了想,觉得可能是之前她提到的即将脱离副本的事刺激到了江栖白,让她觉得与其被孤零零丢下,不如现在主动分开,心里更好受。
可是江栖白看着不像是多愁善感的人。
江栖白没什么要隐瞒的,直接道:“和你们没有关系,是我想去找一样东西,不想连累你们到处奔波。你们先去边界等我,说不定之后还能汇合。”
岁岁安不同意她的说法:“这算什么奔波,进了这个副本本来就在跑来跑去,也不差这一点。”
“不会不方便吧?”她后知后觉道。
“......那倒不会。”江栖白的态度并不强硬,她自己也知道凭剩下的两天,几乎不可能找到梦魇之章。
如果能再给她一些时间该有多好。
岁岁安肉眼可见的高兴:“你要找的是什么,我可以用宝藏罗盘帮你找找。
胡喇叭跟着附和:“三个人一起有个照应,干什么都方便点。”
江栖白最后还是没说自己要找什么,只说那东西十分珍贵,找到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自己只是想试试。
她在航线图上画了一个范围,让幽灵船长照上面的路线前进,确保她能尽可能用技能探查到更大的面积,又不至于距离边界太远,导致他们来不及离开梦魇海。
三艘船偏移了原来的方向,继续在浓重的迷雾中前进。
船舷边一成不变的景色给人一种时间从未流动过的错觉,只有江栖白知道,她只剩下最后自由行动的六个小时了,等这几小时过去,她必须直奔边界,不能像这样绕圈子般的扩大搜索范围了。
技能再一次失败,这也许是第几百次了。
隐隐约约,她再一次听见了长鲸如雷鸣般的鲸息。
梦魇海的某处,一只又一只的长鲸此刻破水而出,脊背如山脉隆起,喷吐出的气息与迷雾融合在一起,雾气厚重如大朵的云蔼,而鲸群恣意遨游在云海间。
鲸群最前方的那一头长鲸体型远超其他同类,每当它在海水中沉浮一次,掀起的波浪就足以将其他长鲸推远,但这只头鲸从不喷吐迷雾,在它庞大身躯的头上,隐约有着一个轮廓。
那是个侧躺着的少年,一只手找在胸前似乎抱着什么东西,他的体积相比于头鲸,渺小的像是一片落在山巅的羽毛,然而头鲸却极为小心,绝不让他有一丝一毫的颠簸。
少年闭着眼睛,哼着一首极轻极慢的摇篮曲,雾气自发地在他周身聚散,像是在呼应着曲调的节拍。
鲸群听见了这首歌谣,最先应和的是离少年最近的那几头,喉间发出低沉的长音,接着外围的鲸也加入进来,声音层层叠叠,高低错落,汇成一股并不在人类听觉范围内的浑厚声浪。
声浪贴着海面扩散,如同石子落入水面荡开的涟漪。
一艘货船上,几个水手正围着一只木桶赌骰子,刚把骰盅扣上,人就趴在桶面上昏睡了过去。
掌舵的舵手觉得口渴,拿出水囊拔下塞子,水囊口刚碰到嘴唇,头就垂了下去,软绵绵地溜到了地上。水囊从手中滚落,水洒了一身也浑然不觉。
玩家船上,有人正在吃饭,没吃几口,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的,最后一头栽进了饭碗里。
练习了一会精神力扫描和精神力护盾,强烈的困意席卷而来,江栖白睡眼朦胧,她勉强睁大眼睛,意识到这股没来由的困意绝不寻常,她不能睡,不......
正擦拭唢呐的胡喇叭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正准备一段唢呐提神,人已经向后仰去,双目紧闭。
给手臂上的伤口换药换到一半,岁岁安栽倒在了床上。
江栖白向前爬去。
黑暗中她的脊背擦过了凹凸不平的石壁,细碎的沙砾因她的动作簌簌下落,甬道太窄了,她只能趴下去,手肘撑着地面开始往前挪。
空气又闷又湿,带着一股泥土和腐烂植物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种腥甜的香气。
不知道爬了多久,前方隐约有一丝光。她心中振奋,赶忙加快了动作。
重见天日的感觉真好,江栖白站起身,看见洞口边散落的背包和户外装备,将东西捡了起来背在身上。
抬头看向前方陡峭的山坡,她全想起来了,她是来这个小镇旅游的,不小心从山坡上滚了下来,摔进了一个岩洞里。
幸运的是,她没有受什么重伤,身上仅有一些擦伤。
忍着身上的疼痛,江栖白跌跌撞撞地往小镇的方向走去,在她身后,巍峨雪山一半浸在暗处,一半镀着夕阳的金光。
小镇十分热闹,街道两边全是餐厅和咖啡馆,游客们穿梭在礼品店和户外用品店中,提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兴奋地走出了店门,讨论着哪一家店的工艺品最为特别。
不远处一家三口坐在咖啡馆门口的长椅上,小孩舔着手里的棉花糖,父母翻着宣传册,商量明天上午去玩狗拉雪橇还是雪地摩托,下午去泡露天温泉还是去冰湖钓鱼。
江栖白从人群中走过,擦肩而过的每一张脸上都带着笑容,没有一个人关注她。
缆车正缓缓升向山脊,红色的轿厢在白雪背景里格外醒目。高处,几条雪道从峰顶倾泻而下,既有适合初学者的路线,又有陡峭险峻的窄道留给高手去挑战。观景台上早有人架好了相机,等待着捕捉日照金山的那一幕。
可是有那么一瞬,江栖白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热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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