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连城终于看到了陆小凤和花满楼。
陆小凤年约三十,中等身材,体态松弛而灵活。面容俊朗,嘴角带着懒散的笑意,仿佛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一双眼睛却出奇的灵活,放着贼光。
花满楼更为俊秀一些,也显得更为儒雅,虽然嘴角同样带着笑意,却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举止动作与常人无异,若非霍连城知道他看不见,绝不会注意到他的眼睛略显淡漠、不太灵活,是个瞎子。
陆小凤察觉到霍连城的视线,不自觉地摸了摸下巴:“霍总管一定很好奇为什么四条眉毛的陆小凤现在只剩下两条了。”
霍连城微笑道:“总不能是你喝了酒,没钱付账,所以连胡子都被老板娘刮起当粉刷子了吧。”
“这说法倒是有趣的很,我记下了。”陆小凤笑道:“其实是因为那两撇胡子实在太英俊了,有人实在嫉妒得很,偏偏那人是我朋友,所以我只好刮了。”这话也算半真半假,这次为了请出西门吹雪,他不得不刮了自己的两撇胡
子。
霍连城笑道:“我也早听说过“四条眉毛’陆小凤的大名,尤闻你交友广泛,风趣非常,今日一见,名不虚传。我日常只在山西行走,难免坐井观天,将来真正履足江湖,唯恐招惹到不必要的高手。不知陆兄可否为我讲解下天
下高手,增广见识。”
陆小凤听到霍连城赞扬他,面上也多出几分笑意:“自踏足山西地界,霍总管的名声可谓如雷贯耳。虽没瞧见霍总管出手,却也知道霍总管的本事不凡。寻常高手,怕也入不了霍总管法眼。我常说当今天下武功真正达到巅峰
的,只有六个人,霍总管只要不去招惹他们便是。”
霍连城笑道:“不知这六人是哪几位?”
陆小凤侃侃而谈道:“少林方丈大悲禅师、武当道人,内外功都已达化境。而若论剑法之犀利巧妙,还得论'白云城主”叶孤城……………”
他还没说完,就听苏少英道:“难道峨眉派的独孤掌门剑法就入不得阁下法眼?”
“我所说的五六人,却也包括了独孤掌门。”陆小凤奇怪地看了苏少英一眼:“据说独孤掌门在投入峨眉门下时,在刀法上已有了极深厚的功力,经过三十年苦心,竟将刀法的刚烈沉猛,融入峨眉灵秀清奇的剑法之中,创出了
一门‘刀剑双杀七七四十九式’。”
“他这七七四十九式独创的绝招,可以用刀使,也可以用剑,正是普天之下,独一无二的功夫。但却已不能简简单单算作刀法或剑法,所以我本便是打算单独拿出来说的。”
“是我唐突了。”苏少英道。
霍连城笑道:“那最后一位高手是谁?”
陆小凤道:“有‘天下第一富豪”之称的霍休。”
霍连城道:“听说他是你朋友?”
陆小凤笑道:“这六个人里,大多都是我朋友。”
霍连城也笑道:“所以你见过他们出手?”
陆小凤道:“其实我并没有真正见过霍休施展武功,但我却可以保证,他的轻功,内功和点穴术,绝不在当世任何一人之下。”
霍连城道:“哦。”
陆小凤道:“而且他修炼的是童子功,据我所知,世上真正有恒心修炼这种功夫的人,绝不超出十个。”
花满楼也笑着道:“要修炼这种功夫,牺牲的确大得很,若不是天生讨厌女人的,实在很难保持这种恒心。”
霍连城点头:“他是天下第一富豪,想要什么美女没有。他能保持这种恒心,可要比普通人难得太多太多了。”
苏少英听到霍休这个名字,本还不以为意。
但听着三人分析,再细细一想,他便越发严肃起来:“以他富可敌国的财富,想来弄到门一流内功心法不难,但他没有,那就证明他的童子功只怕还不是普通的童子功。而且他现在已七八十岁,那他的功力该有多深厚啊。”
虽然内力并不是衡量实力的唯一标准,但一个人如果内功足够深厚雄浑,那他就是什么招式都不会,力大飞砖,随随便便打一拳,也能把武林高手打个半死。更何况,霍休这么大的年龄,招式、经验、心性等都不会太差,甚
至极为拔尖。
如此细想一下,这霍休简直深不可测。
苏少英凝视着陆小凤:“你自己呢?”
陆小凤笑了笑,什么都不用说。
他已不必说。
苏少英却已明白了他的想法。
霍连城微微一笑,陆小凤说的这几人,也的确都是当世高手。可惜,他眼光也并不太准,且不说玉罗刹、宫九、小老头等隐藏高手,就是这六人的实力,也是参差不齐。
现在的西门吹雪完全不是叶孤城的对手,即使在紫禁之巅也逊色于叶孤城,若非叶孤城一心求死,那死的就是西门吹雪了。还有木道人,这位号称围棋第一,诗酒第二,剑法第三的武当名宿。看似闲云野鹤,实际也是深不可
测。
陆小凤现在对自己很自信,自信能与这六人比肩。
但“幽灵山庄一案中,木道人却稳稳压制陆小凤。
在那时,陆小凤才明白,自己以前的看法是多么可笑。
当然,这也和陆小凤自己有关。刚出场时,陆小凤的实力还要胜西门吹雪一筹。
西门吹雪一心求剑,独孤一鹤、叶孤城这些绝顶高手虽然都是因为各种意外才死在他剑下,但却让他心态圆满,对自己的剑充满信心,尤其是杀死叶孤城后,突破樊笼,更上一层楼。
反观陆小凤,许多时间都浪费在喝酒和女人这两件事上,要不然就是到处管闲事,武功没有退步都是好的了,被西门吹雪追上并超越也再正常不过了。
陆小凤道:“别人我不知道,但我却绝不会练这种倒霉功夫的,就算阁下割我脑袋,我也不练。”
霍连城笑道:“若是要割下你另一样东西,你就只好练了。”
陆小凤摇头道:“原来霍总管也不是个君子。”
霍连城微笑道:“跟好人学好人,本来我是个君子,但和陆小凤待在一起,我自然也学坏了。”
花满楼嘴角也带着微笑,觉得这霍总管比想象中有意思。
一直没说话的马行空笑道:“陆大侠果然见多识广,只可惜霍总管只在山西一带行走,你也没见过霍总管出手,否则武功真正达到巅峰的,就是七个人了。”
霍连城摆了摆手:“我还年轻。”
陆小凤和花满楼都笑了笑,这位霍总管的确很有趣,很谦虚,很有分寸。
却听霍连城微笑道:“毕竟我还年轻,能胜过我的高手还有一些,怎么能算武功真正达到巅峰?不过最多等个一两年,那时候想找个对手都难了。”说道这里,他语气中居然带上了几分唏嘘落寞之意,仿佛已经在为一两年后,
天下无敌而烦恼空虚了。
马行空和苏少英不由多看了霍连城两眼,虽然大家都瞧得出来,这位霍总管骨子里是很骄傲的,但平时表现却是谦谦有礼。像这种大话,他几乎没有说过。
或许只是活跃气氛吧。
陆小凤嘴角抽了抽,因为霍连城的语气就让他一下想到了西门吹雪。那家伙如果杀了年轻一辈的高手,就会凝视剑锋,目中露出萧索之意,然后长长叹息道:“你这样的少年,为什么总着急求死?二十年后,你叫我到何处去
寻对手?”
可西门吹雪好歹是当世最顶尖的剑客,名震江湖。
你这就在山西一带有些名声,然后直接一两年后就无敌天下,吹牛也不是这么吹的。陆小凤已经打定主意,只要霍连城这两年没出意外,那两年后就算天上下刀子,他也要跑过来问一句:“霍连城,你嘛时候天下第一啊?”
几人又闲聊起来,苏少英谈笑风生,说起了南唐后主的风流韵事,最后摇了摇头:“后主多情又奢靡,像这样的人,当个闲散王爷也就罢了,本就不适合做皇帝。”
马行空又找到了拍马屁的机会:“但若有霍总管这样的人做他的宰相,南唐也许就不会灭亡了。”
陆小凤、花满楼不清楚马行空和霍连城交手的事情,只感觉他对霍连城总是带着说不出的谄媚讨好之意。而他们这样的人,本就对这种事不太喜欢。
花满楼也就罢了,陆小凤却叹了口气:“看来这只怪后主早生了几百年,今日他若在这里,一定比我还着急喝酒。”
霍连城道:“却是我待客不周了,酒菜本已备齐,只可惜大老板听说有陆小凤和花公子这样的客人,也一定要凑凑热闹?”
陆小凤道:“我们等他?”
霍连城微笑道:“你若等的不耐烦,我们也不妨先摆上些小食饮酒。”
马行空立刻抢答道:“再多等等也没关系,大老板难得今天有这么好的兴致,我们怎么能扫他的兴?”
突听水阁外一人笑道:“俺也不想扫你们的兴,来,快摆酒,快摆酒。”
大老板阎铁珊已笑着走了进来,那张圆圆的脸上,带着令人亲近的笑容。马行空立时站了起来,赔笑道:“大老板你好。”
阎铁珊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一把就拉过陆小凤的手,上下打量道:“你还是老样子,跟上次在泰山观日峰看见你时一模一样。说起来看他奶奶的日出,可看来看去,就只看到了个鸡蛋黄,什么意思也没有。”
又转过身,拍了拍花满楼的肩:“你一定就是花家的七童了,你几个哥哥都到过这里,三童、五童的酒量尤其的好。”
花满楼微笑道:“七童也能喝几杯。”
接下来就开始上菜上酒,阎铁珊这大老板亲自活跃气氛,氛围自然比先前更加热烈。
霍连城笑着看向这位大老板,他表现得很粗豪,说话也很俗,每次都要带上山西腔,仿佛怕别人不知道他是正儿八经的山西人一样。
他以前虽是金鹏王朝的总管,但金鹏王朝只是小国,而他地位再高也不过是个小国的一个太监,现在却是人人敬仰的老板,他自然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过往。
可惜,宴席气氛虽然好,但陆小凤和花满楼本就是不速之客。
陆小凤已把筷子放下,霍连城也是精神一振,正戏总算要来了。
大老板你走好啊,我会找这姓陆的替你报仇。
陆小凤道:“大老板的老家就是山西?”
阎老板笑道:“你难道听不出俺就是个土生土长的山西人?”
陆小凤也笑了:“却不知严总管又是哪里人?”
马行空立刻抢道:“是霍总管,不是严总管。”
陆小凤淡淡道:“我说的也不是珠光宝气阁的霍总管,而是昔年金鹏王朝内库的总管严立本。”他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阎铁珊,一字字道:“这人大老板想必是认得的。”
气氛渐渐冷了下来。
阎老板神情也冷了下来。
什么内库总管,说到底就是个大太监。而且前些天还有几个人冒充大金鹏王找上门来,也因此他对这两个客人也瞬间没了好脸,只以为两人是来找茬的。
“霍总管。”
霍连城道:“在。
阎铁珊冷冷道:“花公子和陆公子已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快去为他们准备马车,他们即刻就要动身。
不待这句话说完,他已拂袖而起,大步向水阁外走去。
"
可是他还没有走出门,门外忽然有个人挡住了他的去路,冷冷道:“他们还不想你走,你也最好还是留在这里。”
来人长身而立,白衣如雪。整个人就仿佛是一道白色的幽魂。浑身也是萦绕着一股彻骨寒意,冷得人心里发颤。而他腰旁的剑却是黑色的,漆黑的,比最深沉的夜色还要漆黑。
阎铁珊忍不住退后了两步,厉声喝问道:“什么人敢如此无礼?”
“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这四个字,本身就像剑一样,冷而锋利。
‘好戏。’霍连城端起酒杯,就想静静坐着看戏。
但又很快把酒杯放下,不行,这可是自己老板啊,自己又亲又敬爱的阎老板,给整个天禽门弟子发月薪的大老板。现在他被人刁难,自己怎么能坐在一边看戏,他要是死了,谁来发薪水啊?
忠肝义胆的霍连城站起来,神色一沉,然而好管闲事的陆小凤却挡在了他面前。
于是,霍连城就只有丢给阎老板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这陆小凤可是天下有数的高手,他挡在我面前,我想要救你也救不了。’
一切都怪陆小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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