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先更后改）

胎儿在出生之前,所处的就是在黑暗之中。

这样的黑暗温暖安全,还充满着无穷的可能性,寄托着无尽的未来向往,距离面对现实的种种摧残还有太久太久的时间。

温素瑜平躺在沙发上,空空地睁着眼睛,分明也看不清什么。

小小的室内几乎被她完全封闭,没有一丝光源能够照进。

身处这种黑暗当中,她好像才终于能够寻到一时静谧。

然而命运却偏偏不让她如愿。

一束白光陡然照亮了一隅空间,来自于客厅里的电视机,自从搬进来之后,她还从未打开过。

温素瑜慢慢起身,困惑地看向前方的电视,整个人站了起来,随时准备走过去把它关掉。

看清其中的画面时,少女浑身紧绷,不敢置信,脑海轰然。

虽然早有知晓,可直接看到如此旖旎的场景,犹如在心上狠狠扎下一针,一时愤怒之后是无尽的酸楚与恍惚。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给她看这些东西?

为什么这些女孩子能胜过她?

为什么......

你喜欢的不是我啊。

斑驳光影在她的脸上飞速变幻,好似落下的泪痕映出五光十色。

“扑通。”

某个阈值在某一刻被突破,少女一瞬间失去了全部气力,软绵绵地栽倒在地。

思考这种事太累了。

在上高中后的一开始,温素瑜平时总会想着,自己这样做是为了什么,自己做了这些究竟能得到什么回报。

似乎并不是为了什么,好像又得不到什么回报,她做的一切都不过只是为了在他人面前维持那个完美端庄的形象罢了,因为他人看到什么,才会将其作为他们的认知记在心中。

思考这种事太痛苦了。

不想让自己痛苦,所以干脆就不思考了,温素瑜养成了许多与人相处的定式,大家想要看到的她是固定的,并不用做出多少变数,形成路径依赖就足够应对大多数的社交情况。

真是轻松。

人与人之间是一处处孤岛,想要互相联络的话只需要拿着喇叭遥遥呼唤,在荒芜的海上或许会丢失大多信息,然而只需要听个大概,再重新回复过去,同样能够建立起联系。

因为对方也是如此。

所以又谈何相逢。

时间长了,就连她自己都快分不清,她分化自我向外界呈现出来的那个温素瑜,和心底的温素瑜,到底有什么区别了。

话又说回来,分不分得清,有那么重要吗。

他人眼中的温素瑜是什么样的,比真正的温素瑜是什么样的,要重要多了吧?

温素瑜把那个女孩当作了必须要贯彻到底的自己,她一直活在他人的注视与期待当中。

“我什么都不是......”

可是现在,就连“向外界呈现的温素瑜”的这个形象,都已经被夺走了。

她还能作为谁而活下去。

“我什么都没有了......”

失去了和美的家庭,失去了曾经的友情,失去了心底的暗恋,连自我存在的意义都失去了。

因此一颗心只能空转,只能被动地接收那些令人看到就会幸福的画面。

肩头抽搐,声音嘶哑,只要埋在臂弯之中不被人看见,温素瑜就没有留下软弱的泪水。

在父母离婚的那天,她就发誓过的,自己以后再也不会哭了。

初中珍惜的友情分崩离析时,她没有哭;得知父母已不可能在重归于好时,她没有哭;在莫名其妙的电视上看见莫名其妙的亲密画面时,她没有哭。

到了现在,她失去了一切一切,她还是没有哭。

只要没有人看见,那就不算。

沈延默默地看着她。

说到底,现在在他眼中,温素瑜只是一个,既傲慢,又占有欲爆棚,还爱我行我素的普通女孩子罢了。

她也有着自己的心机与脾气,只是她太过于善于伪装,以至于这些负面情绪理应被抒发而出时,反而被她藏了起来压抑下来,最终才会在长久的积压下异化成某种扭曲的事物。

即使这样,就能够说她的心机与脾气是错的么?

温素瑜就是温素瑜,这些都是温素瑜的独一无二。

她明明只是个十八岁的小女生,她理应享受青春,理应沉浸在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刻,理应做任何想做的事,发出任何想发出的笑声,流下任何想流下的泪水。

何必端着那一副架子,戴上面具把自己装作成熟的大人。

人是社会的动物,生活在社会当中,自然会有用于面向他人的形象。

塑造形象的过程,就像大楼平地而起,有着一个建造的过程,而既然是建筑,就会有倒塌的可能。

可人类是存在着无限可能性的动物,他们往往有着再来一次的韧性和力量。

于是,总会有什么东西,从废墟上重建而起。

沈延想打碎温素瑜身上,来自于过往的一切。

不然怎会才有全新的土壤和空气。

“既然外面那个温素瑜那么好的话。”

“那你倒是,让我重新喜欢上你啊。”

他缓缓作了个深呼吸。

“先前说的话,都不是真的。”

激将法总不能一直用下去,起了效果就见好就收。

不然他也怕给温素瑜给说得更加自闭了。

女孩刚才说的话断断续续充满哽咽,直到此时耳边也回响着刻意被压制过的微弱啜泣声,看得出来少女身体紧绷,可想而知她忍得有多么辛苦。

“想哭就哭吧。”

“我不会因为一次哭泣,就觉得温素瑜是个软弱的人。”

“越是内心强大的人,可能隐藏起来的软弱就越是庞大。”

“而在我眼中,温素瑜一直都是一个,非常强大的女孩。”

“所以在我面前流下眼泪也没关系。”

才刚刚平缓下来的啜泣与呼吸声,在这段话之后,忽然又重新变得急促起来。

沈延干脆在她身边就地坐了下来,两人平行坐着谁也不打扰谁,沈延好像自言自语一般,碎碎念说着自己的话,也不管温素瑜能不能听清。

“其实,我非常佩服你。”

“高一的时候,虽然从我的角度上确实不需要什么社交,但出于兴趣的观察角度,我看到你第一天来就被许多女孩子围着说说笑笑,当时我就想。

“这个女生还真是厉害,第一天来就能跟这么多人打好关系。”

只是后来才知道,其实她们这样的关系也没到真正交心的地步,只是过家家一般的社交游戏,但也不能说这是温素瑜对她们的敷衍,因为很难界定究竟人与人之间要交往到什么样的程度,才能称得上一句“真心朋友”。

“后来,作为‘温素瑜'的你一下子声名鹊起啊,哪怕不刻意去关注,无论是班级里还是年级里,处处都能听见你的名字。”

“一开始我还有点嗤之以鼻,后来一次次看着你好像真的做出了什么实事,我才发觉这个小女孩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从成年人的灵魂认知来看,高中生确实都是小打小闹,然而也总会让人不那么看轻的小打小闹。

如果是习惯扮作成年人的温素瑜的话,确实能够做到。

“我们第一次正式地说上话,好像是在......高一的家长会吧?”

“那天真是吓了我一跳啊,班长大人居然和我那么兴趣相投什么的,久违地感受到了与人交流的快乐。”

更别说,是这么一位令人赏心悦目的美少女。

“后来我也渐渐回过来了,好像我在高中的社交,是你帮忙组起来的啊。”

进入高中起初的几个月,他一直自命不凡,拥有着成熟的灵魂把自己当作看客,几乎从未和同学之间有过什么交流。

因为无论是在前世的工作场合,还是那时候的课后打工,接触到的无非是同事、客人,根本不需要进行多少深入的交流。

他本来也就是这么打算的,身处异世,没必要和别人产生过多的牵绊。

只是从那次家长会之后开始,莫名其妙地,好像学校里班级里总会有一些活动,最后落得让自己和温素瑜独处,也正好因此进行一些酣畅淋漓的交流。

后来,也是温素瑜无形的引导,让他在一些班级活动中和同学们熟络起来,才形成了他如今的人际关系。

让他再一度,享受了青春。

这也是他不久之前,复盘过往和温素瑜的经历时,才发觉到的。

“所以,谢谢你。”

看着此时凄凄然的女孩,延忽然想起来了,为什么在高一时,总是独来独往的自己会答应温素瑜的学生会邀请。

因为那个时候,莫名其妙地,他从这个女孩的身上,感受到了与自己相似的气息。

孤独的人总是抱团取暖,因为从未感受过爱又或是永远失去了爱,所以只要有一点苗头就不愿意再度放手,牢牢抓住再也不会放下。

只是不想再子然一身。

却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抓住了谁。

“其实,我以前喜欢过你。”

沈延竟用这句话作为结尾。

丝毫不顾少女的反应。

“我喜欢过温柔,娴静,自持,大气的温素瑜。”

“现在。”

“我也想重新喜欢上灰暗,疲惫,颓唐,失落的温素瑜。”

“因为从来都不应该分出什么面具什么形象,我想要喜欢上的是全部的温素瑜,无论是立于阳光之下,还是身处阴影当中,那都是你。

扭曲的爱,偏执的爱,难道就不算爱吗?

一同沉沦,一同坠落,那也同样是爱。

沈延想要接受她的一切。

至少这样,少女将不会一无所有。

男孩忽然站了起来,向前走去。

背后,女孩终于悄悄地抬起头来,泪眼朦胧,怀中老电视的光照在对方的背上,他似乎正要越走越远。

那一瞬间,失落,痛苦,自责,最终的接受释然,狂风般刮过她的心灵。

就这样吧。

放弃她吧。

一盏刺眼的光芒猝然划破黑暗,温素瑜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促使两道泪痕再度滑下娇媚的脸蛋。

过了好久,她才恍然地重新睁开眼,眯着眸子,向光线而来的正前方看去。

沈延将墙上的一台电视重新打开,上面正播放着无比清晰的画面。

争执忽起,男人疲惫躲闪,女人惊慌不甘,冲上去抱住他的手臂苦苦乞求。

“婚礼的安排,先取消了吧。”

“我真的,有点累了。”

“我不同意不要离开我好不好不要再想着她们了求你了你不要不说话为什么要这样求求你不要这么说………………”

明明是自己的声音,落在温素瑜的耳中,现在却无比刺痛。

一颗早已破碎不堪的心再度开始颤动,思维剧震。

怎么会,这样。

就连她赖以沉溺的美好幻梦,到最后也会崩塌么?

那她究竟还有什么能够寄托自己。

还不如干脆......

她无力地垂下头去,视野当中,少年的脚步缓缓接近,在她面前停下。

“看见了吗,就算是那么美好的未来,到最后也并不幸福。”

“说到底,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未来,只是一场掐头去尾貌似美梦的产物罢了,既然我们都已经看到,说是一场不堪的过去,其实也不是不合理。”

温素瑜那时常灵动的杏眸,此时空洞无神地垂着,视线随意地落在某处。

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我还有,最后一个要求。”

她本来,想要把这个机会,用在他们最为幸福的时刻,将彼此都捧上关系升华的云端。

最终却在这漆黑的深渊之处,用了出来。

“不要管我了………………”

“或者,杀了我吧。”

“杀了我吧......”

这里是意识的空间,没有法律没有约束,无论做出什么事情,都不会有任何事后的追责。

放心吧。

她再也无法自持,俯身跪地,双拳砸向坚实的鸦黑地面,号啕大哭,泪珠坠出水花,再不顾什么体面形象。

我本来可以麻木不仁,本来可以自我催眠,本来可以沉浸在永恒的幸福当中。

为什么你要出现在这里呢。

为什么你要在这个时候出现呢。

为什么给了她希望,又要给她更加深重的绝望呢。

“温素瑜。”

她听见自己曾心有所托的少年,轻柔地呼唤她的名字。

她却再没有想要为此抬眼的冲动。

“你并不是什么都没有了。”

“我还在这里,我是为你而来的。”

肩膀被轻轻扶起,眼中所映,来自于电视机的白光,勾勒出少年的清俊轮廓,他的淡笑无奈。

“人与人之间,并不是孤岛啊。”

只需伸出手去,就能够搭起彼此之间的桥梁。

“跟我走吧。”

“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一同从过去迈往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