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音刚刚落下,高化文的声音便再度突兀地响了起来。
“慢着!”
士卒们纷纷停下了脚步。
高化文紧接着,就扭过头,对着身旁的亲随劈头盖脸地呵斥起来:“什么?搞错了?你们真是瞎了狗眼了!这怎么会搞错的!”
他一脸恨铁不成钢地道:“你们这些混账东西!”
“我就说嘛,我姨父是什么人?”
“他是献烈皇后的亲弟弟,是神宗皇帝的亲舅舅啊!”
“人家是国戚,怎么可能自降身份与王黜那帮奸佞为伍?”
说着,他朝那群士卒连连挥手:“快快快,都出去,都去外头候着!一个个杵在这儿作甚,别吓着我姨父了!”
甲士们面面相觑了一瞬,然后还是退出了正厅。
场面再度安静了下来。
高化文刚刚那冰冷的神色已经消散了,转而又换上了那张熟稔的笑脸。
他快步走到朱成正跟前,弯下腰去,一把拉住了老头的双手,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
“哎呦,姨父啊!让您老人家受惊了,受惊了!”
他满脸歉疚的替朱成正整理着衣衫:“都怪侄儿御下无方,手底下这些人不长眼睛,把名单看岔了!”
“这事儿跟姨父您老人家半点关系也没有!”
“侄儿在这里给姨父赔个不是,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朱成正的双腿还在发软了,扶着高化文的手,才勉强站稳下来。
他看着高化文,那张丰润富态的老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语气干瘪瘪地应道:“无妨...无妨...太尉也是为了公事嘛。”
高化文脸上笑容依旧,握着朱成正的手道:“姨父这份赤胆忠心,为国纾难的胸襟,敬佩不已!”
“您放心,侄儿定然会为您在官家面前表功的!”
“官家绝对不会忘了姨父的功劳!”
“像姨父这样的国戚,才是真正的国之柱石啊!”
朱成正脸上笑着应和了一声。
但是心里却是在滴血啊!
刚刚那短暂的瞬间,他满脑子的惶恐。
实在是皇城司这三个字实在是太吓人,他真怕自己这把老骨头进了那地方就再也出不来。
所以,情急之下才喊出来一百万贯。
可现在缓过劲儿来了,他又觉得自己刚刚就应该再拉扯一下,说不定五十万贯就差不多了。
再不济,八十万贯也是能谈的。
可这一百万贯,喊都喊出来了。
他现在还能再收回去不成?
朱成正这会真是哑巴吃黄连了。
他只能干笑着道:“唉...都是为了给官家分忧嘛!”
高化文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当即朝着随从挥了挥手,随从立刻捧着一应物事上前。
一张空白的债券文书,纸面厚实挺括,右上角盖着户部鲜红的大印。
另一人则托着一本厚实的册子,那是国债的登记账簿。
高化文一伸手:“笔来。”
随从将笔蘸饱了墨递了上来。
那文书上早已印好了格式,他只需要将具体认购金额、期限、利息,填上就行了。
高化文的文化水平并不高,所以握笔的姿势并不漂亮。
但这一次写得极慢极认真,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地写完。
然后,他将债券,递给了朱成正。
“姨父,您收好了。”
“五年后的今日,您老人家拿着这张债券到户部去,户部绝对会连本带息,如数奉还这一百万贯。”
说着他又指了指那账本:“姨父放心,您这笔钱,已经入了户部的账簿!”
“这是朝廷的底账,一式两份,一份存档,一份随债券存证。”
“就算您这张债券不小心弄丢了,只要您能记住借款日期和具体欠款数目,户部这边翻出账本只要能够查到,一样会认账的。”
“这是朝廷的脸面,绝不会赖您老人家账的!”
朱成正双手接过那张债券,苦笑了一下。
高化文这话说的,倒是比唱的还好听。
但他一个字也不会相信。
别说张大帅的征信了。
就是大晟朝廷的征信,在他这儿也是黑的。
大晟朝廷早就把自己信誉玩崩了。
特别是神宗这货,割韭菜割的实在太狠了。
除了交子、钱引、当十大钱、铁钱这些货币政策以外,还有茶引、盐引...等等经济政策,在这些政策的轮番收割下,大晟朝廷那里还有什么信可言?
不过,朱成正信不信,倒是一点都不重要。
现在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不借也得借。
真把张大帅当叫花子了?
高化文见他接过债券后。
他的脸色再度一变,收敛了笑容,语气郑重地叮嘱道:“对了,姨父,您老可别拿那些当十钱,当五钱,当三钱来糊弄侄儿啊!”
他看着朱成正,语重心长道:“咱们都是一家人,侄儿这是提前把话给您老说明白了。”
“您老人家,还是把埋在地下那些好钱,老老实实都搬出来吧。
“否则,到时候可别埋怨侄儿不讲情面了!”
朱成正闻言,神色微微一僵。
好家伙,自己的心思又被戳了。
他确实有拿那些虚钱拿来凑数的想法。
但高化文实在太懂他了,就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似的。
直接就把这条路给堵死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高化文只是眉眼弯弯的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朱成正见状,自觉把话咽了回去。
他勉强地点了点头:“太尉,那你得多等一会儿了...这个数目着实不小,我得让人把各处窖藏的现钱都起出来,湊一湊才能凑齐。”
高化文点了点头,面容和善:“不急不急,姨父慢慢凑。”
“侄儿就在这儿喝茶等着,什么时候凑齐了,什么时候交接就行了。”
说罢,他径自在椅子上重新落座,端起刚刚那杯茶水,自顾自的抿了一口。
“姨父快去吧,不必管我。”
“唉!”朱成正应了一声,然后便出去了。
高化文端坐在椅子上,面上虽然不显,心中却乐开了花。
他刚刚就是故意吓唬这个老东西的。
其实他心里的预期就是五十万贯。
只是,没想到,居然还真把这个老东西吓破胆了。
直接就吐出来一百万贯。
一百万贯钱,在大晟是个什么概念?
神宗朝极盛之年,大晟中枢财赋收入差不多有七千余万贯。
彼时的大晟,用“丰亨豫大”这四个字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但到了今天,朝廷的岁入已经跌到了两千多万贯了。
一百万贯,相当于中枢一年财政收入的二十分之一了。
大梁城里,或许真有家产上千万贯的豪门。
但那得算是田产、房产、商铺,以及其他产业才行。
像是高太尉和朱成正这种能一口气掏出一百万贯现钱的人家,绝对是算得上是巨富了。
换句话说,朱成正和高太尉就相当于在银行里存有几十亿现金,可以随意支配。
这已经超过全国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了。
高化文也是有分寸的,张澈已经明确告诉他了,只要老实给钱,就不用来硬的。
他自己也不想做的太绝,所以还真没对朱家下狠手。
这一百万贯,对朱家来说肯定肉疼,但是也不至于真的就破产了,日子都过不下去了那种。
当年神宗大兴土木的时候,朱家捞的比他高太尉多多了,仅次于柴志几人。
这钱本就是他们从朝廷那里贪来的。
如今,朝廷也只是暂时收回来用用而已,之后还要还给他,甚至还要给利息。
朱成正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那一个!
高化文这么一想,突然觉得,这张大帅,还是个忠厚人吶!
而这一百万贯不是个小数目,也不可能全都埋在一个地方,狡兔三窟嘛!
最终,高化文等了好几个时辰,朱成正才总算是凑齐了百万贯交付给了高化文。
算上他自己的一百万贯,这下他的kpi就已经完成四成了。
随着朱成正被拿下,高化文的工作也越来越轻松了。
当然,也还是有一些硬骨头,吝啬不肯出钱。
那没办法,这些人也被分为了三六九等,像是那种门庭不大的,自然是被送到了皇城司里面审查。
那些家大业大的,则是被送到了更好的去处。
没错,他们也被送到了泰山居,这地方可是刚刚才走了四位相公。
很快,就迎来了新的客人。
高化文很仁慈,给了他们三天时间。
但,大部分人都没有坚持一天,就选择认怂了。
主动的表示愿意为了国家分忧,纷纷自主选择购买了合适的国债。
而泰山居三个字,也从此成为了大梁士人们闻风丧胆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