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澄忽然间感到有点好笑。

叶盛兰既把自己看成宗门内真人转世,何必说这些辩白般的话?

难道仙宗的真人,还会纠结什么道德?

抑或说,她是为自己也参与到了意图把燕澄炼作人丹一事作辩解,恳求他别要心怀芥蒂?

若是如此,其实大可不必。

燕澄此刻确实恨不得碎了持统老贼的金丹,拆了老贼的法躯,却未曾因此把夫人也一并恨上。

一个筑基中期,能在她的夫君的谋划中有什么位置呢?

持统的事即便成了,她也不见得能得什么好处,坏他的事,却必将赔上性命。

换作燕澄是她,也不认为自己应当为着保全一众真传,而冒上性命之危。

真传们又不是她的弟子,持统身为众人的师尊,尚且不吝将诸修当作耗材使用,她有什么立场去管?

只是…………

燕澄俯视着她,倏然笑了:

“想不到你身为仙宗筑基,竟然也会对真传们生出真感情。”

叶盛兰摇了摇头:

“人非草木,盛兰毕竟不是神仙!”

“旁人的死活,盛兰倒也不在乎。”

“裳儿却是自幼便跟在我身边,得我巫术传承,又有缘修了当代少见的【清阳】,我难免顾念她几分。”

这话似乎是在恰到好处地为白裳求情,燕澄却不置可否,只笑道:

“然则持统的死活,你倒不在乎?”

叶盛兰沉默片刻,方才应道:

“盛兰嫁予夫君,原是玄塘真人的意思,让夫君身边多一位演算天机的修士。”

“仙宗修士向来少有明媒正娶,真人要夫君娶我为正妻,原也是为着教我安心辅助夫君,教我认定两人的利益一致。”

“可......”

她带着苦涩地微微一笑:

“真人毕竟一生向道,未曾婚娶,当初的设想还是有点太想当然了。”

良久。

燕澄睁开眼眸,捏指一算,已过一夜。

枕于他胸膛上酣睡的程霜已然不见,应是为出行作准备去了。

长生殿外围为无定雾海笼罩,即便身为筑基仙修,想要在没有殿主亲赐秘符的前提下穿过雾海,结果也必然是迷失在雾中。

当然,像燕澄般修过雾法者除外。

黄彤在日,对《潜雾隐元诀》有否因着织丝女外逃而泄露颇为在意,此刻想来也是合乎情理的。

她以殿上未来的主人自居,怎能容忍底下的耗材们修得雾法,自此有了脱逃的能力?

‘寻常修士要离开此地,事先必然是要得到殿主的允可的,即便贵为筑基也一般无二。

‘他娘的,这样子对待练气仔们也就算了,成了筑基尚不能自由进出殿上,那跟没成筑基有什么区别?”

经由与殿主夫人间的一番对话,燕澄已然大致了解了持统的状况,也作好了几手应对的准备。

此刻的持统,无论是肉身还是魂魄均不复抱丹层次。

战力极其量相当于筑基修士中较强者,而且还得是在能借用法宝一小部分威能的前提下。

‘而且,殿主夫人虽然不敢断言,但按照我的判断,此刻的持统,体内应该是没有仙基的。’

‘那么,唯一的问题也就在于【幽语钟】上。’

想要与持统相抗衡,就必须补全神魂缺陷,从而摆脱【幽语钟】的影响。

关于此事,殿主夫人倒也颇为合作地给出了北麓山脉某处的坐标,白裳修炼所用的资粮便是来自该处。

然而持统此刻定然盯得他甚紧,在这当口,他真的有着离殿而去的机会吗?

燕澄凝视着掌心骤现的月白流光,轻声自语:

“好在我的手段,也不是你能晓得的。”

长生殿六层,钟天缨洞府。

这位【流火】筑基修士于幽暗中亮起一双眼瞳,瞳中焰光明灼。

她望向座前流淌月白之光的白玉经卷,双眸微垂。

一众真传既先在会上听她传达宗门令旨,在玄殿时又得师尊亲口佐证,顺理成章地便认为她是从师尊处接过令旨的。

事实却非如此。

宗里的令旨,是给她单独发的,事前连她也不晓得师尊手里也已得了一份!

这是太阴仙宗喜用的阳谋,接获令旨顷刻,她已然直接折出金纸鹤传讯师尊。

自家师尊持统真人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谁晓得他暗地里知道多少?

无论如何,立时将所知情报禀告师尊,乃是钟天缨最大程度地免教对方猜疑的最优解。

而师尊的回应,也一如往常地模糊不清,只回讯“知道了”三字便再无回音。

问题是,他到底知道多少?

钟天缨的眸子微微眯起。

宗里交到她手里的那份令旨,可不只有令旨本身。

而是附带着《天火盗焰经》的抱丹篇功法!

自筑基以来便期盼至今的功法倏然到手,这女修心中升起的却不是喜悦,而是阴云盖顶般的深深戒惧。

同为真传,诸修既在师尊的安排下走上了不同道途,此生道途的上限,打从筑基之际便已有所不同。

二师弟的《阴冢藏骨诀》、五师妹的《苦蔓盘缠经》,既属上古土木魔道,宗门里头或许确实是没有抱丹篇功法的。

然而三师弟的《渡岁流金书》位属【庚金】,为中土显道;四师妹的《飞燕逐浪诀》为【津水】,在北麓更是大路货。

宗里就算本来没有这两份功法的抱丹篇,真要搞到手也绝非难事,不外乎是想不想这样做而已。

至于她的《天火盗焰经》,仙宗却肯定是有的。

众所周知,仙宗宗主早年曾经探索过一处上古【流火】秘境,祭炼【沉囚罪焰】之法便是得自该处。

【流火】一道的传承向来很齐全,在北麓高修的圈子里也有流通。

钟天缨既已修至筑基后期,宗里一直不曾赐下功法,不外乎是瞧在持统面上。

'如今看来,宗里似乎并不希望师尊的计划成功......至少有某些大人们不希望他成功。’

在钟天缨看来,这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自家师尊之所以能坐在这长生殿主位上,全因着师祖玄塘曾为宗主亲信。

可这香火情再深,隔了数百年的光阴也当变淡了。

随着仙宗于北麓的扩张放缓,原本尚算齐心向外的宗门诸修,难以避免地会将算盘打到同门身上。

此刻宗门里头,不知已有多少大人物盯着长生殿,只待自家师尊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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