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深圳,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连风都是湿的。
陈乐从饭店出来,衬衫领口已经湿了一圈,贴在脖子上,难受得要命,他伸手扯了扯领口,让风灌进去。
马化腾那几个创始人还在饭店里喝第二场,他婉拒了,说累了,想回去休息。
马化腾也没强留,送别时握着陈乐手,“陈总,下次来深圳再喝,到时候不醉不归”。
陈乐上了车,靠在椅背上,张建军发动车子,问他去哪。
陈乐说随便找个地方坐坐,喝点东西,放松一下。
张建军点了点头,车开了大概十分钟,停在一家装潢热闹的本地酒吧门口。
酒吧不大,门口的霓虹灯招牌闪着红光,写着“本色”两个字,隐隐约约能听见里面的音乐声,鼓点咚咚的。
“陈总,这家还行。我上次来过,挺安静的,酒也不错。”张建军熄了火,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乐下了车,带着张建军和杨佳走进去。
酒吧里灯光昏暗,霓虹光影错落,酒水气息混杂着喧闹人声。
舞台上一支乐队正在调试设备,吉他手在拨弦,嗡嗡的,鼓手敲了两下鼓,砰砰两下,又停了。
陈乐选了个僻静角落的卡座,坐下来,两边的卡座用雕花木板隔开,私密性还行。
他点了两杯低度鸡尾酒和一杯果汁。杨佳要了果汁,张建军要了杯水,说是开车不喝酒,滴酒不沾。
陈乐靠在卡座柔软的皮垫上,慢悠悠地喝着酒,放松下来。
白天的会议、谈判、签字,数字、股份,估值,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现在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他看着舞台上的乐队,漫不经心地等着下一场表演。杨佳坐在他旁边,偶尔抬起头看一眼舞台。张建军坐在对面,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盯着门口,像在站岗。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舞台上换了一组歌手。
一男一女,男的剃光头,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手里拿着麦克风,站得笔直,表情有点严肃。女的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皮肤有点黑,五官轮廓很深。
两个人站在台上,一人一个麦克风,没什么花哨的互动,简简单单的,但眼神有交流。
音乐响起来了,前奏是一段电子音,然后鼓点进来,节奏感很强。
女声先起,辽阔清亮,穿透力极强,整个酒吧都在震。男声接着跟上,是那种节奏感很强的说唱,吐字清晰,卡着拍子,一个字都不乱,手指还跟着节拍在裤缝上轻轻弹着。
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一起唱了几百遍一样,每一个气口都接得刚刚好。
陈乐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他认出了他们。
前世,这两个人叫玲花和曾毅,组合叫“酷火”,后来改名叫“凤凰传奇”。
十几年后,他们的歌横扫大街小巷,从广场舞大妈到幼儿园小朋友,没有人不会哼两句“我在仰望,月亮之上”。
春晚上了好几回,演唱会开到鸟巢,场场爆满。
现在他们还在深圳的酒吧里跑场驻唱,籍籍无名,一场演出几百块钱,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住的还是城中村的出租屋。
杨佳也听出了味道,侧头看了陈乐一眼。
“陈总,这俩人唱得不错。女的嗓子真亮,高音一点都不虚。男的说唱也稳,卡拍子卡得准。”
陈乐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看着台上,玲花正唱到高音处,嘴巴张得很大,声音一点都不劈,稳稳的,像一把利剑穿透夜空。
曾毅在旁边给她和声,嘴唇贴着麦克风,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有质感,两个人的声音一个高一个低,一个亮一个沉,叠在一起像两股拧成绳的线。
一曲唱罢,台下稀稀拉拉地响起了掌声,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喊“再来一个”。
陈乐也拍了拍手,然后转头对杨佳说。陈乐突然想起白天,腾讯在增值业务那块的增长,现在这个时间段貌似可以来点彩铃赚钱;黄柏也是唱歌的一把好手。
“去把台上那两位歌手请过来一趟。客气点,别吓着人家。”
杨佳愣了一下,没多问,放下果汁杯,穿过人群走到舞台侧方等着。
一曲又唱完了,玲花和曾毅从台上下来,正拿著水瓶喝水,杨佳迎上去,礼貌地拦住了他们。
“两位,打扰一下。我们老板想请你们过去坐坐,就在那边的卡座。”
玲花和曾毅对视了一眼,都愣了一下。酒吧里请歌手过去坐的客人不少,但大多是想热闹一下,让他们唱个生日歌什么的,点首歌,给个红包。
玲花看了看杨佳,杨佳穿着得体,气质干练,不像普通人,也不像追星的粉丝。她犹豫了一下,拉了拉曾毅的袖子,压低声音。
“去看看?反正也没什么急事。”
曾毅点了点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去就去吧。”
两个人跟着杨佳走到卡座这边;酒吧灯光昏暗,霓虹灯的光线在脸上晃来晃去,加上陈乐本来就低调,极少出现在娱乐新闻和公众版面上,偶尔被拍到也是侧脸。
玲花和曾毅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白T恤,休闲裤,运动鞋,腕上没戴表,干干净净的,不像大老板,倒像个大学生。
他们只觉得眼熟,但完全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就当是普通的客人,估计是想点歌的。
“老板好。您找我们?”玲花开场白很直接,带着点内蒙古姑娘的爽快,声音脆生生的。
陈乐看了两人一眼,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坐。别紧张,就是聊聊天;站着怪累的。”
玲花和曾毅坐下来了,但坐得很靠边,屁股只挨着沙发边,腰板挺得直直的。
曾毅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玲花倒是大一些,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下就移开了,盯着桌上的酒杯看。
陈乐端起酒杯,浅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你们组合叫什么名字?”
玲花笑了笑,“酷火。酷是酷,火是火。”
“为什么叫这个?听着像韩国组合的名字。”
玲花看了一眼曾毅,嘴角无奈的动了一下,“我们喜欢韩国的酷龙组合,就取了个类似的。好记,也顺口。”
“你们唱了多少年了?看你们配合默契的,不是一两天的事了。”
玲花眼珠转动了一下,她指了指曾毅,“我从内蒙艺校毕业就出来唱了,九九年开始,四年了。他比我早一年。”
曾毅点了点头,嗓子好像有点干,“九八年开始在深圳跑场。那时候一个人,自己唱自己跳,后来才搭上她。”
陈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内蒙姑娘,一个湖南小伙,在深圳这座城市的夜场里日复一日地唱歌,挣着辛苦钱,住着出租屋,吃着路边摊。
他们不知道,再过几年,他们的歌会火遍大江南北,十年后开演唱会开到鸟巢,成为全中国最赚钱的组合之一。
“我听过你们的歌。《《命运》》,是不是你们唱的?”
玲花愣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你听过?那首歌我们还没正式发行呢。您在哪听的?”
陈乐笑了笑,没正面回答,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
“在某处听过。旋律好,嗓音也好。你们有签公司吗?有没有人找过你们?”
玲花摇了摇头,曾毅也摇了摇头。
“没有。我们就是自己跑场,也没人找我们。之前有过几家公司来问过,但条件太差了,签了跟没签一样,还不如自己跑场赚得多。”
陈乐放下酒杯,身体往前倾了半寸,“我想正式签约你们组合,加入水晶影业旗下音乐厂牌。你们愿意吗?”
这句话落下来,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块大石头,水花四溅。
玲花瞪大了眼睛,瞳孔猛地一缩,嘴巴张着,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曾毅也瞬间怔住,就那么呆坐着。两个人呆呆地看着陈乐,像是没听懂他说的话,又像是听懂了不敢相信。
“水晶影业?”玲花的声音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就是那个......拍《魔女》的水晶影业?跟华纳合作的那个?”
杨佳在旁边适时开口,语气恭敬又清晰,不重不轻。
“这位就是水晶影业的董事长,陈乐先生。”
玲花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掉了,她赶紧攥住,水瓶都捏扁了。曾毅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他们两个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全是震惊和恍惚,还有一点点不真实,像是在做梦。
近一个月,整个内地文娱、地产、资本圈,没人没听过水晶影业的名字。
上个月铺天盖地的财经与娱乐新闻,全都报道了水晶影业斥资十亿美金落地上海,打造总部大厦与全国院线矩阵的重磅消息,报纸头版头条,电视新闻轮播。
不止于此,这位年纪轻轻的老板,手握跨国影视公司,手握好莱坞资源,更是斩获过奥斯卡奖项的传奇人物,是真正站在行业顶端的顶级大佬。这样一位横跨影视、资本,声名赫赫的大人物,居然会特意叫他们两个跑夜场的
底层驻唱过去?
曾毅先回过神来,咽了一下口水,艰难地开口,声音有点哑。
“陈……………陈总,您说的是真的?不是在逗我们玩?”
陈乐笑了笑,看着曾毅,“我大半夜不睡觉,跑来酒吧跟你开玩笑?我手机都调静音了,就为了安静喝杯酒,你看我像那种人吗?”
曾毅愣住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玲花脑子转得快,拉了一下曾毅的袖子,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
“你快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耳朵还灵不灵?”
曾毅没掐她,他自己还惜着呢,手指在裤腿上搓了一下。
陈乐看着他们这副样子,嘴角笑了一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不急,你们回去想想。”
玲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陈总,我能问一下,您为什么看好我们吗?我们就是跑场子的,也没什么名气,连个专辑都没出过。您那么大一个公司,签我们图什么?”
陈乐放下酒杯,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
“因为你们的声音有辨识度。女声辽阔,男声有节奏感。配合起来很特别,市场上没有这种组合。我赌你们会火,你们的声音有一种力量。”
玲花愣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谢谢陈总,我们会好好考虑的。”
她在桌子底下踢了曾毅一脚,脚尖踢在他小腿上,不轻不重。
曾毅赶紧跟着点头,头点得像捣蒜,“谢谢陈总,谢谢。’
玲花和曾毅还有一场演出要唱,陈乐让他们先去忙。
两个人站起来,鞠了个躬,鞠得有点深,转身走了。
第二天,玲花和曾毅唱完了今晚的场次,收拾好东西,背着包走出酒吧。
陈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张建军开着车,杨佳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陈乐朝他们招了招手。
“走,找个地方吃个夜宵。我请客,喝了一宿酒饿着呢。”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停在一家大排档门口。
大排档在巷子里,露天的,支着几张塑料桌子,塑料凳子五颜六色的,红的蓝的绿的,有的还破了角,地上洒了不少水降温,湿漉漉的。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围着一条发黄的围裙,上面有油渍,正在炒菜,铁锅颠得飞起,火苗窜得老高,滋啦滋啦响,油烟味呛鼻子,混着辣椒的香气。
“陈总,您怎么知道这家?”曾毅打量着四周。
陈乐坐下来,拉开一把塑料凳子,凳子吱嘎响了一声。
“随便找的,大排档接地气,比饭店舒服。你们平时也吃这个吧?”
玲花一屁股坐下来,笑着把包放在脚边,“我们天天吃这个。大饭店吃不起,一顿饭顶半个月房租。”
陈乐笑着调侃了一句,“等你们红了,想吃什么都行。”
老板拿了菜单过来,油腻腻的,边角卷起来了。
曾毅接过去,看了看,点了几样;炒田螺、烤生蚝、炒河粉、椒盐鸭下巴,还有一打啤酒,冰的。陈乐看了看菜单,又加了一个蒜蓉空心菜和一个烤茄子,把菜单递还给老板。
啤酒先上来了,冰的,瓶子外面凝着水珠,摸上去凉丝丝的。
曾毅开了四瓶,给陈乐倒了一杯,给张建军倒了一杯,张建军说他不喝,要了瓶矿泉水。
玲花接过酒杯,喝了一大口,冰得嘶了一声,眼睛眯起来,然后又笑了。
几杯酒下肚,气氛轻松了不少,说话也放开了。
曾毅话多了起来,卷起袖子,胳膊搁在桌上,问了陈乐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
“陈总,我昨天回去查了一下,水晶影业好像没有音乐厂牌。您是做电影和电视的,我们回去干什么?放着?搞收藏?”
陈乐夹了一颗田螺,用牙签挑出肉来,嚼了两下,田螺肉韧韧的。
“你们来了,厂牌就有了。我可以在水晶影业下面成立一个音乐事业部,专门做音乐;你们是第一组签约艺人。”
曾毅愣了一下,手里的啤酒杯悬在半空。
“就因为看好我们?您就专门搞个厂牌?这成本不低吧?”
陈乐笑了笑,把田螺壳放在桌上,“不行吗?我看好的人不多,你们算一个。专辑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有的是钱。”
玲花在旁边端着酒杯,眼眶又红了,抽了一下鼻子。
“陈总,我跟您说实话,我们跑场跑了快四年,到处碰壁。以前也有公司来找我们,但条件太差了,签了就是卖身契,我们不敢签。您是我们遇到的最大牌的老板,也是最没架子的。您不怕我们唱不好,赔钱?”
陈乐拿起烤生蚝,滋滋冒油,吸了一口汁水,烫得嘶了一下。
“不怕,赔了就赔了。一个厂牌,花不了多少钱。万一赚了呢?你们唱得好,火不火是迟早的事。我只是点火的那个人,火能不能烧起来,看你们自己。”
曾毅端起酒杯站起来,“陈总,我敬您一杯。不管签不签,您这句话,我记一辈子。”
陈乐跟他碰了一下,杯沿碰杯沿,“坐下喝。站着像什么样子。这是大排档,不是大会堂。”
几个人吃到凌晨一点,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
陈乐让张建军送玲花和曾毅回去,玲花租的房子在城中村,巷子窄,车开不进去,张建军停在巷口。
玲花下了车,站在车窗外,弯着腰看着车里的陈乐。
“陈总,我们决定了,签。”
陈乐看着她笑了一下,“想好了?不反悔?”
“想好了。您这样的人,不会骗我们。我们也没什么值得您骗的。”玲花笑得很开心,露出一口白牙,眼睛亮亮的。
陈乐点了点头,“行,明天杨佳带你们飞B)。常继红会接你们,合同你们慢慢看,不满意的地方可以谈。”
玲花点了点头,拉着曾毅走了。两个人走在昏暗的巷子里,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走了几步,玲花回头,冲陈乐挥了挥手,手举得很高;陈乐也挥了挥手。
张建军发动车子,驶出城中村。
“陈总,您真看好他们?就是凭那一首歌?”
陈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们会红的,红透半边天的那种;你们等着看吧。”
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所有章节均由网友上传,转载至本站只是为了宣传本书让更多读者欣赏。
Copyright 2020 稻草人书屋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