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血腥味散得差不多了,江栖白到窗前准备关上窗户,她向窗外瞥了一眼,深夜的街道静悄悄的,路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她的手刚搭到窗框上,目光在街角的暗处顿住了,那里有一团黑色的轮廓在动,说不上是人还是动物,更像是一个拉长了的扭曲影子沿着墙根逡巡。它时而缓慢地平移,时而像一团粘稠的沥青那样激烈抖动。

在一个下水道口,它啪得摔在地上,流淌进了下水道里。

恩典城如果真是一个伊甸园,那才对不起A级的评级。

江栖白皱着眉头,收回目光,坐回到床边。

她翻找着薇薇安的遗物,薇薇安的行李十分简单,除了几件换洗衣服——都是式样相近的朴素长袍,只有一个诞育女神的圣物盒吊坠,一本圣箴,还有个小册子。

江栖白打开小册子,长舒了一口气,谢天谢地,薇薇安她写日记啊!

日记只有十来页,说是日记,可能是随笔或者是抒发心情的感慨更合适,前面都是在讲等待遴选的忐忑,其中有一页提到了个叫蒂娜的女孩,但用笔寥寥,语句密集起来是在她进城以后,薇薇安先是欢快地表示自己没有辜负妈妈的期望,然后又感慨姨妈玛莎是多么亲善大方。

这里提到玛莎是哺育教会的信徒,哺育女神和诞育女神是一对双生子,两个教派间也十分友好。

因哺育女神有着哺育万物之母的神名,祂的信徒都格外慷慨好施,玛莎不仅收留了薇薇安,这间小公寓里还有她的其他三名房客。

对玛莎的房客,薇薇安的用语就拘谨多了。比如她不喜欢那个叫马修的男房客,说他总是直勾勾的盯着人看。而提到女房客艾娃时,虽然艾娃是诞育教会的信众,薇薇安却表达出了恐惧的情绪,只有最后一个房客闭门不出,她自始至终没有见到。

会是这些人其中的一个杀死了薇薇安吗?江栖白的目光再次投向窗户,如果从他们的房间的窗户爬过来翻进薇薇安的房间,这种操作连普通人都能做到。

江栖白一夜没睡,看过了薇薇安的日记又翻阅起圣箴来,只有保证对里面的内容烂熟于心,一言一行才不会露馅。

让她奇怪的是,诞育教会的修女竟然要求守贞。诞育和守贞,这难道不相互冲突吗?

圣箴被她翻了一遍又一遍,窗外的漆黑一片褪成深蓝,又慢慢转成淡青,街道的轮廓从夜色里浮了出来。

江栖白拍了拍脸,打起精神来,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她要去见玛莎了。

她所在的房间位于二楼,一楼则是厨房、客厅和玛莎的卧室。江栖白先去盥洗室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里这张有些陌生的脸仔细打量,薇薇安有一头又软又亮的栗色秀发,眼睛很大,是一种暗淡的蓝灰色,玫瑰色的嘴唇此时有些苍白,面颊略微削瘦,看上去顶多十八九岁。

确认衣着外表都没有疏漏,江栖白这才缓步下楼。

“玛莎姨妈,早上好。”

玛莎见到她吃了一惊:“薇薇安,你好些了吗?昨晚你说身体不舒服,我正准备一会儿把早餐给你送上去呢。

江栖白熬了一夜没睡,脸上的憔悴是掩盖不住的。本来就准备扯个生病的头掩盖她和薇薇安神态间的不同,这下反而省了事。

“我觉得好些了,就想下来透透气。”她见到玛莎正在准备早餐,便提出帮忙,“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玛莎想了想,拿来一篮子豆子让她剥:“这本来是马修的话,可他一大早跑出去看热闹了。”

江栖白想问是什么热闹,又不知道薇薇安是不是会对此好奇的性格,脸上浮现出纠结来。

玛莎笑看了她一眼,小小年纪,偏偏要装成熟稳重,叫人想笑。

于是她主动说道:“昨天抓到了个不死教徒,正在城里的广场上处刑,飞蛾会的那些纵火犯平日里讨人嫌,也就遇到不死教徒还有点用处。”

江栖白不着痕迹的一個:“不死教徒……………”

“你还不知道,”玛莎打了几个煎蛋,一边翻着铲子一边说,“可别进了城就丢了戒心,尤其是晚上更不要出门。一直以来,城里都有一伙不死教徒作怪,他们过去从地里钻出来,现在则更加邪恶,直接在尸体上复活,到处作恶。”

“从地里钻出来?”江栖白想到了昨天晚上看到的那摊黑色泥沼。可是从尸体上复活,怎么这么像是………………

“莫名其妙的出现了,可不是从地里钻出来的?”玛莎在吐司上抹果酱。她还想说什么,楼梯上又有人下来了,江栖白抬头一看,是另一个女房客女娃。

艾娃是个孕妇,孕肚高耸,从狭窄的楼梯上走下来时,看得人心惊肉跳。

“你来的巧,正要喊你吃早餐。”这时玛莎听到门口的动静,探头一看,原来是马修回来了,于是嘱咐道:“把这份早餐送给布拉德先生。”

马修看着才十五六岁,乱蓬蓬的金色头发,一脸小雀斑,他和玛莎没有亲属关系,两人是半收养半雇佣的关系,马修平时在家里做点杂活,像是在厨房里打下手,做些清洁之类的,玛莎则供给他的食宿。

马修直直地走过来,一言不发,端着餐盘就上楼去了。

等他回来,四人就围在餐桌前吃饭。

早餐有果酱吐司、煎蛋、煎肉肠和一壶红茶,虽然不算奢华,但非常美味。

江栖白对面坐着的就是马修,他确实让人讨厌,总是直勾勾地看着人,有时候眼神还在别人身上,看表情却已经魂游天外去了,简直没有一点教养。但他对所有人都是这个态度,并不特别针对江栖白。

在马修和艾娃露面时,江栖白都格外观察他们的神色,如果这两人中有杀死薇薇安的凶手,那再次见到薇薇安,一定会流露出震惊来。

可江栖白什么都没看出来,马修愣头愣脑,艾娃则是个十分严肃的中年女人。难道会是那个没露面的布拉德先生?或是其他不在这间公寓里的人。

自玛莎那番话后,江栖白心中紧绷着一根弦,她必须尽快找到杀死薇薇安的凶手,这个人知道自己是“不死教徒”!

吃过了早餐,玛莎提议道:“薇薇安,你的身体要是好些了,可以和艾娃一起去教会祷告,你还没有去过圣临大教堂吧。”

江栖白没有理由拒绝,薇薇安在母亲的影响下,一定是个虔诚的信徒。

她用餐巾擦了擦嘴道:“好的。我觉得我已经没什么事了。”

吃了早餐不久,江栖白就准备前往圣临大教堂,她不认识路,亦步亦趋地跟着女娃,艾娃又是不苟言笑的性格,两人一路上都没什么交谈。

路过广场的时候,江栖白不着痕迹的望了一眼。广场中心有一大片石砖有火焰灼烧过的痕迹,地上只有一薄薄的灰,被风一吹就散得差不多了。

【您解锁了成就[篝火晚会正中间雅座一位],奖励生命+1】

她垂下目光,继续向前。

如果不提恩典城的大名,在江栖白看来这不过是一座整洁素朴的小城,街道两边是风格相似的暖赭色建筑,底层开着杂货铺、裁缝店和小酒馆。铸铁路灯的灯罩被刷成墨绿色,到了晚上会亮起暖黄的灯光。稍有违和的是恩典城高大的城墙,它太过高大了,以至于破坏了整体的和谐。

路上的行人并不多,彼此间也很少交谈,整座城市静寂无声,平添了一丝肃穆。

玛莎的公寓距离圣临大教堂不算远,圣临大教堂本就是两位女神共同的教堂,玛莎也时常去祷告。

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江栖白终于看见了圣临大教堂的轮廓,远远望去,那像是一座从地面凸出来的灰色山脊。

大教堂是对称结构,两边各有三道高大的尖顶建筑以及其下拱卫的翼楼。

整座建筑并不繁复华丽,只是在属于诞育教会的这边,正中的大门上,有一扇巨大的彩色玻璃窗,其上用深红和紫罗兰拼凑出一颗心脏的轮廓,在日光下流淌着深沉而浓郁的光彩,随着瞻仰花窗之人的移动,光影流转,这颗心脏看上去好像正在跳动。

而另外一边的玻璃窗,似乎像是一个对称的圆环状的图形。

江栖白踏上教堂前的广场,经过两排雕刻着百合花的高大石柱。正要进入教堂时,艾娃突然提醒她:“你带面纱了吗?”

从出门起,艾娃就带上了一个修女式样的头巾,头巾上缝着黑纱,将面容遮的影影绰绰。

江栖白顿时有些慌乱:“我没有准备......”她早就注意到女娃的头巾了,但她一点都不想进教堂,万一里面有什么人能看出她是冒牌货呢?

要是能借这个这个由头不进去就好了。

她倒不担心忘记准备头巾这件事能让艾娃看出什么,她找过薇薇安的行李了,本来就没什么头巾。

可惜女娃拿出了一个备用头巾让她戴上,并一板一眼道:“荣耀归于女神,祂才是所有孩子的母亲,我们应隐于祂的荣光之下。”

说这话的时候,艾娃还将手轻轻搭在高耸的腹部上,脸上流露出一丝十分刻意的慈爱。

江栖白略感不适,女神是母亲,难道女娃就是不是了吗?她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太低了。

也许狂热的信徒就是这样的。她在心里找了个理由。

没办法,江栖白只好戴上头巾,有这上面的黑纱遮挡,她被发现异样的可能性也降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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