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人在处理一段关系的时候, 因为没经验,都会从身边人身上学习。

李二凤上辈子没有岳父,他只有和妻相处的经验,所以当他意识到贵族婚姻是政治中掺入了人情后,就下意识地学习身边人的处理方式。

而男人一般都是去参考父亲的所作所为。

他这辈子的父亲始皇帝就没妻子,礼法上讲,现在儿女成群的始皇帝还是个单身汉,他不仅没有和岳父相处的经验,还把儿女的外祖家屠戮殆尽,自然也没经验可提供给李二凤。

那就从李渊身上找答案。

李渊和他的妻子窦皇后有一段堪称佳话的开端。

说是窦家要选女婿,窦皇后想要选一个文武双全的人物, 就在屏风上画了一只孔雀,谁要是射中孔雀的双眼,谁就是窦家的女婿。

据说当时满城贵胄青年都纷纷去卖家尝试,自然纷纷落选,唐国公李昞的世子李渊去了之后,两箭射中孔雀的两只眼睛,成了卖家的女婿,留下了一个“雀屏中选”的佳话。

窦皇后的父亲窦毅对这个女婿很满意,窦毅出自扶风窦氏,李渊出自陇西李氏。

毅对李渊不仅仅是满意他的本事,更满意他的出身。

李渊的父系是陇西李氏,是陇西勋贵中的一员, 他祖父是西魏八柱国之一,封唐国公。他母亲是独孤信的女儿,独孤信也是西魏八柱国之一,封赵国公。关键是独孤信其中一个女儿嫁给了北周明帝,还有一个女儿嫁给了杨坚,当时的杨坚假黄钺做丞相,权倾朝野,都能看出杨坚的不凡来。

所以李渊的门第真的不低了。

婚姻讲究门当户对,那么窦家的门第如何呢?

扶风窦氏的男人姿容上佳,自己娶的就是北周的襄阳公主,他的儿子照娶的是西魏的义阳公主,窦氏家族当时娶公主的不止他们父子。到了唐朝,窦氏一口气出现了“二皇后,六王妃,八驸马”。

据说外甥像舅,李二就姿容上佳,李渊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显摆过李二凤长相俊美。

总之,李渊和窦皇后就这么在一段佳话里门当户对欢欢喜喜地成亲了。可是成亲后没多久,去世,李渊实际上没和窦毅相处得太久。

李渊很多时候都糊涂,李二凤有时候对阿耶有点看不上,特别是李世民和卖家有时候有点不对付。

加上李渊和自己的亲舅子的关系没有和堂男子亲密,这个堂舅子是窦皇后的族兄窦抗,导致堂舅子在宫里的面子比亲子还要大,还把女儿襄阳公主嫁给窦抗的儿子窦诞。宫中都称呼为舅舅,正牌的舅舅反而没这个脸面。

更有窦抗陪同李渊饮宴,突患暴病而死,在李二凤的眼里就是他陪着李渊滥饮喝死的,更觉得李渊的经验没什么参考性。

那么两世父亲身上没经验可参考,那么参考女婿和自己相处呢?

这更没参考性了。

李二凤就不是一般的老丈人,那些女婿与其说是女婿,不如说工具人。他嫁女儿本质上就是奖励功臣。

所以晚上回到家,他就询问门客怎么和岳父相处。

在眼下,对岳父的称呼就是“舅”。

门客就开始给李二凤引经据典。

最好的例子就是当年的秦晋之好。

晋国的晋文公重耳娶了秦穆公的女儿怀赢,秦穆公是重耳岳父(外),重耳在秦受礼遇,得兵车助返晋;但重耳对穆公是“诸侯之婿敬外舅”,决策独立,穆公亦不以外舅身份干涉晋内政。

所以门客们的一致看法是“婿不居妻家、不侍外舅”。翻译一下就是:你又不吃他家的喝他家的,不用太当回事。

除了女婿不吃岳父家的饭不住岳父家的房子不用侍奉岳父之外,还有一层关系,就是王翦是臣,太子是储君。

《春秋公羊传》乃是儒家十三经之一,里面提出“君子大居正”,“大”表示伟大,“居”表示担任,“正”表示正直。后来将“大居正”视为中国古代“正统”观念体系中的关键标准之一,常被列为衡量政权合法性的的重要依据。

大居正演变成了名分大义。

李二凤是太子,是臣,王翦虽然是岳父,但却是臣。

这种说法的确符合李二凤的胃口,因为三纲五常是一个完整的道德纲领,对李二凤的影响极其深远。可三纲五常是西汉董仲舒提出的,就是董仲舒弄出了儒家,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三纲五常中的君为臣纲,王翦认吗?

《论语·八佾》讲,“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这意思是君臣之间有双向义务。

《孟子‧离娄上》讲,“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二者皆法尧舜而已矣。”这意思是君臣各自有道,遵守自己的道就好。

李二凤在外面听到了自己想听的,晚上回去和长孙皇后一起吃饭。

长孙皇后和侍女正在小声说话。

侍女找长孙皇后说的是戚姬的事情,戚姬心里怨恨长孙皇后害死了自己的孩子,她自己就是这样认为的,在她夜以继日的自我催眠和洗脑下,她自己信了,她身边的人也信了。

这样刻骨的仇恨压根掩饰不了,特别皇孙寿出生后,全家的女眷对于这个小婴儿都很好奇,排队去看,别管虚情假意,大家都说这孩子有福气,将来显贵。

这是实话,如果李二凤继承大统成为皇帝,那么皇子寿的地位肯定很高。

在这样的舆论环境里,戚姬对长孙皇后就更恨了,如果她的儿子没有出意外,比皇孙寿更早出生,太子长子的名头是自己儿子的,自己还能有个白胖的儿子养在身边。

在这种怨恨中,戚姬就露出了几分和太子夫人不共戴天的意思。

作为太子府后院的掌控者,长孙皇后早早就知道了。侍女和长孙皇后聊的就是戚姬,侍女劝说早点把戚姬赶出去,这种心怀怨恨的人留在身边早晚出事。

长孙皇后比其他人多活了一辈子,就跟侍女说:“她也是个可怜人,她的孩儿滑胎,是因为她一路劳累。现在赶走她,她只能回到戚家,就戚家的家风,到时候还不知道怎么磋磨她呢,算了,留着她吧,无非是多一个人吃饭。”

倒不是长孙皇后烂好心,长孙皇后能镇住太宗的后宫,连同当年的杨妃,这个出身显赫的公主都被她镇住,她自然有手段,心里更清楚,戚姬也就是戚姬而已,戚姬这枚棋子用好了,对自己和将来的孩儿有大助力。

她要留着戚姬,把利益最大化。

侍女说:“您就是太心善了。”

李二凤已经回来了,长孙皇后立即打发侍女离开。

李二凤问:“在说什么?”

长孙皇后回答:“戚姬怨我没保住她的孩儿,在院子里说酸话呢。这是羡慕妫夫人她们养着寿了,说起来,后院这么多女人,都想养孩子。”

李二凤心里有想法,寿的出生有意义,这意义就是证明他有生育能力。现在没有生育压力的情况下,他和长孙皇后要立即养一个嫡子,一个还不够,还多养几个。

他在长孙皇后的帮助下脱了外面的衣服,就说:“她那人就是糊涂,回头我骂她,让她禁足。最近家里如何?王家那边,送东西去了吗?”

“家里一切都好,寿也病好了,就是这孩子在出黄疸,田氏姐妹没经历过,哭哭啼啼来找我,让我去找医者,我把医请来了,医者说孩子出生后有黄疸是正常的,让早晚晒一会儿太阳。

至于王家那边,一切都好,就是我阿父最近不忌口,被阿母在家里骂。我还想着回头去王家一趟,劝说我父别再大鱼大肉,毕竟一把年纪了,要多保养。”

李二凤说:“明日陛下在曲台殿设宴,他又有机会大吃大嚼了。”

长孙皇后叹气,就说:“他吃点没什么,就是爱喝酒,现在在家养老,也不用去官府,整日喝得五迷三道。”

说到去官府,李二凤想起刚才子央说过的话,今日事今日毕,那些去参加饮宴的官员,吃完喝完不干完活儿不准回家。

就以李二凤来看,将来如果子央成为秦二世,她也不是个好侍奉的皇帝。希望秦朝的群臣都看看,子央某些时候就很刻薄寡恩。

李二凤也没忘记今天的目的,就说:“明日陛下大宴群臣,我陪着一起,人太多,但凡有怠慢了岳父的地方,你帮我找补。”

找补,就是一个很有灵性的词。

长孙皇后知道这是给他善后,点头说:“你放心吧。”

李二凤很放心,过往的事实证明,长孙皇后在这方面做得很好。

次日大家相聚在了曲台殿。

曲台殿内有饮宴的地方,这里不仅能饮宴还能同时欣赏舞乐。

一些养老的老臣也来了,和三公九卿们在大殿上闲聊。

陛下一般不请大家饮宴,请了就是有事儿,在进入曲台殿前,关系好的互相打听,都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设宴。既然不知道,那就先去赴宴,只是在曲台殿内聊的都是些家务小事。

王翦就和尉繚子他们在聊种地。

既然说到了种地,就有人说到刘季他们从西域带回来的植物。

有种植物叫作苜蓿,牛羊马驴都爱吃苜蓿,嫩苜蓿人也可以吃。这种植物刚落地,还没在这片大地上过一年,已经被人摸索着吃过了。

本来大家在说种地,说起马也喜欢吃苜蓿,不仅是马,很多牲畜都爱吃,吃的很多,吃这种植物,战马很少生病。然后一群武将开始发散思维,要是给马换口粮,是不是能多养战马?

这话题大家喜欢,秦国就是耕战立国,种苜蓿养马,把耕战这两项都占了。

李二凤去大殿上的时候,大家都在商量着怎么养苜蓿,在大家的印象里,这是马草,既然是草,就不能占用耕地,路边沟渠或者山坡上,可以随便种,但是开荒过的田中是不能种的。

别人不知道怎么养苜蓿,李二凤知道啊!

苜蓿不仅能养马,还能肥地。

苜蓿自从汉代被引入,大家都知道苜蓿是“牧草之王”,陇西李氏是军事勋贵,自然更懂如何养军马,于是李二凤和一群人侃侃而谈,说怎么养苜蓿,苜蓿和其他饲料怎么掺才是最好,特别是干苜蓿,据说吃多了容易得蹄病。

大家都认真听,时间就在李二凤的侃侃而谈中过去了。过了一会儿,子央扶着始皇帝来了。

子央才不会说你们吃好喝好后还要回去干活,她在始皇帝背后用指头戳了戳他的后背。

阿父,你说!

这坏人你来做。

始皇帝拍了一下子央的手,就说:“去吧,干活儿去吧。”

这时候李斯就说:“不如请长安君一起饮宴。”

始皇帝就说:“大家都来饮宴了,谁还处理大事?让她去忙吧,待会吃完了你们也回去忙。”

在场的人都躬身应下。

子央立即对着始皇帝龇牙笑:阿父,厉害!

子央回去干活了。

李二凤没想到居然是始皇帝出面做恶人。

有的时候,爱和不爱就是这么明显。

李二凤发现始皇帝这人偏心眼!

他心里很不舒服,因为他没有被偏爱到。

大家入席,坐下后三公九卿就开始旁敲侧击,想问问始皇帝为什么要安排这次饮宴,不问出来,大家心里都不踏实。

始皇帝就说:“前阵子朕病了,把长安君吓坏了,太子也因此从岭南一路赶回来,路上甚是辛苦。好在前几天太子家天降喜事,太子有了子嗣,朕多了一个孙儿,乃是大喜,朕心里高兴,就觉得沉疴渐去。太子和长安君就想请诸位来陪着朕说说话,向朕进言安排宴席,朕觉得不能辜负了孩子们

的一片好意,今日就邀请诸位来饮宴。”

既然没什么大事,大家就一起推杯换盏。

这种陪着皇帝饮宴的事情就不是一件好事。

在这种欢乐的场合,不高兴的事情不能提,朝廷里的大事不能提,甚至因为长安君和太子两个人别苗头,儿女之事也不能提。

把这些不能提的事情剔除了之后,能聊的安全话题就不多,好在大家都是博学之辈,因此都觉得谈论学问是件很安全的事情。

鉴于在秦朝,法家是一门显学,因此大家都在探讨秦法。凡是今日参与饮宴的人都是位高权重之人,没有诸子百家的弟子们在场,因此可以随意讨论秦法。

李二凤是痛并快乐着。

快乐的原因很简单,这是近距离学习秦法的好机会,大殿上全是辩论,大家为一条律法争的面红耳赤,太宗皇帝并不排斥学习机会。痛的原因也很简单,儒家的教义和法家墨家都相冲。

说秦朝严刑峻法,是因为秦法保留并常用肉刑,并且死刑多种多样。

除了死刑多种多样,稍不注意触犯肉刑之外,就是一点小事都能被罚,比如说在路边倒灰,家里的一点灰被倒在路上就要被拉去在脸上刺字,刺字就是墨刑。

这刑罚宋朝还在用,比如北宋名将狄青,因为早年因代兄受过被刺配充军,按宋律在右颊刺字。

甚至发展到后来,刺字是一种表达志向的事情,北宋呼延赞在浑身刺满了“赤心杀贼”的字,在嘴唇上刺了“赤心杀契丹”的字。再后来北宋灭亡,王彦组织抗金武装,因为在脸上刺“赤心报国,誓杀金贼”八个字,他们这一支反抗力量被成为“八字军”。更别提还有大名鼎鼎的岳飞,背后刺着“精忠报

国”四个字。

如果说刑罚体系残酷,量刑门槛低,这也就是针对个人,秦法的残酷之处在于,它连坐。

这一切的目的,就在于“以刑去刑”,既因为刑罚太重,人不敢犯小过,更不敢犯大罪。

然而《道德经》中有一句话,就是对统治者滥用严刑峻法,以死恐吓百姓的批判,那就是“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李二凤听到一群人在议论“以刑去刑”,大殿上每个人都在赞同,他实在忍不住了,就引用“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来反驳。

这顿饭原本是有歌舞的,后来歌舞取消了,变成了李斯和李二凤辩论。

等到下午,大臣散了之后,李二凤觉得很憋屈。

历史证明,李斯错得离谱。

李斯这个秦法的最后一任掌门人是什么下场?

具五刑后,腰斩弃市。

这比商鞅的车裂更残酷,他在清醒的状态下被肉刑摧残,看着家族灰飞烟灭,然后被拉到咸阳街头腰斩,尸体无人埋葬。

商鞅被车裂,以一条命祭祀了秦法,助力秦国一统天下;李斯具五刑后被腰斩,用一条性命葬送了秦法,秦朝轰然倒塌。

秦法的开始和结束,用了两个法家大贤的生命做祭品,开始的轰轰烈烈,倒下的地动山摇。

就因为李斯这个结局,李二凤才觉得秦法的将来就是死路一条。

始皇帝有些醉,李二凤送他回去睡下后立即去找子央。

而李斯正在子央跟前,李二凤去了,子央和李斯的谈论并没有停下,李二凤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内容。

他们聊的是长城贪腐案。

官府征伐徭役,有的时候需要自带干粮,有的时候是官府发粮。就修长城这件事来说,肯定是官府发粮,因为征夫去塞外修长城距离家乡太远,就是自带干粮,人没走到长城呢,干粮吃完了,与其说去修长城不如说去寻死。

去年冬季,为了防止匈奴南下,关中给北方军团送过粮食,其中有一部分就是修长城的征夫的口粮。

现在爆出有人私自克扣了征夫的口粮,子央让李斯派人前去审问,因为子央认为这件事是塌方式作案,绝不是一个官员能把事情办完的。

怎么查案李斯有经验,这会儿就是李斯听子央吩咐,子央的想法是不仅查案,还要查长城的质量。

子央担心那些糟烂的官员不仅克扣了粮食,还克扣了建材。

这事儿自然把子央气个半死,加上最近子央火气大,脾气暴躁,就再三强调这件事要从严从重处理,处理完了之后,要传至全国,让剩下的官员看看,再敢伸手就杀了他们全家,鸡犬不留!

李斯也是这样想的,现场就是子央说一句,李斯点一回头,子央骂骂咧咧地说完,李斯再三保证。

李二凤就很舒服。

李二凤对待心腹贪官的态度就是宽容大量。

比如说侯君集,在攻打高昌后,带人冲进高昌的皇宫,看到高昌的财宝立即动手掠夺,他手下看到主帅如此,也纷纷掠夺。回到长安后,因为分赃不均,这件事被揭发出来。李二凤把侯君集关入大牢,经过岑文本劝说,好名声的太宗皇帝就把侯君集放了,毕竟侯君集刚刚灭了高昌,不能让将

帅们寒心啊。

至于侯君集私吞的高昌国财宝,自然也没吐出来。

李二凤一整天都觉得不舒服,他现在确定,他和秦法难以相融。

李二凤想问问李斯,如果知道他的结局,是否会对秦法动摇信念。然而他没问出来,毕竟现在的李斯是丞相,掌握廷尉府,是法家的执牛耳者,压根没到被押送刑场的那一天,所以现在只会说愿意为秦法肝脑涂地。

李斯离开后,子央问李二凤:“太子有什么吩咐?”

李二凤想和子央讨论一下秦法。

但是子央这里太忙了,子央和他说着话,头都没低,能在文牍上盲写,她这是一心二用。

李二凤觉得和子央也讨论不出什么,子央现在整个人都拥抱秦法。他惊讶地看着子央:“你都不低头看看你在写什么吗?”

这不怕把字写在一起成墨团了吗?

子央说:“不会啊,我写字写得比较多,早就有感觉了,我不用低头看也知道该怎么写。”

作为一个经历了九年义务教育和三年高中教育,又在大学混了三年的资深学生而言,不会盲写天理不容!

她人生中那么多日日夜夜都在写作业,就是不写作业也在练字,所以无论硬笔还是软笔,她都能不低头盲写,不仅能盲写,还能对着键盘盲打。这些都是学生最基本的技能了。

就盲写而言,李二凤意识到子央能称得上是学富五车。

她能接触到大量的笔墨,要不然不会年纪轻轻就盲写。

李二凤真的对子的生长环境好奇了起来。

人太多,他没说出口,那就是:如果有机会,他愿意去子央的家里做客,哪怕只有几日,也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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