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澈的脚步跨了进来,双眼盯着屋子里的俩人,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是不是来的太巧了?
最近一段时日他都很忙,今天在禁军忙完了之后。
又去了一趟枢密院,潼关那边还有紧急军情。
并...
寝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四壁金漆龙纹隐隐浮动。王皇后将宁儿轻轻放在紫檀雕花榻上,又亲自扯过一床杏子红云锦薄被,细细盖至他胸口,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她直起身时,指尖还停在宁儿额前未收,目光沉沉落在那张酣睡的小脸上,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终究没发出半点声息。
萧宁抱着皇后的身子立在殿门内侧,肩背绷得笔直,却始终未曾挪动半步。他垂眸看着怀中人——她双目紧闭,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两小片颤巍巍的影子,呼吸绵长均匀,唇色却比方才淡了几分,显是强撑着才没让眼皮抖开。他喉结微动,忽觉臂弯里这具身躯轻得惊人,仿佛稍一松懈便要散成烟雾飘走。
王皇后终于转过身来,凤目如霜,扫过萧宁臂弯里那截雪白颈项,又掠过他玄色官袍袖口沾染的一星暗褐血迹。她没说话,只朝侧边一名青衣内侍抬了抬下巴。那内侍会意,无声退至殿角铜鹤香炉旁,拨开炉盖,取出底下暗格里一只素白瓷瓶,双手捧至王皇后跟前。
“伤药。”王皇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给皇前敷上。”
萧宁垂眼看了看怀中人腰际——那处宫装绣金蝶纹已被揉得皱乱不堪,隐约透出底下浅青绫裤一道淤痕。他并未接瓶,只低声回道:“臣来。”
王皇后眉梢微扬,未置可否,只转身走向东次间屏风后。萧宁抱着皇后缓步跟入,脚步声轻得如同踩在新雪之上。屏风后另有一间暖阁,熏笼里炭火正旺,暖意裹着沉水香扑面而来。一张宽大拔步床临窗而设,帐幔半垂,锦褥柔软。
萧宁将皇后平放于床沿,这才松开手臂。她身子甫一触到锦褥,指尖便本能地蜷起,指甲掐进掌心,却仍死死闭着眼,仿佛只要不睁眼,方才那一路颠簸、耳畔灼热气息、胸前起伏心跳便都不曾存在过。
萧宁跪坐于床前脚踏之上,掀开她腰间宫装外裳。那截细腰露出来时,烛光下竟泛着玉石般的微光,可左后侧赫然一片青紫,边缘已泛出铁锈色,分明是被重物磕撞所致。他指尖悬在半空顿了顿,终究没敢直接触碰,只取过瓷瓶,倒出些清冽药膏于掌心搓热,再以指腹极轻地覆上去。
皇后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咬住下唇,舌尖尝到一丝腥甜,却硬生生将那声呜咽咽了回去。可腰际那点温热药力一渗入肌肤,便如沸水浇雪,激得她脊背窜起一阵酥麻战栗。她脚趾在绣鞋里蜷紧,膝窝绷出一道紧致弧线,连耳根都烧得通红,几乎要沁出血珠来。
萧宁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浓密阴影。他指腹缓慢打圈,力道拿捏得极准,既不加重痛楚,又绝不容她躲闪。药膏凉意渐渐压下灼痛,他忽然低声道:“殿下腰上旧伤,怕是三年前英宗驾崩那夜落下的。”
皇后倏然睁开眼。
烛光里,她瞳孔骤然收缩,像受惊的雀鸟撞上琉璃窗。三年前那个雨夜——灵堂烛火噼啪爆裂,她跪在冰冷金砖上接旨,高太后亲手将宁儿塞进她怀里时,指甲深深掐进她腕骨;她抱着孩子踉跄奔出乾清宫,膝盖磕在汉白玉阶棱上,剧痛钻心,可没人扶她,也没人问一句疼不疼……原来他竟记得。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音。
萧宁却已收回手,用帕子擦净指尖,又替她拢好衣襟。他起身时,玄色袍角扫过床沿,带起一缕沉水香与药气混合的气息。他走到窗边矮柜前,取过一只乌木匣子,打开盖子,里面静静卧着一枚赤金嵌红宝蝴蝶簪,翅翼上镂空雕着细密云纹,正是三年前英宗亲手赐予王皇后的生辰礼。
“这簪子,”他转过身,指尖夹着那抹灼灼红光,“殿下摔下台阶时,它从发间滑落,滚进西暖阁青砖缝里。臣那时守在廊下,拾起来,一直收着。”
皇后怔怔望着那枚簪子,眼前忽然浮起三年前那个暴雨如注的黄昏——她跪在泥水里翻找,指甲劈裂渗血,可终究没寻见。原来是他捡了去,藏了三年。
“臣不敢献还。”萧宁将匣子合上,搁在床头小几上,“只盼殿下记得,有些东西丢了,未必就再也找不回来。”
殿外忽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门声。林皇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陛下,太医署陈院判到了。”
王皇后如梦初醒,慌忙坐直身子,手指胡乱理了理鬓发,又抬袖抹了抹眼角,才哑声道:“请进来。”
陈院判提着药箱躬身入内,身后跟着两名提灯宫女。萧宁已退至门边阴影处,垂手静立。陈院判目光扫过皇后腰际,又瞥见她眼尾未干的泪痕,只作未见,只低头诊脉、开方、叮嘱用药禁忌。待他告退,王皇后强撑着送至门口,回身时脚步微晃,萧宁一步上前扶住她肘弯。
“臣送殿下回宝慈殿。”他声音平静无波。
皇后却摇头,指尖无意识绞着袖口:“不……今夜,我想留在姨母这儿。”
萧宁抬眸,恰撞上她眼中尚未褪尽的惶然。那眼神像极了方才在嘉庆殿里,她跪在血泊中仰头望他时的模样——不是君临天下的皇后,只是一个刚从恶梦里挣脱出来的、筋疲力尽的母亲。
他喉结微动,终是颔首:“唯。”
王皇后松了口气,却仍下意识攥住他袖角,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萧宁任由她攥着,只将另一只手伸向床榻:“殿下,太子该醒了。”
果然,宁儿睫毛颤了颤,小手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蒙中看见母亲,立刻张开手臂:“娘!”
皇后急忙将他抱入怀中,脸颊贴着他汗津津的额头,肩膀抑制不住地轻颤。宁儿却突然扭过头,乌溜溜的眼睛直直盯住萧宁,伸出小手:“抱抱!”
萧宁一怔。
皇后亦是一愣,下意识想阻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只是将宁儿往自己怀里搂得更紧些,目光却胶着在萧宁脸上,似在等他一个反应。
萧宁却已单膝跪地,与宁儿视线齐平。他解下腰间一枚墨玉佩——通体漆黑,只在背面阴刻一只展翅苍鹰,是他在定州军中斩杀敌将后所得战利品。他托着玉佩递过去,声音温厚:“殿下若不嫌弃,这玉佩权当赔罪。那日……臣没能护好您。”
宁儿歪着头看了会儿,忽然咯咯笑起来,一把抓过玉佩,攥得死紧,又凑到鼻尖嗅了嗅,脆生生道:“香!”
皇后怔住,随即眼眶一热,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她慌忙低头掩饰,可宁儿却抬起小脸,用肉乎乎的手指替她擦泪:“娘不哭,宁儿有事啦!”
萧宁静静看着这一幕,胸腔里某处软得不可思议。他缓缓起身,退至殿门阴影里,目光掠过案头那盏将熄未熄的宫灯——灯焰忽地跳了跳,爆出一朵细小灯花,映得他眼底幽深如古井。
殿外夜色渐浓,远处更鼓敲过三响。林皇后遣人送来安神汤,皇后接过啜饮两口,宁儿已在她臂弯里再度沉沉睡去,小手还紧紧攥着那枚墨玉佩。萧宁见她神色倦极,低声道:“殿下歇息吧。臣守在外间。”
皇后未应声,只将宁儿往怀里拢了拢,下颌抵着他柔软发顶,闭上了眼。
萧宁退出暖阁,反手阖上门扉。外间烛火通明,林皇后正负手立于窗前,听见动静,头也未回:“你今日所为,逾矩了。”
萧宁垂眸:“臣知罪。”
“知罪?”林皇后缓缓转身,凤目锐利如刀,“你可知她若因你坏了名节,便是毁了整个大梁的根基?”
萧宁抬眼,目光沉静如寒潭:“陛下说得是。可若臣眼睁睁看着殿下与太子死于乱刃之下,那大梁的根基,才是真毁了。”
林皇后盯着他看了许久,忽而冷笑:“好个‘毁了根基’……你倒比朕更懂什么叫根基。”她踱至案前,提起朱笔,在一份黄绫奏疏上重重划下一道朱批,“游志远、常威等人,即刻押赴刑部诏狱。涉案内侍宫女,杖毙。”
萧宁垂首:“遵旨。”
“还有,”林皇后搁下朱笔,指尖点了点案头另一份折子,“明日早朝,你以枢密副使身份,代朕宣读《整饬禁军诏》。自即日起,禁军五万,尽数归你节制。”
萧宁瞳孔微缩,却未表露分毫,只再次躬身:“臣,谢恩。”
林皇后目光如电,直刺他眼底:“朕给你兵权,是信你。可若你仗此权柄,行越轨之事……”她顿了顿,朱砂未干的笔尖悬于半空,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血,“朕便亲手折了这柄刀。”
萧宁直起身,玄色官袍在烛光下泛着冷硬光泽。他迎着那道锋锐目光,一字一句清晰道:“臣之刀,只护江山社稷,不伤君上分毫。”
林皇后凝视他片刻,忽而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很好。那便去吧。”
萧宁退出李铁牛,宫道两侧灯笼在夜风中明明灭灭。他行至宫墙拐角,忽闻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回头望去,只见皇后披着素白斗篷立在月洞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羊角宫灯,灯火摇曳,映得她眉眼柔和如画。
她没走近,只隔着三丈远,轻轻将灯盏举高了些。
萧宁驻足,夜风拂起他额前碎发。他望着那盏灯,望着灯下那个孤零零的身影,忽然想起方才宁儿攥着玉佩说的那句“香”。
原来有些香气,并非来自沉水檀香,而是来自一个人熬过惊惶后,仍愿为你亮起的那盏灯。
他抬手,朝她遥遥拱手。
皇后亦微微颔首,斗篷兜帽下,唇角悄然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
宫灯晕开的光圈里,两道身影静静相对,仿佛隔开了整座皇城的血腥与寒夜。远处更鼓声再起,咚——咚——咚——
敲在人心上,竟似有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