蒯通认真道。
“见天子乃是为富贵,而见西平侯乃是为求真求道,王上说,蜉蝣一日,人生百年,朝生暮死,富贵何足道哉,唯修行方是永恒追求。”
纪成闻言,眸光一动,看着蒯通,这话恐怕不是出自于楚王信之口,而是你蒯通之口。
其不过是借今日之场地,说给该听的人听的。
但帝王之心深沉不可测,未必有用。
纪成双眸落在蒯通,道。
“先生不必妄自菲薄,蜉蝣一日,亦可惊鸿!”
微微一顿,纪成笑道。
“我看先生比楚王更有道缘,若是蒯先生愿留下,本侯必定欢喜的很!”
蒯通一愣。
“老夫如此年岁,也能修道?”
他有些愣住了。
纪成道。
“道不择时,唯在厚德,在顿悟,先圣有言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故而道缘非青春独有,而在慧根深浅!”
“若心向蓬莱,剎那即仙乡!”
修道的本质在于炼精化气,炼气化神,只要一念清净,便可引天地灵气重塑根基。
而且若走尸解仙之路,寿元枯竭也不是很重要,凝聚真丹后,即可设法尸解一次,重新转世,或附体修行。
蒯通老脸一红,他这一辈子为人出谋划算,都是蝇营狗苟,算计阴私之事,何敢称含德!
但未尝没有一丝心动。
尤其昨日见得那一老一少乘云从天而降。
转瞬他眼底泛着一丝狐疑,这位西平侯该不会带着要除楚王羽翼的主意吧?
只是很快他将这个念头放下。
这位乃是真正的炼气士,岂会屈尊降贵,用心思来对付他这个凡人。
蒯通拱手道。
“蒯通苍老,恐是无有道缘,若是楚王愿至长安,不知可否能至西平侯府修行?”
他双眸中闪烁着一丝微光,他仍然未曾放弃招揽。
纪成看了他一眼道。
“福祸无门,惟人自召,若楚王愿一心求道,自能见道!!”
说完,他也没有理会蒯通送来的重礼,悄然返回府邸中。
老丁,纪崇二人在一侧,略微朝着蒯通施了一礼后,悄然关上西平侯爵府邸大门。
蒯通站在原地,有些叹气。
楚王是不可能放弃王爵之位,而且他也不愿意楚王就此罢手。
楚王明明是有机会登临那九五之位,只差一点时机。
若未央宫中那位天子但凡支持不住,天时就在楚王这边。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逐渐坚定心智。
“黄老之学,只会误了王上基业....……”
他拂袖而去,领着众多仆人重新返回长安城中的楚王府邸。
未央宫中,天子一脸闷热,额头汗珠滚滚落下,纵是左右有宫人执扇,也未曾感觉到丝毫清凉,案几上也有几块窖冰,却不能解心中闷热,旁边一位姿容绝艳的美人在旁边轻声安慰道。
“楚王虽富,却只是富有一地,焉能与陛下相提并论,且西平侯不比他人,岂是区区楚王所能招揽!”
天子闻言,心下火气倒是少了一些。
“美人之言,可比这瓜果,更为解暑!”
“不比那人,只会对朕吵吵嚷嚷,每次见到她,朕头都大了一圈!”
戚姬嫣然轻笑,眼波流转。
这是当然,那人哪会曲意奉承,百般示弱。
可眼前的天子偏偏喜欢这般,不,天下大部分的男人都更喜欢柔情款款,小意奉承,而对作风强势之辈厌烦,无奈。
纵是千般夫妻恩重,却也禁不起一次次的对抗,磋磨。
天子的心思,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当然,她也清楚,纵使诸般无奈,诸般比较,天子仍然是放不下旧情,他是个极念旧,又清醒的人,这也是她的无奈之处。
她的大事仍需细细谋划。
迟早有一天,她会改变天子的想法。
她柔情款款地道。
“陛下心中不快,不如臣妾歌舞一番,为陛下解忧如何?”
天子虽然有心等候探子传来后续的消息,但还是笑着点点头道。
“也好!”
戚姬当下款款起身,她一举一动都符合淑女典范,让人赏心悦目,从无半点逾矩,略微拍拍手,有数十早已经精心穿戴的美丽侍婢从殿外依次走进,她们轻歌曼舞,身姿灵动,伴随着齐齐高唱,振奋人心。
此次排练的乃是时下最为流行的楚舞。
这也是天子最爱的歌舞。
只见戚姬纤腰轻柔,翘袖折腰、水袖轻甩,那份秀丽清雅,刚柔并济,如九天仙女临凡,一举一动,都吸引着天子的眸光。
不知不觉,天子忘记了时间,甚至未曾看到未央宫一侧,皇后的身影悄然出现,转瞬消失。
半个时辰之后,顿时只见苍灏匆匆进入宫廷,他缓来到天子一侧,轻声开口。
“西平侯说楚王不去求陛下,反而前来求道,却是本末倒置!”
“哦,西平侯当真这么说?”
天子双眸一亮。
苍灝恭敬道。
“蒯通动作,大半个长安可见,微臣不敢欺瞒!”
他当下又将西平侯府前之事,一一道出。
天子听闻,点头道。
“纪爱卿这是提点楚王信,给他一条光明大道,只可惜韩信此人目无余子,终究是自取灭亡!”
苍灏想了想道。
“陛下,您说这番话语若是传入楚王耳中,是否会对朝廷心存疑虑?”
天子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动,片刻才道。
“朕其实从未怀疑过楚王的忠心!”
苍灏目光不动,心下却是略微有些异样。
作为天子心腹,得天子倚重,监察四方,天子对楚地的监控有多么严密,只有他心头清楚。
天子看了一眼苍灝,没有多言,他大概是能猜到苍灝的小心思,只是此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楚王忠心,但是麾下之人未必全部忠于朝廷。
就像昔年的他一样,他虽然口称大丈夫当如是也,可未必是一心反秦,一心争霸,也曾迟疑过,也曾想过当个普通王侯,封妻荫子,实是被手下文武悍将牵着一步步走到了这一幕。
韩信忠臣,但他麾下的谋士,将军呢?
他平静道。
“你下去吧!”
他挥挥手,苍灏缓缓离开未央宫。
离开未央宫后,苍灏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虽然天子已经苍老,但他仍旧能从天子身上感受到一股深不可测的势。
天子之意难测。
北阙区,不远处另有一座四进的大型宅邸,这座宅邸或许比不上其他五六进的王侯宅邸,但比起北阙区边缘部分高墙古楼,则要华贵的多。
此为朝廷中郎乾立业的府邸,中郎隶属于郎官的一种,郎官都是天子较为看重的人才,中郎地位高于侍郎,郎中,低于中郎将,通常是天子随从,偶尔也会充当为天子顾问,有时可参与朝议。
只等有机会就能外放,或者任其他重要职能。
此时府邸中央,二进院中。
乾均盘膝而坐,额角沁出豆大的汗珠,脑中充斥无数杂念,《天光道册》那十来幅图形在他脑海中不断扭曲,那《气元玉锁图》迟迟无法完善,忽而胸口一问,脸上浮现出一丝红光,他睁开双眸,眼底难看。
“难道我真的修不成这等妙法!”
他眼底尽是不甘。
师弟能修成,大师姐也能修炼成功,偏偏他连第二关都无法突破。
忽而他耳朵一动。
外面传来动静。
“也不知那西平侯有何等本事,就连楚王的使者都是说不见就不见?!偏偏那使者接连半月,每日前来,都是带着厚礼!!”
有仆人在外小声议论。
“据说那西平侯半年之前,还不过是一无名小辈,全是仰仗了安汉公之名,才被荫庇了一个侯爵之位,运气真是太好了!”
只听另一个健仆道。
“岂止楚王,据我一个在汝阴侯府做事的表兄说,还有淮南王,赵王,燕王等王侯都有派遣使者前来送礼!”
“可能是有什么奇异的本领,不然为何诸位大王如何会这般屈尊降贵,曲意结交?”
乾均闻言,心头一动,不禁动了心思。
“对,那纪成必定是有什么奇特的本事!”
他咬了咬牙,眼底泛着红血丝,决定不再苦修,同时看了一眼地上的瓶瓶罐罐,一脚将它们全部踹开,打开房门,直奔林氏食肆的方向。
下午的时候,许是见到了纪成现身,多有城中王侯遣人前来送礼。
只是未能惊动纪成,悉数被拦下。
府邸中,纪成端坐在石凳上,却在想着那四卷道册。
上古练气士一道重悟性。
并不像是御灵宗修士,须得一步步登阶,并且留下具体的登阶之法,而炼气士们并无相对完整的一条路,全靠自身悟性,强行续接法门。
唯一一条相对完整的道路可能就是尸解仙。
只是此道劫难重重,只能得一时逍遥,难得长生。
纪成将老丁唤来,当面秘授机宜,传他出入府邸部分区域的诀窍,其后准备继续闭关修行,却见外面忽而传来声音。
“小师弟,故人前来拜访,还请现身一见?”
远远的,那巨大声音在内息加持之下,远远穿过几进院落,落入纪成耳中。
老丁闻言,不禁瞪着眼,怒道。
“这人怎么如此无礼,竟在府邸之前大喊大叫?”
纪成略微有些意外。
自从艾真子出事之后,他已经许久未曾和这位二师兄联络。
心念电转,他料定乾均今日上门,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他本并不想见他,但念及到底是同门一场,还是朝着老丁道。
“请他进来吧!"
老丁匆匆去了,纪成背着双手,站在花园中,神情淡然。
不一会儿,就见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身材魁梧,膀大腰圆的身影从远处而来,脸上堆满了笑容,远远就听他道。
“小师弟,许久不见,师弟这府邸越发气派!”
他目光四处观望,眼中泛着惊异,艳羡。
他此时将打包好的礼物交给纪成。
“小师弟一直颇为喜欢城中柳氏的烧鸡,点心,我特意买了一些,还望小师弟莫要嫌弃!”
纪成瞥了一眼,他当年为了补充亏损的精气,的确是在柳氏购买了半年的烧鸡,但他可不是喜欢这荷叶烧鸡,但他还是笑着收下了,请乾均上座。
乾均见此,连连推辞,其后落座一旁,才道。
“听闻楚王今日遣使者前来拜访小师弟,甚至未能入小师弟之大门,此等威势,令人艳羡!”
纪成笑着道。
“二师兄误会了,楚王礼贤下士,求才若渴,才三番四次遣使者上门,可并非是小弟有什么威势!”
乾均呵呵一笑,不置可否的点点头,忽而以玩调侃的口吻道。
“师弟,你既已得了完整法门,能否能拉为兄一把?!"
他双眸紧紧盯着纪成。
纪成嘴角勾了勾,淡然道。
“你我所修法门别无二致,我能有所成就,全是侥幸,师兄恐怕无法复刻!”
乾均闻言顿时笑的有些勉强。
“看来师弟是不念同门情谊了!”
纪成见他话语之间,已经有了一丝怨憎,略微摇摇头道。
“还是那一句话,每个人的道途终究是不一样的!”
“师兄既是无法修成《天光道册》,不妨后退一步,转修他道!”
“以师兄资质,拜入其他炼气士门下,并不是太难!”
乾均略微思索,忽而道。
“小师弟帮为兄一把,授我《气元玉锁图》之奥秘如何?!”
纪成看了他一眼,在乾均难看的面容上,摇摇头道。
二师兄难道忘了艾前辈的教导,每个人参悟出来的《气元玉锁图》都是最为适合自身的,若是能够指点,前辈也不会让我等自悟,若强行指点,反而会折损了未来道基,而且,论及繁复,《神元玉锁图》尤有过之,只怕二
“
师兄………………”
话音还未落下,乾均已经豁然站了起来,冷笑道。
“此事用不着师弟教训!”
话音落下,他才察觉到失态,面容恢复,朝着纪成道。
“既然师弟不愿意指点,师兄也不会责怪!”
“就算师兄自作多情!打扰之处,师弟见谅!”
他看了纪成一眼,拂袖而去。
尸解仙之法怎能与《天光道册》相提并论。
只是这位师弟分明拥有秘术,能助他修成《天光道册》,却遮遮掩掩,属实可恶得很。
身后,纪成见他满腹委屈,不甘,知道此去恐怕会生出不良之心。
他面容平静,心头暗忖。
“二师兄,希望你不要辜负了艾真子前辈的一番教导!”
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所有章节均由网友上传,转载至本站只是为了宣传本书让更多读者欣赏。
Copyright 2020 稻草人书屋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