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郭厂长就把通知贴出去了。
红纸黑字,贴在食堂门口那块木板上:
“全厂职工注意:今天下午三点,仓库集合。科技大学陆怀民同志讲授农机维修技术。各班组安排好工作,准时参加,不得迟到早退。”
消息传开,车间里嗡嗡了一上午。
“讲课?讲啥课?”
“就昨天那个大学生?修好195那个?”
“听说是讲机器为啥会坏,怎么修才不白修。”
“那得去听听,老王师傅都说好,肯定错不了。”
下午两点半,仓库里就开始有人来了。
说是仓库,其实就是厂区最里头那间空置的大库房。
平时堆些废料旧件,灰扑扑的,墙角还堆着几根锈蚀的钢管。
郭厂长带着几个年轻工人忙活了一上午,把中间腾出一块空地,从车间搬来几条长凳,又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块旧门板,用砖头垫高了,算是讲台。
三点差十分,人就来齐了。
长凳不够坐,后来的就蹲着,蹲不下的站着,门口还挤着几个探头探脑的。八十七号人,把仓库塞得满满当当。
郭厂长站在前头,清了清嗓子:
“都安静了!今天请科技大学的高材生陆怀民同志来给咱们讲课,机会难得,都好好听!”
他朝门口招招手:“小陆同志,来吧。”
陆怀民从人群边上挤进去,站到那块旧门板前。
底下八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
坐在最前排的,是王师傅,膝盖上摊着那个巴掌大的小本本,蓝皮儿已经磨得发白。
陆怀民认得那个本子。
昨天在车间,王师傅掏出来过,里头记着他三十年攒下的“经验”。
哪年哪月修的哪台机子,换了什么零件,后来又出了什么毛病,歪歪扭扭一行字,他自己认得,别人看不懂。
陆怀民没急着开口。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门板边上搭起来的简易台子上。
是一台195柴油机的缸盖,昨天从废料堆里翻出来的,锈迹斑斑,气门弹簧还挂着油泥。
“各位师傅,”他说,“今天咱们不讲虚的。我就拿这个缸盖,跟大伙儿说说,机器坏了,咱们到底该从哪儿看起。”
底下静了一静,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想看清那个缸盖。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仓库里只有陆怀民的声音,和偶尔爆发出的恍然大悟的轻呼。
他讲得很慢,手里一直拿着那个缸盖,手指点在各个部位,讲一处,底下的人就跟着看一处。
没有什么深奥的理论,全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哪儿容易积碳,积碳了会怎么样;哪儿容易漏气,漏气了有什么动静;拆的时候先拧哪颗螺丝,装的时候后紧哪一颗。
讲到要紧处,他让两个年轻工人抬上来一台完整的老旧195,当场拆开,指着里头说:
“你们看,就是这个间隙,大了小了都不行。大了没劲,小了拉缸。怎么判断?听声音——听见‘哒哒”响,那就是大了;听见‘吱吱响,那就是快拉缸了。”
王师傅一直低着头,在那个小本本上记着什么,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描红。
旁边几个年轻徒弟凑过来看,他把本子往怀里护了护,瞪他们一眼:“看什么看,自己记!”
仓库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讲完了缸盖,又讲油泵。讲完了油泵,又讲曲轴。
不知不觉,窗外的光线就暗了下去。有人点起了汽灯,滋滋的白光把仓库照得透亮。
陆怀民讲得嗓子都哑了,端起搪瓷缸喝口水,底下立刻有人喊:“陆同志,会儿再讲!”
他摆摆手,放下缸子:“还有最后一点,讲完就歇。”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仓库里静了几秒钟。
然后掌声响起来,哗哗的,把屋顶的灰都震下来了。
王师傅站起来,第一个鼓掌。
他鼓得很用力,手都拍红了,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服气,又像是高兴。
人群散去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郭厂长走到陆怀民身边,递给他一个搪瓷缸,里头是刚彻的茶水,烫手。
“小陆同志,”他说,声音有些发紧,“你这课讲得太好了。你是不知道,底下那些老家伙,平时开会都打瞌睡,今天没一个走的,连厕所都憋着没去。”
陆怀民接过缸子,笑了笑:“是师傅们愿意学。”
郭厂长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第二天,隔壁化肥厂的技术科长就找上门来了,手里拎着两瓶“洋河大曲”,说是“一点心意”,想请陆怀民去他们厂也讲一堂。
第三天,县交通局修配厂的厂长亲自骑自行车来了,后座上绑着一条大前门香烟,说什么也要把人请去。
第四天,周副局长直接坐着吉普车来了,一下车就握着陆怀民的手:
“小陆同志,郭厂长向局里面汇报你的事,局里面希望你去给全县各公社的农机站长讲一讲,你意下如何?”
周副局长这句话落下去,陆怀民愣了一下。
全县二十个公社,挨个跑一遍,少说得一个月。
可周副局长说得恳切,郭厂长在旁边直点头,王师傅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陆师傅,应下来吧。咱们县这些年,就缺这么一回。”
“行。”陆怀民也不再推辞,“我去。”
周副局长脸上绽开笑容:
“好!好!那咱们就这么定了。从后天开始,一到两天跑一个公社,争取一个月跑完。局里派车接送,食宿由各公社安排。讲课费......”
“周局长,”怀民打断他,“讲课费就不用提了。能帮上忙就行。”
周副局长摆摆手:“一码归一码。你给全县做贡献,县里不能让你白辛苦。一天三块钱,下乡补贴另算。就这么定了,别推了。”
他说着,已经拿起了厂里的电话,摇动手柄:
“喂,总机吗?给我接各公社农机站......对,挨个接。就说县里组织农机维修巡回讲座,让他们准备好场地,通知所有修理工和拖拉机手,后天开始,一天一个公社,顺序我稍后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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