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电倒是没什么。
可问题是,现在这情况充个鸡毛啊。
姜暮回头看了一眼。
那头被震退的高天万丈鬼已经重新稳住身形,再次朝着他们扑杀而来。
黑雾滚滚,气势比方才更加狂暴。
...
夜色如墨,沉沉压在沄州城的屋檐瓦脊之上。
柏香站在赵府废墟中央,脚下是尚未散尽的血气与残余佛光交织成的淡金雾霭。风过处,灰烬簌簌扬起,像一场无声的雪。
他垂眸,看着姜暮鸢瘫软在地的尸身——那张曾被无数信徒跪拜、奉为“活菩萨转世”的脸,此刻青白僵硬,眼珠翻白,嘴角还凝着半截未及咽下的哀求涎水。她脖颈歪斜,衣襟撕裂,手指抠进青砖缝隙里,指甲崩断,血丝混着泥灰,在地面拖出三道细长蜿蜒的爪痕。
死得毫无体面。
可柏香脸上,没有快意,亦无悲悯,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姜暮鸢眉心——那里原本该有枚莲花印记,如今却只剩一道极淡的金色残纹,如将熄之烛,正缓缓消散。
“菩提道种……倒是真种下了。”他低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不是妙法大师体内那颗被强行催发、借以引动佛母降临的伪种;而是佛母亲自所种,深藏于神魂最幽微处,连生死都难以抹去的本命因果之种。若非他早已察觉此女识海深处那一丝异样波动,怕是连自己都会忽略。
佛母走得太干脆,太从容。
不是畏惧花娘,而是早知柏香已窥破这层底细——既然种子已在,何须强取?静待其生根、抽芽、开花、结果,远比一刀斩断来得稳妥。
“你把我当什么?”柏香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似问天,“一株待摘的灵药?还是一枚……注定要为你宗门续命的‘佛骨舍利’?”
无人应答。
只有风穿过断梁的呜咽。
他缓缓起身,袖袍轻扬,一道血线自指尖迸射而出,如蛇游走,缠上姜暮鸢尸身。刹那间,那具尚有余温的躯壳剧烈抽搐,皮肤寸寸龟裂,内里竟浮现出密密麻麻、泛着琉璃光泽的细小经文——正是《琉璃净业心印》的初阶烙印,专为“渡化”凡俗而设,一旦入体,三年之内,神魂便会被佛念同化,彻底沦为宗门傀儡。
“呵。”
柏香冷笑,五指虚握。
血线骤然收紧,嗡鸣震颤,如千万根针同时扎入识海深处。
“啊——!”
姜暮鸢尸身猛地弓起,双眼爆裂,两道金光自眼眶喷涌而出,在半空扭曲凝聚,竟化作一枚仅有拇指大小、通体剔透、内里流转三千梵字的微型舍利!
它悬浮于空中,微微旋转,散发出一股令人心神安宁、万念俱寂的气息。
但下一瞬——
“咔嚓。”
一声脆响。
柏香并指如刀,轻轻一划。
那枚刚刚成型的舍利,应声裂开一道细缝。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最终轰然崩解,化作漫天金粉,随风飘散,再无一丝痕迹。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琉璃禅心宗山门深处,一座终年不熄的青铜古灯忽地剧烈摇曳,灯焰由金转灰,继而熄灭。守灯僧人骇然跪倒,只见灯座底部,一行早已斑驳模糊的古篆悄然浮现:
【种断则灯枯,灯枯则种绝。】
而此刻,沄州城西角,一处被遗忘多年的旧井旁,正蹲着一个披头散发、赤足褴褛的疯婆子。
她手中攥着一把干枯的野菊花,一边哼着不成调的童谣,一边把花瓣一片片撕下来,扔进井口。
“一朵给阿娘,阿娘不吃肉……两朵给爹爹,爹爹不喝酒……三朵给我家蓉儿,蓉儿不哭不闹,乖乖睡觉觉……”
她唱得极轻,声音沙哑,却奇异地压过了整条街巷的虫鸣。
柏香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却已感知到身后百步之外,那缕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阴寒气息。
是那个疯婆子。
不是寻常疯癫之人。
她身上没有修为波动,没有灵力痕迹,甚至没有活人的体温。可她撕花瓣的动作,精准得如同丈量过每一寸筋络的刀工;她哼唱的调子,每个音节都踩在天地呼吸的间隙里,仿佛整座城池的脉搏,都在应和她的节奏。
“她是谁?”柏香低声问。
没人回答。
但他知道,有人在听。
果然,不到三息之后,一道清越如泉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
【她是‘断缘婆’。三十年前,亲手剜去自己双目、割断七情六欲、焚尽所有记忆,只为守住一口‘忘川井’。】
水妙筝的声音。
她并未现身,只是借一道残留在柏香识海中的神念传音。
柏香眼睫微颤:“忘川井?”
【嗯。并非真正通往冥界的忘川,而是‘人间忘川’。凡饮此井水者,七日内必失其名、忘其姓、弃其过往,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水妙筝顿了顿,声音略带一丝罕见的凝重,【三百年前,琉璃禅心宗曾倾全宗之力围攻此井,欲毁之。断缘婆一人守井七日,斩杀十九位八境长老、三位九境护法、一位十境尊者。最后一战,她将自己左臂熔铸为锁,右腿炼成链,生生把整口井拖入地底三千丈,自此销声匿迹。】
柏香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所以,佛母不敢动她。”
【不止是不敢。】水妙筝轻笑,【是怕。怕她还记得什么。】
话音落时,那疯婆子忽然停下手,仰起布满污垢的脸,朝柏香所在的方向咧嘴一笑。她嘴里没有牙齿,黑洞洞的,像一口枯井。
然后,她用指甲在自己手腕上狠狠一划。
鲜血汩汩涌出,滴入井中。
井口泛起一圈圈暗红色涟漪,水面之下,似有无数张人脸浮沉——有妙法大师,有姜暮鸢,有赵海千,甚至还有柏香自己的脸,苍白、冷漠、眼神空洞。
涟漪扩散至柏香脚边。
他低头,看见自己影子在青砖上微微晃动,可那影子里,竟映不出他的五官,只有一片混沌虚无。
“有意思。”柏香眯起眼。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缕漆黑如墨、边缘燃烧着幽蓝鬼火的气流,自他丹田深处缓缓升腾而起。那不是魔气,亦非妖元,更非佛光或星力——它纯粹、古老、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否定”意志,仿佛只要它存在,世间一切既定法则,皆可被一笔勾销。
【湮劫息。】
水妙筝的声音第一次带上惊意:【你……竟已凝出第一缕‘湮劫息’?】
柏香没理她。
他屈指一弹。
那缕黑焰倏然飞出,坠入井口。
没有爆炸,没有嘶鸣,甚至没有光。
只有一声极轻的“啵”。
仿佛一颗露珠落入湖心。
井水瞬间干涸。
疯婆子怔住,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血还在流,却再滴不进井里。那口井,连同井底所有浮沉的人脸,尽数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继而崩溃,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双手疯狂刨挖着井沿的泥土,指甲翻裂,血肉模糊。
柏香转身离去。
走出十步,他忽然停下,背对着那疯婆子,淡淡道:“告诉她,我叫姜暮。”
疯婆子浑身剧震,猛然抬头。
可柏香已踏空而起,身形如一道撕裂夜幕的血刃,直冲云霄。
他要去的地方,是沄州城最高处——镇龙塔顶。
那是整座城池的龙脉锁钥,也是当年大周王朝镇压妖魔气运的七星阵眼之一。如今阵法早已荒废,塔身布满裂痕,檐角铜铃锈蚀,唯有一盏孤灯,在塔尖摇曳,如将熄之命。
柏香落在塔顶平台,足下青砖寸寸龟裂。
他抬手,掌心托起一枚仅存半截的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镇龙司·敕令”四字,边缘参差,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这是他从赵府地窖暗格里翻出来的。
也是他亲生父亲,当年身为镇龙司副使时,唯一留下的东西。
他凝视着令牌,目光渐冷。
水妙筝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带着前所未有的慎重:【你想做什么?】
柏香没说话,只是将令牌缓缓按向自己左胸。
皮肤之下,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震动——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苏醒。
“咚。”
一声心跳。
“咚。”
又一声。
第三声时,他左胸皮肉骤然裂开一道细缝,缝隙之中,隐约可见一枚暗金色的、形如竖瞳的印记,正随着心跳明灭闪烁。
水妙筝陡然失声。
【‘归墟之瞳’……你父亲竟把这东西,封进了你的血脉里?!】
柏香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斩断因果的决绝:“他不是封进去的。”
“他是……埋进去的。”
“埋进我血里,等我长大,等我杀人,等我恨到极致——再亲手把它挖出来。”
话音未落,他五指猛然插入自己左胸!
血飙三尺。
他面不改色,手指在皮肉之下探入、搅动、撕扯——
“嗤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一枚核桃大小、表面布满螺旋纹路、核心悬浮着一粒猩红光点的暗金眼球,被他硬生生剜出!
眼球离体刹那,整座镇龙塔剧烈震颤!塔身裂痕中喷涌出滚滚黑气,其中无数冤魂厉啸,竟全是他亲手所杀之人的面孔!
妙法、姜暮鸢、赵海千、赵府上下三百七十二口……一张张扭曲的脸在黑气中咆哮、嘶咬、抓挠,仿佛要将他拖入永劫不复的地狱!
柏香却笑了。
他摊开手掌,任那枚仍在跳动的“归墟之瞳”躺在血泊之中。
“你们恨我?”
他环顾四周黑气中的万千怨魂,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就看着。”
话音落,他另一只手骤然握紧。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吸力自他掌心爆发!
不是吞噬,不是炼化,而是……抹除。
所有黑气,所有怨魂,所有面孔,所有声音,在接触到那枚眼球的瞬间,全部静止。
然后,如烈阳下的薄雪,无声无息地——消散。
连灰烬都不剩。
整座镇龙塔,陷入绝对的死寂。
唯有塔尖那盏孤灯,依旧摇曳。
柏香喘了口气,将归墟之瞳收回掌心,重新按回左胸伤口。血肉蠕动,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留下一道暗金色的竖瞳状疤痕,微微起伏,如同沉睡的凶兽之眼。
他抬头,望向北方天际。
那里,星辉黯淡,却有一道微不可察的银线,正缓缓掠过天穹——是镜国使团的星槎,正悄然离城。
花娘走了。
但她没带走一样东西。
柏香抬起右手,指尖轻点眉心。
一缕银光自他识海深处游出,化作一枚玲珑剔透的冰晶蝴蝶,停驻于他指尖,翅膀微微扇动,洒下点点寒霜。
那是花娘临走前,悄悄留在他神魂里的“观星蝶”。看似是监视,实则是庇护——只要此蝶不灭,方圆千里之内,任何十八境以下的攻击,都将被自动偏移、削弱、乃至反弹。
“欠你的诗,我会写。”柏香轻声道,指尖微弹,冰蝶振翅,融入夜色。
他转身,跃下高塔。
身形落地之时,已立于沄州城东市口。
此处白日喧嚣,此刻却空无一人。唯有街角酒肆尚亮着一盏昏黄灯笼,灯笼下,挂着一块褪色木牌,上书两个墨迹斑驳的字:
【醉乡】
柏香推门而入。
酒肆内空无一人,柜台后却坐着个穿粗布短打的老汉,正就着油灯,慢悠悠擦拭一只青瓷酒碗。
听见门响,老汉头也不抬,只将擦好的酒碗往柜台上一推,瓮声瓮气道:“酒钱,三两银子。”
柏香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三枚雪花银,轻轻放在碗边。
老汉这才抬眼。
那是一双极其普通的眼睛,浑浊、疲惫、布满血丝,可当他的目光扫过柏香左胸时,瞳孔深处,却有一道金芒一闪而逝。
“好酒。”柏香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入喉,辛辣灼烧,却在腹中化作一股温润暖流,直冲识海。
刹那间,他眼前景象骤变——
不再是破旧酒肆,而是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巍峨宫殿。殿门敞开,匾额上写着四个大字:
【南柯一梦】
殿内,数十道身影端坐蒲团,皆闭目诵经,面容慈悲。可当柏香目光扫过他们头顶时,却见每人天灵盖上,都盘踞着一条半透明的金色细蛇,蛇首微昂,蛇信吞吐,正缓缓吮吸着主人的神魂精气。
而在大殿尽头,一尊巨大金佛趺坐莲台,佛面低垂,嘴角含笑,庄严不可侵犯。
可那佛唇微启,露出的却不是舌,而是一排细密如锯齿的黑色獠牙。
柏香心头一凛,正欲细看——
“啪!”
老汉一记响指,幻象尽碎。
柏香回神,仍坐在酒肆中,手中酒碗已空。
老汉慢条斯理收起三两银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焦黄牙齿:“梦,醒了?”
柏香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是谁?”
老汉擦着第二只酒碗,头也不抬:“一个卖酒的。”
“这酒,卖多少?”
“不卖。”老汉终于抬眼,浑浊目光直刺柏香左胸疤痕,“只送有缘人。”
“缘?”
“嗯。”老汉指了指自己太阳穴,“你心里,还装着一个人。”
柏香浑身一僵。
老汉却已起身,拎起酒坛,往他碗里又斟满一碗:“喝完这碗,你就该走了。再不走,等那群‘清修道士’追上来,老朽这小店,可保不住你。”
柏香端起酒碗,却未饮。
他望着碗中清澈酒液,水面倒映出自己面容——眉目冷峻,左胸疤痕隐现,可那倒影深处,却有一抹极淡的、几乎无法辨认的绯红裙角,正随水波轻轻晃动。
他猛地抬头。
老汉已转身走向后厨,背影佝偻,步伐蹒跚,仿佛随时会一头栽倒。
可就在他掀开后厨布帘的瞬间,柏香分明看见——那布帘之后,并非灶台柴火,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由无数白骨铺就的阶梯,阶梯尽头,一扇朱漆大门半开,门内溢出浓稠如血的红雾,雾中,似有女子轻歌曼舞,歌声婉转,却字字如刀:
“……妾本巫山云,君作潇湘雨。云雨本一体,何须分彼此?……”
柏香霍然起身,酒碗摔落,碎成齑粉。
老汉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句叹息,飘散在酒香与夜风之间:
“姜暮啊姜暮,你屠尽天下伪佛,可曾想过……你自己,才是那尊最假的佛?”
话音落,布帘垂下,隔绝一切。
柏香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缓缓抬起手,按在左胸疤痕之上。
那枚归墟之瞳,正隔着皮肉,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沉重地搏动着——
像一颗,正在复苏的心脏。
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所有章节均由网友上传,转载至本站只是为了宣传本书让更多读者欣赏。
Copyright 2020 稻草人书屋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