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听了万希的话,李东的表情还算镇定,但瞳孔明显地缩了一下。
坐在旁边的唐建新手中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颗小小的墨点。
万希被他们的反应弄得又紧张了几分,急忙补...
赵志刚的办公室在三楼东侧,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混着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片油亮,藤蔓垂至半空,在冬日斜射进来的光线里泛着微光。墙上挂着几幅装裱整齐的税务系统先进集体奖状,最醒目处是一块“全省税务系统文明单位”的铜牌,边角已有细微划痕,像是被岁月摩挲过许多遍。
强子没急着落座,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办公桌右上角压着一本摊开的《兴扬年鉴》,页脚卷起;左手边文件架第三层,一摞标着“2023年度考核材料”的牛皮纸档案盒整整齐齐码着;最底下一层则堆着几本《税务内参》和两本翻得卷了边的《行政管理实务》。他不动声色地记下这些细节,直到赵志刚亲自沏好三杯茶,青瓷杯底印着税务局的暗纹徽标,热气袅袅升腾时,才在沙发上坐定。
“李处长,还有各位同志,”赵志刚把一杯茶轻轻推到强子面前,指尖在杯沿顿了顿,“你们来得及时。我们早上八点接到市局电话,就立刻开了个紧急碰头会。李东……是我们单位的老同志了,人实在,业务熟,前年还带过新入职的几个大学生。说实话,听到这个消息,整个办公室都懵了。”
强子端起茶抿了一口,温而不烫,回甘微涩。“赵局,您先别急着评价,我们更需要事实。李东在办公室具体负责什么?是纯粹的文秘收发,还是涉及督查、考核、人事档案这些?有没有可能接触过信访材料、违纪线索或者干部个人事项报告?”
赵志刚闻言,眉头微微一蹙,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膝头:“办公室科员,编制上是综合岗,但实际工作确实比一般文秘要杂些。去年开始,局里推行‘一人多岗’,她除了日常公文流转、会议记录、后勤报账外,还兼管着干部个人有关事项报告的初审录入——就是领导干部每年要填报的房产、投资、配偶子女从业情况那些表格。”
强子眼底倏然一亮,身子微微前倾:“初审录入?那她能看到原始材料?”
“能。”赵志刚点头,语气却沉了下来,“不过只限于电子系统内的填报内容,纸质版原件由纪检组统一归档封存,她没有调阅权限。但系统后台有操作日志,谁什么时候打开过哪份报告、停留多久、是否导出打印,都有留痕。”
“她最近审核过哪些人的报告?”强子追问。
赵志刚略一思索,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打印稿,纸张边缘已有些毛糙:“这是上周五她交上来的汇总表。按惯例,她每周五下午三点前把当周审核情况报给纪检组,这份是截止到昨天上午十点的数据。”他把纸往前推了推,指尖点了点第三行,“你看这里——‘王振国副局长’,她的审核状态是‘退回修改’,备注栏写着‘配偶名下新增一处商铺,未说明资金来源’。”
强子接过纸,目光钉在那行字上。王振国,五十六岁,分管征管和稽查——正是此前付强推测中“最可能因公务结怨”的核心人物。他抬眼看向赵志刚:“王副局长知道这个退回吗?”
“知道。”赵志刚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她退回后,王局当天下午就去了她工位,两人在办公室谈了十五分钟。李东后来跟同事说,王局态度很和气,当场补全了说明材料,还夸她‘把关严、责任心强’。”
强子没接这话,只把纸翻到背面,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几十个名字,大部分标注“已通过”,少数几例“退回修改”,而王振国的名字赫然排在首位。“她平时跟王局走动多吗?”
“不多。”赵志刚摇头,“王局是老资格,平常直接对接纪检组和局长,跟办公室科员基本零接触。这次纯属流程要求——个人事项报告初审必须经办公室这一环,绕不开。”
这时,一直坐在强子身侧沉默记录的老贾忽然开口:“赵局,李东审核这些材料,有没有可能发现什么异常?比如某个人连续多年填报不一致,或者某类资产突然激增?”
赵志刚迟疑了一瞬,目光掠过强子脸上,又迅速垂下:“理论上……有可能。但她从来不说。我们单位有规定,干部个人事项属于内部敏感信息,审核人员严禁对外议论。她连自己丈夫都没提过这事——秦建国前来说过,李东回家从不聊单位事,连加班抱怨都很少。”
强子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像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他忽然问:“她工位在哪?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赵志刚没犹豫:“当然可以。”
一行人起身下楼。走廊尽头第二间办公室门牌上写着“综合办公室”,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靠窗第三张工位整洁得近乎刻板:深灰色键盘膜边缘磨损,鼠标垫上只有一道浅浅的指痕,抽屉拉手锃亮,柜门缝隙严丝合缝。桌上没有水杯,没有相框,只有一台银色笔记本电脑,屏幕朝下扣在防尘布里;右侧立着一个亚克力文件架,最上层插着几本硬壳笔记,封皮印着税务局红章,标题分别是《公文处理规范》《会议纪要模板》《保密工作手册》。
强子径直走到工位旁,拉开最上方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本蓝色硬壳笔记本,每本脊背都贴着一张白色标签纸,手写编号“2023-01”至“2023-07”。他抽出编号“2023-06”的那本,翻开扉页,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日期与姓名对照表,第二页起,每一行左侧写着干部姓名与职务,右侧用极细的钢笔字记录着审核要点:“张某某,房产申报遗漏B栋302室(2022年购入),已电话核实,补充材料附后”;“陈某某,配偶投资公司股权变更未更新,已退回”……字迹清瘦有力,毫无涂改,连标点都一丝不苟。
翻到第六十七页,强子的动作顿住了。
这一页的抬头写着“王振国”,下方却不是常规的审核记录,而是一段加了横线的批注,墨色比其他部分更深,像是反复书写过:
【王振国:2023.5.17 申报新增商铺(城西建材市场A区12号),面积48㎡,产权人王振国配偶林秀兰。资金来源说明为“家庭积蓄”,但该商铺购置合同显示总价98.6万元,首付30万,贷款68.6万。其家庭年收入(含配偶退休金)约14.2万元,首付来源存疑。另查,该商铺于2023.6.3出租予“兴扬市恒泰建材有限公司”,该公司法人代表为王振国侄子王磊——王磊名下另注册有三家建材类公司,均与我局2022年度重点稽查企业“宏远集团”存在频繁资金往来。建议移交纪检组复核。】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末尾没有签名,也没有日期,只有一滴干涸的蓝黑墨水晕染开来,像一粒凝固的泪。
强子合上笔记本,指尖在封皮上缓缓摩挲。他忽然问:“赵局,王振国副局长今天在单位吗?”
赵志刚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在。不过……他今早递交了病假条,说胃溃疡复发,正在三楼休息室输液。”
强子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向窗边,拉开百叶帘一角。楼下花坛西侧,一个穿藏青色西装的男人正快步穿过小院,手里拎着个黑色保温桶,肩线绷得笔直,步幅极大,几乎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急促。那人抬头望向办公楼三楼,视线精准地落在综合办公室的窗户上,只一瞬,便迅速移开,加快脚步拐进了楼梯口。
强子放下帘子,回头对赵志刚笑了笑:“赵局,麻烦您带我们去趟三楼休息室。有些情况,得当面问问王副局长。”
赵志刚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领头往楼梯口走去。
走廊灯光惨白,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强子走在最后,忽然停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他快速编辑一条短信发给付强:
【王振国,城西建材市场A区12号商铺,恒泰建材,法人王磊,宏远集团稽查案关联方。李东笔记本有疑点批注,未提交纪检组。他今早请病假,人在三楼休息室。速查王磊及宏远集团近三年涉税案件承办人名单。】
发送键按下的同时,前方赵志刚的脚步也停了。他站在三楼休息室门口,抬手欲敲,却听见门内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咳,紧接着是玻璃杯搁在桌面的轻响,还有极轻微的、金属器械碰撞的“咔哒”声——像是一支钢笔被重重按在了纸上。
强子上前半步,侧耳听了听。门内寂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他抬手,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三下,不轻不重,节奏清晰。
“王局,市局刑侦处,有事请教。”
门内静了三秒。然后,一声沙哑的回应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奇异地平稳:“进来吧。”
强子推开门。
休息室不大,两张单人沙发,中间一张矮几,上面摆着针剂盒、棉签和半杯清水。王振国斜倚在沙发里,脸色苍白,额角沁着细汗,右手搭在腹部,左手随意搁在扶手上——腕骨凸起,指甲修剪得极短,无名指根部有一圈浅淡的戒痕,像是常年戴婚戒后突然摘下留下的印记。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强子身后的赵志刚,又缓缓落回强子脸上,嘴角牵起一丝虚弱的笑:“李处长……这阵仗,是来查我这‘胃溃疡’的真假?”
强子没笑,只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膝盖微并,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姿态放松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王局客气了。我们查的是李东的死。而您,是她生前最后重点审核的人之一。”
王振国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更深地陷进沙发里,闭了闭眼:“哦……那个啊。她退回我的材料,我补了说明,事情就完了。怎么,这也能跟命案扯上关系?”
“您看这个。”强子把那本蓝色笔记本轻轻放在矮几上,翻开至第六十七页,推到王振国面前。
王振国的目光落在那行加横线的批注上,瞳孔骤然一缩。他猛地坐直身体,喉结剧烈上下滚动,左手无意识地蜷紧,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声。半晌,他才抬眼,声音嘶哑:“她……写了这个?”
“您认识字。”强子语气平淡,“而且您应该记得,她退回材料那天,跟她谈了十五分钟。谈的,恐怕不只是‘资金来源说明’吧?”
王振国没回答。他盯着那行字,呼吸渐渐粗重,额角的汗珠滚落下来,在苍白的皮肤上划出一道亮痕。忽然,他伸出左手,不是去碰笔记本,而是猛地抓向自己西装内袋——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强子纹丝未动,只微微侧首,用眼神示意身后的老贾。
老贾一步上前,右手如铁钳般扣住王振国的手腕,力道精准却不伤筋骨。王振国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那只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着。
“王局,”强子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浸了冰水,“您想拿什么?烟?药?还是……手机?”
王振国胸膛剧烈起伏,终于颓然松开手,任由老贾将他手腕轻轻放回扶手上。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灰败:“李东……是个好人。她不该死。”
“所以是谁杀了她?”强子追问。
王振国的目光越过强子肩膀,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我不知道。但我猜……有人比我更怕她写下这些字。”
他顿了顿,忽然转向强子,眼神锐利如刀:“李处长,你查案子,该知道一件事——有些人的‘胃溃疡’,治不好,是因为病根不在胃里。”
强子静静看着他,没有接话。
王振国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从西装内袋里慢慢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纸张边缘已磨得发毛。他展开,递向强子。
那是一张医院诊断证明,日期是三天前,盖着“兴扬市第一人民医院”鲜红印章。诊断结果栏写着:“慢性萎缩性胃炎伴中度肠化生,癌前病变可能,建议进一步胃镜检查。”
强子接过,指尖拂过那枚红章。印章边缘清晰,纸张纹理真实,墨迹未洇——是真的。
“您有胃病?”他问。
“有。”王振国声音沙哑,“但没那么重。这张纸,是我昨天让司机去开的。我怕……有人真信了我病得快死了。”
强子把诊断书仔细折好,放回王振国手中:“王局,谢谢您的配合。接下来几天,希望您随时保持通讯畅通。另外……”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您那位侄子王磊,还有他名下的恒泰建材,我们可能要请他们‘协助调查’了。”
王振国没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带着铁锈味,沉甸甸坠入肺腑深处。
走出休息室,强子没立刻下楼。他在楼梯转角处驻足,掏出手机拨通付强的号码。
“喂,强哥?”付强的声音透着一股刚打完电话的亢奋。
“查到了?”强子问。
“查到了!”付强语速飞快,“宏远集团2022年稽查案,承办人是李东的直属领导,办公室主任周明远!但关键在这儿——周明远今年三月已调任省局,交接材料里明确写着,所有未结案卷宗,包括宏远集团的后续追缴,全部移交给了王振国!也就是说,王振国不仅知道宏远案,他还在替周明远擦屁股!”
强子望着窗外铅灰色的云层,声音平静无波:“周明远现在在哪?”
“在省局法规处,但……”付强压低声音,“他爱人,林秀兰,就是王振国的嫂子。王振国老婆林秀兰,是周明远的亲妹妹。”
强子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冬日冷冽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转瞬消散。
他挂断电话,迈步下楼。脚步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回响,一下,又一下,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楼下,一辆警车正缓缓启动。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付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他冲强子抬了抬下巴,眼神灼灼,仿佛在说:路,已经铺好了。
强子没回应,只将手插进大衣口袋,指尖触到一张硬质卡片——那是李东办公室抽屉最底层,被他悄悄带走的一张员工门禁卡。卡面印着她的照片,笑容温和,眉梢微扬,右眉骨下那颗淡褐色的小痣清晰可见。
他把它攥在掌心,那一点微凉的塑料质感,忽然变得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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