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人书屋 > 历史军事 > 江左伪郎 > 第440章 应得

乌衣巷。

就在王邃在太极殿内劝谏皇帝的时候,王含仍是满怀期待的在院里等着各地的好消息。

王邃这边的好消息还没有传来,家中的子弟却带回了羊聃那边的情况。

王含还特意派了几个人去跟着...

羊慎之的手在抖,不是因为伤痛,而是因为肺腑里翻腾的血气几乎要冲破喉头。他盯着远处那群被驱赶着向前挪动的百姓——妇人赤足踩在碎石上,脚底淌血;孩童被粗绳捆着,脖颈勒出紫痕;老人佝偻着背,每一步都像在耗尽最后一口阳气。他们身后,羯骑列阵如铁,长矛斜指,寒光映着雨后初霁的天光,刺得人眼生疼。

他忽然松开了握剑的手。

石虎一愣,刚要开口,却见羊慎之已解下腰间佩刀,反手掷于泥地,锵然一声,刀身没入半尺深。他转身,竟向段文鸯帐中走去,步子不快,却稳得可怕。

段文鸯正蹲在拒马旁,用布条缠紧掌心裂开的血口。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羊慎之,便默默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与泥。

“段将军。”羊慎之声音低哑,却无一丝颤抖,“你信不信我?”

段文鸯未答,只将手中布条系紧,又拾起一截削尖的木桩,用力夯进土里。

“我信你不会弃营而逃。”他终于开口,“但我不信你会看着百姓被当柴薪使。”

羊慎之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扫过营地外那些尚未撤尽的运粮船——船身斑驳,帆布半朽,舱内还堆着三日未卸尽的粟米与盐饼。他忽然道:“老段,若我把这渡口让给张皮,他敢不敢接?”

段文鸯猛地抬头,眼中戾气骤起:“你疯了?!”

“我没疯。”羊慎之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未启的密函,递过去,“这是车骑将军亲笔,命我‘若遇危局,可断粮道、焚舟楫、毁栈桥,宁弃济北,勿失豫州’——可我没拆。”

段文鸯盯着那封信,手指微颤。

“你怕什么?”羊慎之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铁锈般的腥气,“怕我假传军令?怕我临阵倒戈?还是怕……我真敢烧了这三千石军粮,凿沉这十七艘战船,把整条济北滩头变成一片焦土?”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凄厉哭嚎——一个女童挣脱绳索奔逃,刚跑出十步,便被一柄投矛贯胸钉死在泥地里。她母亲扑过去抱起尸身,还没嚎出第二声,两支羽箭便射穿了她的太阳穴。头颅歪斜,血顺着耳后汩汩淌进衣领。

羊慎之闭了闭眼。

再睁时,他已走到营门边,招来亲兵队长:“传令,所有伤兵,凡能持矛者,列队;不能持矛者,登船;重伤垂死者……抬至后营空帐,备烈酒、白布、草席。”

亲兵怔住:“将军,您这是——”

“不是撤退。”羊慎之打断他,声音如刀刮石,“是换阵。”

他转身,朝段文鸯深深一揖,额角触地三寸,泥土沾上眉骨:“段将军,求你一事——待我引张皮入滩,你带精锐伏于芦苇荡东岸,等我燃起三堆黑烟,便放火筏顺流而下,截其归路。”

段文鸯沉默良久,忽将手中木桩狠狠砸进土中,震得地面微颤:“你要亲自诱敌?”

“对。”

“你不怕死?”

羊慎之望着远处那具小小的尸体,轻声道:“我怕。可若我不去,明日此时,死的便是三百个这样的孩子。”

他不再多言,径直走向马厩。战马早已备好,缰绳缠腕三匝,鞍鞯下垫着浸油麻布——那是为纵火准备的。他翻身上马,忽又勒住缰绳,回头看向段文鸯:“若我死了,你替我告诉车骑将军一句话——羊慎之没负国恩,唯负苍生。”

段文鸯喉头哽咽,终未应声,只重重叩下一记铁拳,砸在自己左胸甲胄上,砰然作响。

羊慎之调转马头,策马而出。身后未带一卒,只余一杆残破军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旗面早已褪色,唯剩一个“羊”字,被雨水泡得发软,却仍倔强地挺立着。

张皮远远望见那单骑驰来,先是一愣,继而狂笑:“羊慎之?!他竟敢孤身赴死?!”身旁副将忙劝:“将军莫轻敌,恐有埋伏!”张皮却挥手斥道:“埋伏?这滩头十里平野,芦苇皆被我前日焚尽,他拿什么埋伏?!传令——放箭!留他全尸,我要把他首级悬于洛阳端门!”

号角呜咽,弓弦齐振。

百余支狼牙箭破空而至,羊慎之竟不闪不避,只将双臂交叉护住面门。箭雨落下,他坐骑惨嘶倒地,他亦被掀翻在泥中。肩胛、大腿、右臂各中一箭,鲜血瞬间染红战袍。可他撑地而起,拔箭掷地,竟又从尸马腹下抽出一柄短戟,拄地而立,浑身浴血,却昂首如松。

张皮瞳孔骤缩。

这哪里是赴死?分明是请君入瓮!

他猛然醒悟,厉喝:“退!速退——!!”

迟了。

羊慎之左手一扬,袖中火种飞出,落在身侧枯草之上。火势轰然腾起,借着河风席卷两侧——原来那芦苇并未焚尽,只是被段文鸯连夜覆上湿泥,表层焦黑,内里犹存青茎!火舌翻卷,浓烟滚滚升空,竟分作三股,直冲云霄。

正是黑烟!

张皮肝胆俱裂,拨马欲逃,却见上游水波翻涌,十余艘火筏顺流疾冲而来!筏上堆满浸油干草,裹着硫磺与硝石,火舌吞吐如龙。更骇人的是筏尾拖着铁链,链端坠着巨石,所过之处,水浪激荡,竟将浅滩淤泥搅得浑浊翻涌——那是段文鸯连日苦挖的暗渠,此刻尽数贯通,水流倒灌,滩头瞬间化作泥沼。

羯骑惊乱,战马陷蹄,人仰马翻。张皮怒吼挥刀斩断数根铁链,可火筏已至近前。第一艘撞上滩头拒马,轰然爆裂,灼热气浪掀飞三名骑士;第二艘撞上骑兵阵列,火焰裹着碎木横飞,灼得人皮肉滋滋作响;第三艘……直冲张皮座下战马!

张皮滚落马背,左腿被火星燎出焦痕。他挣扎爬起,只见四面火墙合围,烟雾中影影绰绰,不知多少伏兵已从芦苇深处杀出——段文鸯亲率三百死士,人人披湿牛皮甲,手持长矛钩镰,专挑陷马处突进。更有数十精卒驾小舟自下游包抄,以渔网兜住落水羯兵,拖入深水溺毙。

张皮环顾四周,麾下骑士已折损过半,余者困于火圈泥潭,哀嚎震天。他忽然大笑,笑声嘶哑如裂帛:“羊慎之!你赢了!可你可知——你今日救下这些人,明日便要死更多人!刘曜的屠刀已在长安磨亮,石勒的铁骑正踏碎潼关!你以为烧一滩、杀一将,就能挡得住天下倾颓?!”

火光映照下,羊慎之拖着伤腿缓步走近,肩头箭镞兀自颤动。他俯身拾起张皮遗落的佩刀,缓缓插入泥地,刀尖离张皮咽喉不过三寸。

“我知道。”羊慎之声音沙哑,却清晰如钟,“所以我才要烧这一滩,杀你这一将——不是为了挡住天下倾颓,而是为了让这倾颓来得慢些,让百姓多活一日,让孩子多读一页书,让农夫多犁一垄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被解缚的百姓——他们蜷缩在火圈边缘,眼神空洞,却已无人再哭。

“你说得对,我救不了所有人。”羊慎之弯腰,从张皮腰间解下水囊,仰头灌了一口,血水混着泥沙流进嘴角,“可只要我还站着,就没人能在我眼前,把活人当柴烧。”

张皮怔住,喉结滚动,竟说不出话。

羊慎之直起身,朝段文鸯方向扬声:“段将军!押解俘虏,收殓尸骸,清点民户——凡被掳者,无论男女老幼,一律登记造册,发还衣物食粮,遣返故里!”

段文鸯在火光彼岸抱拳:“喏!”

羊慎之又转向张皮,声音陡然冷冽:“至于你……押回大营,囚于地牢。不杀,不剐,不辱。每日一碗粟粥,一盏清水,让你亲眼看着——我们如何把这滩头,一砖一瓦,垒成百姓的活命之所。”

张皮蓦然抬头,眼中竟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就在此时,西北方尘烟蔽日,一骑绝尘而至,马背上军士嘶声力竭:“报——!石勒主力已破渑池!刘岳军溃退百里!羊将军急令:即刻移师雒阳,会猎伪帝!!”

羊慎之未动,只静静伫立火海边缘,任热浪舔舐焦黑的战袍。他望着漫天黑烟,望着泥泞中挣扎爬起的百姓,望着段文鸯正指挥军士为孩童裹伤——那少年手腕细得惊人,绷带缠绕之下,青筋如蚯蚓般凸起。

他忽然想起昨夜张皮问的话:你信不信我?

那时他未曾回答。

此刻,他慢慢抬起左手,蘸着自己伤口渗出的血,在焦黑的拒马上,写下两个字。

字迹歪斜,却力透木纹:

“信矣。”

风过处,火苗跳跃,灰烬纷飞,如雪落于残垣。远处,一只白鹭掠过焦苇,翅尖沾着未熄的星火,向着东方青空,杳然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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