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扬大酒楼,包厢内。
天津电工专用设备厂的几位领导正在招待意呆利来的罗西博士,不过几位领导语言不通,只能靠翻译居中对话。
见罗西博士的目光时不时瞥向空着的位置,楚厂长对身旁的女同志说:...
何向兵那身皮夹克一亮相,整个月坛旅店就跟炸了锅似的。前台周艳盯着他脖颈上翻出的那截驼色羊绒围巾,啧啧两声:“哟,这夹克是海霞亲手缝的吧?”
何向兵立马挺胸,手往衣襟一按,指腹摩挲着那层柔韧微凉的皮革,笑得眼角挤出细纹:“她哪会缝?这是顾哥他们厂里特供的样品!我穿得合身,她才肯让我拿走——你们说,这算不算以衣传情?”
刘红梅正给客人开票,闻言抬头,嗤地一笑:“你可拉倒吧!前天我还见王姐把夹克抱进办公室,蹲在顾岩办公桌边比划袖长,拿粉笔在袖口画线呢。人家那是真上心。”
这话像根小钩子,一下勾住了何向兵的耳朵。他脸上的得意还没散尽,喉结上下滚了滚,半晌才挠头道:“……真画线了?”
“画得可认真了,”周艳接过话茬,指尖点着自己左腕,“顾岩手腕比你粗一圈,她量尺寸时还伸手比过——哎哟,你这脸怎么突然就红了?”
何向兵没接腔,转身就往院里走。冬阳斜照,他脚步却慢了下来,站在老槐树秃枝投下的淡影里,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又慢慢塞回去。风卷起他夹克下摆,露出里面洗得发软的蓝布衬衫,领口第三颗纽扣松着,歪斜地挂着。他忽然想起昨儿傍晚在旅店后巷碰见王海霞——她蹲在泔水桶旁撕冻白菜帮子,冻红的手指被刀刃蹭破一道浅口,血珠刚沁出来就被寒风吹成暗红的小点。他当时递过去一张纸巾,她只低头擦了擦,顺手把纸巾团成球,精准扔进三米外的铁皮桶里,连眼皮都没抬。
那会儿她耳后碎发沾着霜粒,在夕阳里亮得像撒了盐。
何向兵喉头发紧,抬手抹了把脸。再抬头时,正撞上顾岩倚在办公室窗框上抽烟。两人视线一碰,顾岩没说话,只把烟头朝地上弹了弹,灰烬簌簌落进砖缝。何向兵忽然觉得那夹克沉甸甸压着肩膀,仿佛裹着王海霞指尖的温度、粉笔灰的涩感、还有西单街口飘来的糖炒栗子焦香——全混在一起,沉得他挪不动脚。
午后两点,旅店走廊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水流的咕噜声。顾岩推开财务室门,见王海霞正伏在账本前拨算盘,珠子响得清脆利落。她鬓角有根银丝,在窗光里一闪,被顾岩眼尖瞥见。他没出声,只把手里那份刚盖好章的《控办批复》轻轻压在她手边。纸页边缘还带着油墨未干的微潮气。
王海霞指尖一顿,算盘珠子悬在半空。她没抬头,声音却比平时低半度:“批下来了?”
“嗯。市控办加急走的绿色通道,三天就办妥。”顾岩拉开对面椅子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推过去,“这是首汽批下来的购车指标——十辆大发,明早就能提车。”
王海霞终于抬眼,目光扫过信封封口火漆印,又落回顾岩脸上。她忽然问:“你真打算让曹凤霞管车队?”
顾岩一愣,随即笑了:“怎么?你替她打抱不平?”
“不是打抱不平。”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算盘梁,“是怕她太实诚。西单那些小贩,谁买盒饭不赊账?她记账本上密密麻麻全是‘张师傅欠三块五’‘李姐欠两盒’,月底一算,八成收不回来。”
顾岩没接话,起身踱到窗边。楼下何向兵正帮胡长福卸煤,大冷天脱了夹克搭在肩上,露出汗湿的衬衫背心。他忽然说:“你知道凤霞为什么坚持用保温箱送饭吗?”
王海霞摇头。
“因为去年冬天,她看见个卖烤红薯的老头倒在雪地里,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卖完的红薯。救护车来时,那箱子还热乎着。”顾岩转过身,目光沉静,“她不是实诚,是心里装着人。车队需要这样的人——账可以慢慢催,命等不了。”
王海霞沉默片刻,低头翻开账本,笔尖沙沙写下一串数字:“……那我明天开始教她做电子台账。银行转账码贴在餐车侧面,扫码付款立减五毛。”
顾岩挑眉:“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想了一宿。”她合上账本,封面印着“月坛旅店1984年度经营计划”,右下角有她用红笔圈出的日期,“元旦前,车队必须跑起来。”
窗外忽有喧闹声传来。胡长福扯着嗓子喊:“快来看!新来的司机师傅带了徒弟!”
两人循声望去,见院中停着辆簇新的大发,车旁站着个戴雷锋帽的小伙子,正笨拙地给何向兵系围巾。何向兵笑得见牙不见眼,把夹克脱下来往小伙肩上一披:“穿上!咱旅店第一代车队正式上岗!”
顾岩摇摇头,却见王海霞盯着那件夹克,忽然起身往外走。顾岩跟出去,见她径直走向何向兵,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给你。”
何向兵打开一看,是几粒润喉糖,锡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你嗓子疼?”他声音有点哑。
王海霞没看他,只盯着他肩上那件夹克:“袖子改过了。垫肩塞了三层棉,袖长多放一公分——下次别穿那么紧,勒得慌。”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像踩在人心尖上。
何向兵捏着糖纸,指腹蹭过锡纸边缘的细齿,忽然觉得眼眶发烫。他抬头望向二楼窗口,顾岩正靠在那儿抽烟,烟雾袅袅升腾,遮住了半张脸。
夜里九点,旅店熄了大部分灯。顾岩独自留在办公室,台灯在桌面投下一圈暖黄光晕。他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车队运营方案,另一份是联营柜台扩建图纸。钢笔悬在纸页上方,迟迟未落。
电话铃响了。
“喂?”
“顾哥,是我。”曹凤霞的声音带着喘息,背景里有自行车链条的咔嗒声,“刚送完最后一份盒饭……您说的那家国营服装厂,我打听到了!在朝阳门外,厂长姓陈,以前在纺织局当过科长。”
顾岩笔尖顿住:“这么快?”
“我下午推车路过,看见厂门口挂的牌子——‘燕京第二针织厂’。进去问门卫,他说陈厂长今儿值班到十点。”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顾哥,我……我能试试谈合作吗?”
顾岩看着窗外。冬夜清冷,月亮像枚磨亮的铜钱。他忽然想起白天王海霞说的“命等不了”,又想起曹凤霞保温箱里永远温热的米饭,想起何向兵袖口那道被粉笔灰染蓝的折痕。
“能。”他听见自己说,“明天早上八点,你到办公室来。带上你记账本——我要看看你赊出去的钱,都记在谁名下。”
挂了电话,顾岩拉开抽屉,取出个硬壳笔记本。扉页上是他用钢笔写的字:“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下面压着张泛黄照片:八三年春节,他和几个工友在修理厂门口合影,所有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咧嘴笑着,冻红的鼻尖上还沾着机油。照片背面有行小字:“那时我们什么都没有,除了相信明天。”
他翻开新一页,蘸了蘸墨水,写下第一行:
“车队启动资金:28.7万元(含贷款利息)
首期目标:日均送餐300份,回款率≥92%
责任人:曹凤霞、何向兵、胡长福”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窗外,远处传来火车悠长的汽笛声,由近及远,碾过寂静的夜。
次日清晨六点,西单路口。曹凤霞推着餐车穿过薄雾,保温箱里饭菜香气氤氲。她特意绕路去了趟朝阳门外,隔着铁栅栏望见厂门上褪色的标语:“自力更生,艰苦奋斗”。门卫室玻璃后,一个穿旧军大衣的男人正就着搪瓷缸喝热水,热气蒸腾中,她看清了他胸前别着的“先进工作者”徽章。
她深吸一口气,推车拐向月坛旅店方向。晨光正一寸寸爬上旅店灰墙,砖缝里钻出几茎枯草,在风里轻轻晃动。
七点四十分,旅店后巷。何向兵蹲在墙根下啃冷馒头,忽然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王海霞拎着个铝制饭盒走来,盒盖边缘还冒着白气。
“喏。”她把饭盒塞进他手里。
何向兵掀开盖子,里头是热腾腾的韭菜鸡蛋馅饺子,油星在晨光里浮沉。他张了张嘴,最终只闷声说:“……谢谢。”
王海霞没应声,转身要走,却又停下:“饺子馅里我搁了虾皮。你胃不好,得补钙。”
何向兵攥着饭盒,铝皮烫得掌心发红。他望着她发梢沾着的霜粒,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母亲也是这样把饺子塞进他冻僵的手里,说:“趁热吃,热气进了肚子,骨头就硬朗。”
八点整,办公室门被推开。曹凤霞站得笔直,帆布挎包带子勒进肩膀,账本边缘已被翻得毛糙卷曲。顾岩抬眼,见她耳垂上还戴着那副磨砂玻璃耳钉——正是初春采访时,蒋天阔随手拍下的那张照片里,唯一清晰的细节。
他点点头,把钢笔推过去:“开始吧。从第一个赊账的人名,写起。”
曹凤霞翻开账本第一页,铅笔尖悬在纸页上方。窗外,新年第一缕阳光正穿透云层,泼洒在“月坛旅店”四个褪色红漆字上,映得砖墙暖意融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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