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庙。
若是换做其他人说这句话，恐怕洪筹现在直接翻脸，并且还要以“私设淫祠”的罪名押解对方至牢狱之中，好好审他个三天三夜，看看这人究竟祭祀的是个什么东西。
可偏偏这句话是周离说出来的。...
“卧槽啊！！！！！”
唐珂的惊叫还没散开，那声“肇事逃逸”便像一枚烧红的铁钉，狠狠楔进空气里——不是比喻，是真的烧红了。长廊两侧青铜壁灯骤然爆裂三盏，琉璃罩碎成蛛网，火光一跳，映出洪筹与审度歪斜翻滚的残影，像两截被雷劈过的老槐枝，在电流鞭挞下腾空而起又砸向地面，手肘、膝盖、颧骨、锁骨……凡能触地之处皆迸出青烟，皮肉焦味混着汗液蒸腾，竟还裹着一丝诡异的甜香——那是他们体内灵脉被高频震荡强行贯通时，淤塞百年的浊气焚尽后析出的元髓余韵。
“不是撞……是‘接引’！”洪筹在翻滚中嘶吼，牙齿咬破舌尖，血珠甩出去，在半空被电弧撕成雾状，“他……他主动撞的！”
“对！接引！”审度头朝下倒栽葱般弹起，双臂如蝶翼张开，五指痉挛着抠进青砖缝隙，硬生生拖出四道白痕，“他把命……当导线用了！！”
话音未落，杨侠已从两人交叠翻滚的间隙中直挺挺站起。他左肩塌陷，右膝反折，可脊背却绷成一道寒铁铸就的弓弦。手中剑不知何时换作了铸造庭最粗陋的废铁胚——没有剑格，没有剑镡，仅一截三尺长、布满砂眼与锈斑的黑铁条，末端还沾着未干的赤铜浆。可这截废铁在他掌中嗡鸣，震得砖缝里簌簌落下陈年灰屑，震得唐珂座下墨鸟翎羽根根倒竖，震得整条长廊穹顶浮雕上盘踞的九十九条龙纹齐齐睁开石瞳！
“孟……娅？”唐珂喉头滚动，声音发紧。她认得这张脸——三年前在铁廊城东市口，这少年曾为护住一个卖糖糕的老妪，硬接了巡检司三记玄铁锏，肋骨断了四根，咳出来的血沫里浮着金箔似的灵尘。那时他名字还叫杨侠，剑穗上系着半枚褪色的桃木符，刻着“侠”字，刻得歪歪扭扭，像稚童涂鸦。
可此刻那桃木符早化作齑粉，缠在废铁剑柄上的，是一缕拧成股的、暗红近黑的发丝——正是张百相斩杀孟娅一时，从她断颈处飘落的最后半缕青丝。
“不。”杨侠开口，声线平直得令人心悸，仿佛喉管里卡着一块刚淬过冰的玄铁，“我不是杨侠。”
他缓缓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在自己眉心。那里皮肤皲裂，渗出的血珠竟在离体瞬间凝成细小的冰晶，簌簌坠地，砸出微不可闻的“咔嚓”声。
“我是‘孟’字未写完的刀锋。”
“我是‘娅’字最后一捺的余烬。”
“我是……被你们所有人，亲手锻进这柄废铁里的‘名’。”
话音落，他脚下一踏。
不是跺，不是碾，是“锻”。
足底青砖应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瞬息蔓延十丈，每道缝隙里都涌出幽蓝火苗——那不是地火，是铸造庭地脉深处沉睡千年的“冷焰”，只认齐棺印主血脉方可引动。可齐棺印在洪筹怀里发烫，而杨侠脚下，分明无印无契！
唐珂瞳孔骤缩：“他……他竟能引动地脉冷焰？！”
“不。”审度喘着粗气，嘴角咧开个癫狂的笑，焦黑的手指抠进砖缝，“他引的不是地脉……是‘名’！”
“名即烙印！名即契约！名即……铸剑师刻在胚铁上的第一道纹路！”洪筹猛地抬头，额角血管暴起如蚯蚓，“孟娅死前最后一息，没把名字……烙进他魂里！”
刹那间，长廊尽头传来轰然巨响。
第三环仓库厚重的玄铁门，竟被一股无形巨力从中撕开！门轴崩断，铰链炸成铁雨，漫天星屑般的金属碎片尚未落地，一道猩红剑光已自门内劈出——不是斩，是“泼”。大泼墨似的血光泼洒而出，所过之处，青砖熔成赤流，梁柱蚀出蜂窝状空洞，连空气都被灼烧出扭曲的波纹！
张百相来了。
他悬浮于半空，周身裹着流动的血茧，茧壳表面浮动着无数张痛苦人脸，皆是这些年死在他剑下的铸剑师、学徒、守卫。那些面孔时而尖叫，时而狞笑，时而哀求，最终尽数坍缩成一行行朱砂小篆，密密麻麻爬满他裸露的胸膛与手臂——全是名字。数百个，上千个，用最古老血契符文写就的名字，每一个名字旁，都标注着死亡时辰与魂魄去向。
“孟娅。”张百相开口，声音如钝锯拉过朽木，目光却穿透血雾，精准钉在杨侠脸上，“你竟敢用她的名，来磨你的剑？”
杨侠没答。
他只是将那截废铁剑，缓缓横在胸前。
剑尖朝左，剑柄朝右，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一种奇异的、类似古钟被敲击前的低频嗡鸣。长廊两侧所有未熄灭的壁灯，灯焰齐齐摇曳，竟在灯罩内壁投下无数重叠的、手持铁锤的剪影——那是铸造庭历代铸剑师的魂影，被这嗡鸣从岁月尘埃里唤醒。
“错了。”杨侠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让张百相周身血茧猛地一滞，“不是我用她的名磨剑。”
他顿了顿，指尖抚过剑身锈斑，动作轻柔得如同擦拭婴孩的脸颊。
“是这柄剑……一直在等一个，配得上它的名字。”
话音未落，他挥剑。
没有剑光，没有风声，甚至没有剑刃破空的轨迹。只见他手腕一抖，那截废铁剑竟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细极淡的银线——细如蛛丝，淡若游烟，却让唐珂瞬间失明三息，让洪筹与审度浑身电流倒灌回涌，让张百相胸膛上所有朱砂名字同时迸出血珠！
银线所至，时间仿佛被抽走一瞬。
再睁眼时，杨侠已立于张百相身后三步。他手中废铁剑依旧横持，剑尖垂地，一滴暗红血珠正沿着锈蚀的剑脊缓缓滑落，“嗒”一声，砸在青砖裂缝里，竟绽开一朵微型冰莲。
张百相缓缓低头。
他左肩锁骨下方，一道细如发丝的伤口正汩汩涌血。血色极淡，近乎透明，却带着刺骨寒意——那是被“名”所伤，伤及本源真名的痕迹。
“呵……”张百相喉咙里滚出怪笑，血茧骤然膨胀，无数人脸咆哮着挣脱束缚，化作血色飞蝗扑向杨侠，“名字？名字不过是刻在骨头上的贱奴印记！我早已超脱此界，尔等蝼蚁……”
“超脱？”杨侠忽然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个刚学会握剑的少年，又冷得像万载玄冰，“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刻。”
他抬起左手，掌心朝天。
没有掐诀，没有诵咒，只是五指缓缓收拢，攥成一个松垮的拳。
刹那间，整座铸造庭地下三百丈的地脉冷焰，尽数沸腾！幽蓝火舌顺着砖缝、梁柱、乃至空气中游离的金属微尘疯狂上涌，于杨侠头顶百会穴上方，凝成一柄虚幻巨剑——剑身由纯粹冷焰构成，剑格是九十九道交织的符文锁链，剑镡处悬着一枚半透明的、不断旋转的“孟”字，字迹边缘，正有细小的“娅”字如新芽般萌发、舒展、抽枝……
“看清楚了。”杨侠的声音响彻云霄，却平静得令人心胆俱裂，“这才是……真正的齐棺印。”
“不是镇压之印，不是杀戮之印。”
“是‘铸’印。”
“铸名，铸骨，铸魂，铸剑！”
巨剑轰然斩落！
没有劈向张百相，而是垂直贯入大地！
“轰——！！！”
整个铁廊城地基剧烈震颤，第三环仓库塌陷，第四环城墙龟裂，第五环钟楼塔尖崩碎！而就在那巨剑贯入之处，大地无声开裂，裂口并非狰狞沟壑，倒似一扇缓缓开启的青铜巨门——门内没有黑暗，只有一片浩瀚无垠的、流淌着熔金与寒铁的熔炉虚影！无数巨大手臂自熔炉中探出，有的持锤，有的擎钳，有的托起滚烫的剑胚……所有手臂掌心，皆烙着同一个字：
孟。
张百相发出非人的尖啸，血茧寸寸崩解，露出他真实面目——那竟是一具被无数铁链贯穿胸腹的枯槁尸身，尸身心脏位置，嵌着一块黯淡无光的黑色石碑，碑上赫然刻着两个被血污覆盖的大字：
百相。
“不……不可能！齐棺印只能由承印者催动！你不是承印人！你只是个……”
“只是个被名字选中的人。”杨侠打断他，缓步走向那青铜巨门，“你忘了，铸剑师的第一课是什么？”
他停步，抬眸，目光穿透翻涌的熔炉虚影，直抵张百相眼中。
“是——名字，比剑先成。”
话音落，他纵身跃入青铜巨门！
熔炉虚影轰然合拢，巨门闭合前最后一瞬，唐珂分明看见杨侠转身，对她轻轻颔首。他手中那截废铁剑，剑身锈斑剥落，露出底下温润如玉、流转着星辉般的银白剑胎。剑脊中央，一行细小篆文正悄然浮现，字字如血，字字生光：
孟娅铸剑，名即锋芒。
长廊重归死寂。
只有青砖缝隙里，那朵由杨侠一滴血凝成的冰莲，在幽蓝冷焰余烬中，静静绽放。
唐珂怔怔望着空荡荡的青铜巨门，忽觉掌心一凉。低头，一粒细小的、带着体温的银砂正躺在她掌纹中央——那是杨侠跃入熔炉时，剑胎逸散的一星碎屑。
“喂！”她猛地抬头，对着紧闭的巨门嘶喊，“你他妈……还没给我留个地址啊！！！”
无人应答。
只有风，穿过断裂的穹顶，卷起地上焦黑的衣角与未燃尽的纸灰。灰烬打着旋儿升空，在月光下，竟隐约拼出两个字：
铁廊。
唐珂攥紧银砂，指尖发烫。
远处，洪筹与审度终于耗尽最后一丝电流，瘫倒在长廊尽头。两人四肢摊开呈大字形，胸口剧烈起伏，焦糊味里混着浓重的尿骚气——果然，交流电车终究没能熬过终极刹车。
“老……老洪……”审度嗓子沙哑如破锣，“你说……他……他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洪筹眼皮都懒得掀，只从牙缝里挤出气音，“会不会活着回来？”
“不。”审度艰难地侧过头，望向第三环仓库方向那团尚未散尽的幽蓝火光，“会不会……根本就没打算回来。”
洪筹沉默良久，忽然嘿嘿一笑，笑得肩膀直抖，抖得焦黑的皮肉簌簌掉渣：“那小子……倒是比咱俩活得明白。”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自己心口：“镇杀令在我这儿。”
又指向审度：“齐棺印的感应……在我这儿。”
“可真正能号令鬼军、引动地脉、开青铜巨门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
“从来就不是印。”
“是名字。”
唐珂站在原地，银砂在掌心灼烧。她忽然想起周离交给她任务时，那双眼睛里闪过的、近乎悲悯的光。
原来如此。
原来从始至终，周离要的从来不是两个残障官员。
他要的是——
一个名字，被千万人遗忘后，仍能劈开地狱之门的重量。
风更大了。
吹散灰烬，吹冷余烬，吹得唐珂鬓发飞扬。她抹了把脸，将银砂小心收入贴身锦囊，转身走向瘫软的二人。
“起来。”她声音清亮，再无半分慌乱，“扶稳了，咱们得赶在黎明前，把这俩电车零件……”
她瞥了眼洪筹与审度焦黑的手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残留的银辉，唇角微扬：
“……押送到第七环，铸剑师名录碑前。”
因为那里，正有三千个名字，在等一个，刚刚铸成的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