瞒过燕横眉,容易吗?
不知为何,燕澄每当想起那位素未谋面的真人,脑内总是浮现出持统的身影。
不,该说是他想像中未曾更换躯体,拖着老迈肉身枯坐于玄殿宝座上的持统。
那老狼般死死盯着后继者的眼神,即便燕澄已然将他斩杀,思之仍感不寒而栗。
燕横眉的心态,或许并不似持统极端,然而他是一位健全的抱丹真人。
至少燕澄并未掌握他的破绽,也没有有效地针对对方的计策。
而素筠同样也没有。
事实上,这位仙宗真人的计划中最让燕澄感到不靠谱的,就是她根本没有预设过燕澄与燕横眉一旦产生矛盾时的应对之道。
燕澄几可肯定,到时候素筠是绝对不会出手捞自己的。
一个小小筑基在被燕横眉盯上那刻,便等若是宣判死刑了。
别说是筑基,当年玄塘、持统等贵为真人,在荡魂枪下,又与被随手丢到路边的破布有什么区别呢?
素筠是必然不敢与燕横眉对上的。
在燕澄的角度,倒是希望燕横眉能对自己动用搜魂,否则他连半分抗衡对方的可能性也没可能有。
他娘的,便只晓得把这种要命的推给下修去干……………
在这一刻,燕澄对杨天宝的处境感同身受,再不多言,行了一礼便即告辞离去。
杨天宝目送着他步出书房,良久才听得门外的吴健雄以心声问道:
“真是此人吗?”
杨天宝说道:
“是不是他,并不重要。”
“四位公子并非想要将潜在的对手解决,君上正对此事着紧,她们怎敢任意妄为?”
“不外乎是为争那个预言是否可信。”
“这也好,至少她们不必为是否该除去这位新弟妹而费心......”
“也省得她们把压力转移到我等头上。”
吴健雄说道:
“你认为四公子会为着替王妃的预言背书,随便指一人是君主的后嗣吗?”
杨天宝笑道:
“寻常世家尚有验证血脉的手段,何况燕氏!”
“只是你还没曾晓得这些公子们的行事底线。”
“那个预言......说的是有燕王子嗣将现于此,可没说是当下在位的这位燕王。
“子嗣二字,也不一定是单指儿女,全然可以被解读为直系血裔。”
吴健雄半晌不曾作声,只听得杨天宝续道:
“边燕六位筑基仙修,只燕澄一人难审出生本末。”
“四公子来时必然找上他,三公子定是希望我坏她的事的,那么提前让燕澄知晓内情,无论如何也是好事。”
“如若燕澄能得君上看重,这份不轻不重的人情,日后也将起到它应有的作用。”
吴健雄说道:
“话是这样说,可以三公子疑心之重,你此番自作主张,被她晓得了总是过不去的。”
杨天宝悠悠说道:
“因此才须你的配合。”
“大公子让你随我前来,为的不就是此刻?”
吴健雄沉默未语。
但听杨天宝说道:
“你应当晓得,即便你如何认定大公子对你十分器重,她也没有抬举你攀得更高的动机。”
“她治军近二十载,岂缺你一个心腹?”
“一位新近归国的公子却不一样......他必然需要一位与他私交良好的兵卫统领为臂助。”
“你在他眼中,既比在大公子眼中更重要,他给你的待遇也必然更佳。”
吴健雄叹了口气:
“你何必说这许多?我不把你的事上报便是了。”
“你特意让我在外听着,不就是为着把我也绑上你的贼船?”
杨天宝笑意明媚:
“什么贼船?说得这么难听。”
“你是兵卫统领,我是爱国商人,大家都是在为燕国办事嘛。”
“从一开始,便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哪有分得开的道理!”
寝室。
燕澄将银壶中的月白之水倾往地面,口中念念有词,双手印法繁复。
过不多时,这银水便浮于空中凝作一片光幕,素筠身影从中显现。
这真人似乎刚自小睡中醒转,形如海棠曼妙,一双月似的弯弯眸子只盯着他笑:
“师弟,这【月明素液】珍贵得很,灵液本身是可以重用不假,内里的灵性却会随着一次次动用而折损。”
“你方到燕地,便即动用此物,莫不是挂念师姐了?”
燕澄发现随着交谈渐多,这家伙开始暴露起本性来,瞧他的目光比起像瞧耗材,更像是在瞧宠物。
可谁家主人会把宠物放到燕横眉的地界玩绝境求生啊?
燕澄心中暗骂,快速说明了情况,接着说道:
“听那杨天宝的意思,是觉得四公子为免打自己母亲的脸,很可能会随手把我点作燕王流落在外之子。”
他笑了一笑:
“除我以外,这边燕关上的筑基们人人背景分明,又有谁似我这背景不明的一个散修般易拿捏呢?”
素筠悠悠说道:
“那四公子即便是傻子,也不会把她爹也当作傻子。”
“你是不是燕王子嗣,最终仍是由燕横眉来决定的。”
“公子们的地位,权势,全系于燕横眉一人,又怎可能冒着失去一切的危险触怒他?”
“可【兵戎】从来不是擅于占算的道统,在我看来,他多半还是会让王妃当面算你一算。”
说到此处,她意味深长地一笑:
“这亦是为着仿效北煌旧事,以全意象。”
“可笑燕氏那几个丫头好歹也是王裔,道行竟然如此低微,看不透即便她们如何反对燕王妃,她们那位君父的意念也不会有所动摇。”
燕澄眼前一亮。
在他看来,与素筠亲近带来的少数好处之一,便是能从她口中得知许多不传于外的上古隐秘。
在这个世界,知识就是力量是一句切切实实的金玉良言。
服食灵物、修炼功法乃至增加突破机率的凑意象之事,无不需要坚实无比的道行在后支撑。
道行,便是对大道本身的理解,当世史学殊不昌盛,想要知晓上古隐秘,从而深进对大道的理解,就必须依赖师徒间的传承。
燕澄没有能称得上是师尊的存在,持统是他的挂名师尊,但三年前便死了。
至少在素筠看来,眼下的他只能依附于她,那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