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殿六层,燕澄洞府。
一阵愉悦酸楚兼而有之的长吟声后,程霜迷离的眸子渐渐恢复过来,独属于【寒炁】修士的冷白瞳色又见寒芒。
燕澄抬起眸来,紫气瞳光与她眼中的寒芒相对视,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这么快便缓过神来,会让双修道侣自我怀疑的。”
程霜没有作声,半晌方道:
“你心本不在此,何必理会我这许多。”
她缓缓自他身上下来,走到榻边桌前卷起了烟草。
离开玄殿之时,燕澄向殿主夫人索取了一大包忘忧草,以及一叠质地坚韧的卷烟纸。
他的烟瘾本就甚大,穿越以来这一年着实煎熬。
这会儿吃准夫人怕他,索取好处起来便无所顾忌。
光是瞧着夫人眼内不舍而又不敢拒绝的神色,燕澄的心情便好了一些。
虽然,他之所以会突兀地当众向夫人取烟,真实的原因,只是为着遮掩他窥探冥轿后的震惊而已。
程霜卷烟的手法很不熟练,神色却颇为专注。
燕澄静静地等着她卷好烟草,点火燃着了烟首递到自己嘴边,接过吸了一口,这才说道:
“既然你能看出不妥,殿主也必然能看出。”
程霜眼眸微眨:
“这没什么。”
“头一回面见抱丹真人,心头震栗,亦非奇事,殿主当不会为此见怪。”
她是真不晓得还是假不晓得?
燕澄发现,纵然已与对方深入交流过多次,自己仍是一直低估了这女修的敏锐程度。
程霜的形象素来骄横莽撞,可这并不代表她才智有缺。
事实上,比起真正自我膨胀得像没脑子的邹嘉,程霜在要紧事上的表现素来可圈可点。
她既不晓得内情,最佳的做法自然就是装作什么也没看出来,把这话题轻轻揭过。
时至今日,燕澄已然意识到一点,便是上修与下修间的分界本不在于才智,而是在信息差上。
只要掌握的情报足够稀缺,心术再平庸的修士也能稳坐高位,步步占先。
而缺乏情报的修士,纵有天纵之才亦是无计可施。
这便是如今北境的现状,一位修士想要将道途延伸下去,首要得具备的并非是修行资质,而是在时刻变化的局势中存活下去的能力。
从这点看来,能让燕澄悄无声息地收获情报的藏仙镜,可说是最为适合北境这鬼地方的至宝。
只不过,这次他收获的情报,也实在太过震撼心神了一些。
燕澄自然没打算向程霜透露这许多,只不着形迹地岔开话题:
“宗里让殿上派筑基到燕国,是为着何事?”
听了这话,程霜眼内寒光闪灼:
“也没什么特别的。”
“宗里想要在北麓诸国提前作好布置,好为应对三宗北上之势作准备。
“听说在我之前,已有三位筑基先后前往燕国坐镇,却一个接一个地遭人暗害。”
“既不在仙宗地界,那些正道修士杀起宗里的人来也无所顾忌了。’
燕澄没从她这番话中得出什么有用讯息,只笑道:
“你不怕你是下一个?”
程霜冷笑一声,光洁背上鲤跃龙门之玄纹随着她气息流转而威势勃发
“在殿上修行,终难有与人斗法之机。”
“正好教我杀个痛快!”
燕澄大笑,展臂将她揽进怀中:
“来来来,且看咱们的程大修士斗法如何了得!”
幽烟燃尽,又是一场酣畅激战,在此按下不表。
夜过三巡,燕澄微微睁眸,双目如夜幕中两点寒星亮起望向天花。
程霜纵然气力壮盛如狼虎,连番驰骋过后也早已累极睡去。
卧在他胸膛上的面容,透着清醒时少有的平和。
忽听她梦呓般轻声言语:
“钟声......那钟声......”
言犹未尽,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燕澄手掌轻轻自她发丝间抚过,随即满有仪式感地结一手印,闭目凝神。
《月轮炼华法印》!
凝聚仙基后,燕澄已然能够省却许多在练气时不得不为的结印动作。
可要运使内观之法,这手印仍是相当有用。
当下凝神内观,但见上丹神魂凝聚处,似有一抹阴色如暗影般抹之不去。
‘果然如此。”
因着早早凝聚了先天一炁的缘故,燕澄的神识比起同境修士更为敏感,突破之时其实早有察觉。
筑就仙基,凝聚真灵,看似早已身化作大道容器,再无受夺舍之虞。
可这魂魄终究是死过一次的,难道就真的只因着突破境界,便能与常人无异吗?
燕澄心下越发冰冷,往日所见所闻霎时间尽现眼前。
凡人肉身既死,魂魄便即缓缓消散。
哪怕在幽语钟的伟力下,魂魄重回人身,离体数日间终究难免有损。
也就是说单论魂魄而言,尸修纵然突破筑基,仍然能被划入死者的范围之内,仍然受到【幽语钟】的辖制!
除却燕澄之外,殿上本无尸修修习过内观法门。
这便意味着,只要殿上不主动透露此事,一名尸修出身的筑基,很可能终生也没法自行发现这个秘密!
‘可殿上怎可能告知尸修此事?对死者有着极致压制的幽语钟,正是殿上支配尸修出身者的绝妙手段!'
‘人身魂魄属阳,想要修补魂魄之缺,唯有炼化【太阳】【清阳】一道的筑基灵物。’
‘可当今之世,【太阳】失辉,却教我到何处可寻相关灵物!”
‘也就【清阳】一道的灵物好找些…………………
‘殿上要白裳采集日精,她修炼所须的【清阳】灵物何在,殿主夫妇必然心中有数。”
‘想要补全魂魄之缺,只怕还是得自殿主夫人身上下手!’
他既已有所计划,心头不安稍减,只垂眸望向程霜满头青丝。
持统之所以明知会被程霜察觉不妥,仍在寒铁城上空动用【幽语钟】,背后的原因此刻看来也清楚得很了。
‘并非刻意为之,而是不得不为。
‘再晚上一刻,待得天童真灵成形,他要行夺舍之事的难度更大上千百倍了!'
燕澄回想起玄殿之上,那曾教他要时僵住的轿中情形。
坐于【四相镇幽轿】中的,正是天童师兄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