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走了?”
白菀之前居住过的院子里,白曲长坐在一棵怪异的松树之下,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时不时抿了一口。
“你不开心?”
周离靠在一旁,笑着说道:“我还以为你会像是送瘟神一样送走我。”
“刘无能死了,死在窟人手中。”
吸溜了一口热茶,白曲长淡然道:“驼子帮昨天找到我了,让我交出杀人凶手。我跟他们说是窟人干的,他们信了。”
“为什么?”
周离好奇地问道:“为什么信的这么快?”
“因为捕奴队死完了。”
白曲长笑了:“正正好好,就在他们找上门的时候,韩爽的尸体也被发现了。四百个窟人待过的洞窟也被发现了。他们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这确实是一场有预谋的袭击。”
“就这么完事了?”
周离眯起眼,显然是有些不相信驼子帮就这样“草草了事”。这群人觊觎常留街已久,不在这件事上发难显然是不合理的。
“你还没有意识到吗?”
白曲长笑得很畅快,“刘无能和普渡是驼子帮对外的左右手,现在这一双手都被你打断了。他们依然人多势众,但想要像之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对外出手,现在可做不到了。
“嗯?”
周离有些错愕。
“这里是沉沦洞。
指了指脚下,白曲长看向周离,似笑非笑地说道:“别太相信其他人,也别太把其他人当人。”
“这里就是一个囚笼,关押的罪囚也不过是一群小打小闹的野修,四境修士在这里已经是所谓的顶尖高手。驼子帮的势力再大,他们也只是‘帮派’而非宗门。”
似乎是有感而发,也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一样,拍了拍周离的肩膀后,白曲长叹气后说道:“别太看不起自己,你现在已经是这沉沦洞中不可小觑的人物了。”
“从驼子帮到第八曲,所有知道你的人,都对你抱有敬畏与恐惧。
周离怔住了,他眨了眨眼,一时间有些难以理解这些。可很快,他似乎又明白了白曲长话语中的深意。
暖金窟的异变所有罪囚都知道些许,而这些曲长则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虽然他们不知道具体缘由,可一个曲部的所有罪囚覆灭,还有一场完全是神迹一样的“地质改变”,这些都足以让他们对始作俑者周离保持绝对的忌惮。
他们甚至都不能保证自己的曲部实力能超过吕不晦的手下,更不能保证自己有破解这种神迹的办法。他们能做的,就是祈祷周离这个名字不会出现在自己的曲部中,对方不会在这里复刻暖金窟的盛况。
他们也知道,这可能很难复刻。
可是谁敢赌呢?
已经在沉沦洞积攒了一定权势的他们,怎么可能会赌这种让自己失去一切的可能。所以,在百岁楼中认出周离的一瞬间,白曲长就产生了退缩的心理。随后周离一手轮回绝境,直接摧毁了白曲长的心理防线。
我投了,我认了。
你爱咋咋地吧。
这也是为什么在看到周离重新回到常留街后,白曲长第一个反应是投降第二个反应是合作。
他不想和周离结仇。
“我都没想到我这么…强。”
周离坐在石椅上,笑了笑后说道:“白曲长还恨我吗?”
“你把我女儿掳走,我肯定恨你。”
白曲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但我女儿又何尝不恨我呢?”
“我是你爹?”
周离惊了。
白曲长一口茶喷了一地,咳嗽着怒道:“你怎么还占我的便宜?”
“哦哦,我以为你要有悖人伦呢。”
周离讪笑着说道:“行了,你恨归你恨,我也不打算整你。咱井水不犯河水,这次事了后我们也不会再见了。”
“希望如此。”
白曲长冷哼一声,随后他端起茶杯,看着茶杯上的仙鹤纹理,沉默片刻后开口道:
“我女儿怎么样了?”
“她很好。
周离说道:“比在这里的时候还要好。’
“行,我不恨你了。”
点了点头,白曲长将茶杯放下,说道:“如果,我是说如果。”
“你要离开沉沦洞,你能不能带上我的女儿?”
周离怔住了。
一直抽瑞可六的黄四也怔住了。
“别这么惊讶。”
摇了摇头,白曲长叹息道:“你这样的人是不会留在沉沦洞里的。”
“怎么说?”
周离有些好奇,他不明白为什么白曲长能猜到这么多东西。
“我之前在大齐当官的时候,曾经有一个手下。”
没有直接回答,白曲长只是笑了笑,随后谈论起了一个似乎无关的人,
“他叫文仁,一个很奇怪的名字。他没上过书院,也没有宗门背景,就是一个野人散修,靠着科举进入官场,当了一个九品的府文,在我手下任职。”
眼里闪过一丝怀念,白曲长缓缓道:“府文这个官职不算好,干的都是纠察错处、防腐治贪的得罪人的活。因此大多数府文都选择浑水摸鱼,毕竟大齐官场讲究的就是一个人情往来,你查的越多越难升官发财。”
“你被查了?”
周离似乎猜到了结局一样,问道。
“不是我。”
摇了摇头,白曲长笑道:“我当时在南春半城任职七品城府尹,他查的是我顶头上司五品省府尹。”
“越级查人啊。”
周离有些惊讶,问道:“结果呢?”
“他查出了十六桩足以让我顶头上司掉十六颗脑袋的大案,将这些证据暗中搜集起来。在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后,他徒步三千九百公里来到京城之中。走了钉路,扣响皇宫鸣冤鼓,把这些大案的证据全部呈现给了当今圣上。”
白曲长长舒一口气,缓缓道:“宫殿之上,皇帝一次又一次想要遮掩这件事,盖过这件事,不想得罪省府尹背后的宗门。他给文仁许了京中的六品官职,赏了他豪宅千金,还承诺给他引荐宗门让他修行更进一步。”
“面对皇帝的赏赐,文仁只是把怀中十六本卷宗摆放在大殿之中,随后一言不发撞死于立柱,脑浆崩裂,血液四溅。”
“好骨气。”
面对这样有节气的文臣,周离顿时心生敬佩。
“知道我为什么要谈起他吗?”
白曲长看向周离,问道。
“你想说他像我?”
周离问道。
“不”
白曲长摇了摇头,淡然道:“就因为你不像他,所以你能做的比他多。他的事无人知晓,因为他选择了撞柱而亡。可若是你,你只会将这十六本书复印百余份,放在各地公厕之中供人阅读。”
“若是这样做,这十六桩案子的罪名就不会被我这种替罪羊顶替,省府尹也不会依然做他的省府尹。省府尹背后的修仙宗门,也不会依旧靠着省府尹吸食九大城的血。”
周离怔住了,随后狰狞道:“为什么一定要强调厕所?"
“你真的会甘心在这沉沦洞的一亩三分地吗?”
白曲长看着周离,笑容有些古怪,就像是他第一次见到文仁,听到对方慷慨激昂表达不放过任何一个冤假错案时一样。
“要我看,你这出马不该在沉沦洞,也不该在大齐。”
“你应该在修仙界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