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林黛玉盯着邢岫烟审视端详。
史湘云眼珠一转,打趣道:“林姐姐,你不会是要说‘这个姐姐我见过’吧?
说完便笑得直打跌。
林黛玉气得伸手要拧她,她连忙闪开,两人便绕着桌子你追我逃。
邢岫烟表面上虽然云淡风轻,可这半个月在船上腌惯了,骤然处在芝兰锦绣间难免自惭形秽。
如今见史湘云不知在借自己打趣什么,竟惹得那林姑娘恼了,心下越发忐忑。
薛宝钗最擅察言观色,瞧出她心底不安,便上来拉住她的手笑道:“这是探春的哥哥宝兄弟,当年初次见到林妹妹时说的——她们两个诙谐惯了,闹起来也不分场合,你莫要理会她们就是。”
就这么说说笑笑闹了一阵子,直到替邢岫烟安顿好行李的绣橘,开口提醒该带着邢岫烟去拜见老太太了。
众女才簇拥着邢岫烟往老太太屋里去。
路上史湘云还叽叽喳喳的表示,贾母最喜欢年轻人,见了邢岫烟这等淡雅精致的人物,肯定欢喜得很。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老太太见了邢岫烟态度竟十分冷淡,只问了路上是否顺利,以及现在被安排在何处,就叫邢岫烟回去好生歇着。
众人从老太太屋里出来,一时面面相觑都没了言语,不明白老太太为什么突然转了性格。
倒是要迎春从来不会多想,依旧没事人一样带着邢岫烟回了家中。
“这是怎么了?"史湘云最是疑惑不解,站在台阶下面回头望向屋里,嘴里嘀咕道:“我从未见过老太太对孙辈如此冷淡——就连那秦钟来拜年的时候,老太太还给了笑脸呢。”
她的贴身丫鬟翠缕听了,凑上来附耳道:“姑娘,会不会是大太太上次恼了老太太,所以老太太恨屋及乌?”
“胡说!”
史湘云大摇其头:“老太太才不是那样小心眼的人。
说话间,她看到林黛玉也辞别众人独自往家走,心下一动,想起刚才林黛玉的异样,猜到她多半知道内情。
于是也忙追了上去,想要刨根问底。
林黛玉却不肯透露,斜睨着她道:“你方才还拿我打趣,别说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告诉你。
史湘云闻言,紧赶几步绕到黛玉身前,点头哈腰双手合十道:“好姐姐,你就饶了我这一遭吧。
这神态、这表情,分明又是在学宝玉。
林黛玉气得举手就打,史湘云哈哈大笑转头就跑。
两人一追一逃,迎面正撞见王熙凤带着平儿等人过来。
史湘云忙躲到凤姐身后,上气不接下气地笑道:“好嫂子,你快救我一救,林姐姐要吃了我呢!”
“瞧你们跑的这一身汗。”
王熙凤拿帕子挨个擦了擦额头,又道:“你哥哥教你们八段锦,是叫你们锻炼身体用的,可不是叫你们成天跟假小子似的疯跑。
哥。”
林黛玉顿足娇嗔道:“都是云丫头故意招我!
史湘云则是缩在凤姐背后, ‘略略略’的吐着舌头。
“行了行了。
凤姐笑道:“你们两个还是留着些力气,明天打马球用吧。”
听到打马球,史湘云就拉着王熙凤问:“嫂子,你明天去不去?”
“我倒是想去,可哪里脱得开身?"王熙凤说着,忍不住酸了句:“不过到了那边,肯定会有人替我照顾你琏二史湘云如今也听说了外宅的事,自然明白王熙凤说的是谁,讪讪地没敢再问。
王熙凤又交代紫鹃和翠缕,叫她们盯着两人别着了凉,然后便朝着贾迎春的院子去了。
林黛玉虽不像薛宝钗那样,动不动就香汗淋漓,可方才追了半天,身上难免有些不爽利,于是白了史湘云一眼,也准备回去换掉里衣。
史湘云见状,忙扯住她央告道:“好姐姐,你就发发慈悲告诉我吧,不然我晚上又该睡不着了。
林黛玉摇头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也。
说完见史湘云满脸失望,她又补充道:“等过阵子,你应该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其实这事说穿了很简单。
贾母虽然不知道贾琏与邢夫人的暗中交易,但王熙凤刚答应家里添丁进口,邢夫人就急急忙忙把娘家侄女接来。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以老太太在人情世故上的精明,肯定能猜出一二来。
这本就是婆婆的侄女,若是她这个做祖母的也跟着抬举邢岫烟,往后却叫王熙凤如何自处?
所以老太太才故意装得冷淡疏离。
林黛玉则是因为常去梧桐苑里走动,知道邢岫烟多半是要给哥哥做妾,所以顺藤摸瓜猜出了老太太的心思。
申时末【临近下午五点】。
故意在外拖延时间的贾琏,还是没能等到王府失火的消息,只能悻悻地回到家里。
一进门,王熙凤就酸溜溜道:“二爷真是艳福不浅,随便捡一个回来就是难得的美人儿胚子。
贾琏估算了一下时间,了然道:“邢家表妹已经到了?”
“下午到的。
"王熙凤等司棋和香菱给贾琏褪去官袍,平儿奉上香茗,这才继续评价道:“模样就不说了,肯定能入二爷的法眼,难得的是言谈举止也很稳当,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都懂一些,要是换身衣服,只怕谁也瞧不出是破落户。”
听凤姐对邢岫烟评价如此之高,贾琏忍不住有些好奇:“听说她那父母都是好吃懒做的庸俗之辈,这言谈举止也就罢了,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是从哪儿学来的?”
王熙凤解释道:“说是在庙里租房子的时候,凑巧遇到一位带发修行的尼姑,那尼姑本是大户人家出身,是个一等一的才女,因瞧她乖巧懂事,于是就教了些东西。”
顿了顿,又道:“听说这尼姑前阵子也进京了,正好等修好省亲别院后,咱们家要网罗一些女尼、女冠充场面,届时不妨把她也请来。”
贾琏装作无所谓的道:“你自己看着办呗,这些事情我不掺和,你觉得成就成,不成就换人。'这说的不只是妙玉,还有邢岫烟。
“哼~”
王熙凤轻哼一声,认真道:“那二爷可不要心急,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刚来也看不出什么,总要多接触接触再做决定。
她倒不是故意吊着贾琏。
邢岫烟毕竟是与邢夫人统一战线的纽带,一旦纳进门就不能随意处置了,所以肯定要再三慎重。
想了想,凤姐又道:“她身边也没个丫鬟服侍,我瞧林之孝的女儿小红挺机灵的,不如我回头找宝玉讨来,安排在她身边伺候,顺带也探一探她的底。”
“你说了算。”
到了嘴边的肉,贾琏也确实不急。
他现在就琢磨那几个冰壳子什么时候能化开,若是超期失效了,自己要不要再去夜探邕王府。
王熙凤又道:“还有,我瞧她身量与你那外室相差仿佛,只是瘦弱了些,不如你从盛家借几件衣服首饰予她,免得寒酸。”
“嗯?”
这下贾琏顿时警惕起来,皱眉问:“这又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要试一试她。
"王熙凤理直气壮道:“瞧她在五色面前,会不会目眩神迷、露出本来面目。”
“那你怎么不用自己的首饰?”
“她还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