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人书屋 > 都市言情 > 我在1984当祥子 > 第255章 我才不见你呢

小年后的第一天,顾岩出现在了首汽机关。

今天他来是为领奖的。

经过一个月的动员、推选、评比和核查,1985年度首都汽车公司的评优活动终于结束。

三天前,评优名单被贴在了公司的布告...

西交民巷27号的楼道里,午后阳光斜斜切过铁皮窗框,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窄长的光带,浮尘在光柱里无声翻滚。赵向北没动,仍坐在那张深褐色办公桌后,指尖捻着刚批复完的月坛旅店申请文件一角,纸页边缘已微微卷起。他没盖章,也没放进待归档的牛皮纸袋,只将它轻轻压在墨水瓶底——瓶身冰凉,玻璃映出他半张侧脸,眉骨高,下颌线绷得紧,像一截未打磨的硬木。

刘文远端着搪瓷缸路过时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摞文件最上方露出的一角红章,又瞥见赵向北搁在桌沿的左手:食指第二指节有道旧疤,浅白,细如发丝,是早年在冀北插队时被镰刀划的。他没说话,只把缸子往自己桌上一放,转身去开水房续水。

茶水蒸腾的雾气刚散,办公室门被推开一条缝。不是敲门,是推——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奏。上官雪站在门口,肩上挎着洗得发白的军绿帆布包,衣领处别着一枚银杏叶造型的铜书签,是去年在剑桥大学图书馆旧书堆里淘来的。她没进门,只将半边身子倚在门框上,阳光勾勒出她颈项流畅的弧度,也照见她眼底一丝极淡的倦意。

“赵科长,”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您留着那张纸,是怕我回头反悔?还是……怕我朋友真把十辆车开上长安街,给您惹麻烦?”

赵向北抬眼。他没笑,可眼角的纹路松了松。“上官同志,控办的章不是图章,是印泥里泡过的秤砣。”他终于伸手,从墨水瓶下抽出那份文件,指尖在“便民客运服务”几个字上轻轻一叩,“你们街道的证明写得漂亮,可‘便民’两个字,得看怎么个便法——是帮老太太拎菜篮子,还是替港商拉货跑机场?”

上官雪没接话,只往前踱了两步,帆布包带子滑落肩头,她顺势将包放在刘文远空着的椅子上,弯腰时马尾辫垂下来,扫过桌面一角摊开的《人民日报》。头版右下角,一则不起眼的短讯标题被铅笔圈了出来:“国务院召开专题会议,研究加强经济领域法制建设”。

她直起身,目光与赵向北平齐:“赵科长,您在冀北待过七年,应该记得八一年那场大旱。咱们知青点三十个人,靠三辆二八永久车,驮着种子、化肥、柴油机,一天跑四十里山路,给六个村送水送粮。那会儿没人问‘便民’是不是合规,只问‘人还活着吗’。”

赵向北的钢笔停在半空,笔尖一滴墨坠下来,在报纸空白处洇开一小片浓黑。

“月坛旅店现在有四十二个待业青年,最大的二十九,最小的十八。其中七个是返城知青,三个父亲在对越自卫反击战里负了伤,退伍安置卡在区劳动局半年没批下来。”上官雪语速不快,却像尺子量过,“他们想干的活儿,是把西单、前门、广安门这些地方的散客,用敞篷三轮车拉到北京站——冬天烧煤炉子,夏天撑油布棚,一人一天挣三块五,管一顿糙米饭。您要觉得这叫‘变相经商’,那当年咱们知青点驮柴油机的那三辆车,是不是也该算‘走私战略物资’?”

刘文远端着新续的热水回来,听见最后半句,手一抖,热气扑上眼镜片,白茫茫一片。他慌忙摘下擦拭,再抬头时,只见赵向北已拧开钢笔,蘸了墨,在月坛旅店申请书右上角空白处,稳稳落下一个“准”字。朱砂红,饱满,沉实,像一粒刚剖开的枸杞籽。

“手续链,”赵向北将文件推回上官雪面前,“明天上午九点前,补三份附件:一是旅店与街道签订的就业安置责任书,必须注明‘不得转包、不得挂靠、不得跨区营运’;二是所有驾驶员政审材料,按交通系统标准,一个不能少;三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别在衣领的银杏叶书签,“你那个朋友,得来控办签一份承诺书——若因营运不当引发投诉、事故或政策调整,车辆无条件收回,指标作废。”

上官雪没伸手去接,只看着那抹朱砂红,忽然笑了:“赵科长,您这是在给我朋友立规矩,还是在给我立?”

赵向北合上墨水瓶,咔哒一声轻响。“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可活人踩着死规矩走路,才不会掉进坑里。”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方蓝布包着的小盒,推到桌沿,“去年冀北老乡寄来的核桃糖,甜得齁人,但能提神。拿去吧。”

上官雪怔了怔,伸手接过。蓝布粗粝,盒底还沾着一点黄土。

她转身出门时,刘文远正低头整理文件,忽然开口:“小雪,听说你上个月陪顾岩去了趟天津?”

上官雪脚步微滞,没回头,只将帆布包带子重新挎好:“嗯,看设备厂的进口样机。”

“哦……”刘文远翻着文件,声音很轻,“那边最近风声紧,海关在查几批南洋来的电子元件。听说有个姓陈的工程师,上礼拜被请去喝茶了。”

上官雪的手指在包带上缓缓收紧,指节泛白。她没应声,只是把那方蓝布小盒塞进包里,硬物硌着肋骨,微疼。

走出西交民巷,暮色已漫过筒子楼灰墙。她没打车,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南走。风里有槐花将谢未谢的涩香,还有远处胡同口炸油条的焦气。走到金融街路口,红灯亮起,她停下,看见对面百货大楼橱窗里,一架崭新的上海牌手表正在旋转展台上静静走动——秒针每跳一下,都像在叩击某处紧绷的弦。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不是蜂鸣,是老式机械表上发条那种沉闷的“咔、咔”声。她掏出来,是骆磊。

接通后,听筒里先是一阵电流杂音,接着是他压低的声音:“姐,爸今天下午让秘书找我了。”

上官雪没说话,只望着橱窗里那只表。秒针正走过“12”。

“他说……琼南的事,上面已经成立联合调查组。牵头的是中纪委,副组长是政法委的李书记。”骆磊的呼吸声很轻,像怕惊扰什么,“爸让我转告你——别碰任何跟琼南有关的合同、担保、资金往来。哪怕是一张发票,一张收据。”

红灯变绿。上官雪迈步穿过马路,高跟鞋敲在沥青路上,笃、笃、笃。

“我知道。”她声音平稳,“你告诉爸,我明天就飞香港,处理完恒生银行那笔外汇结算,直接转机东京。顾岩那边的新项目,我让王敏接手。”

“姐……”骆磊顿了顿,“你真不考虑回燕京?爸说,他可以帮你调进外经贸部,或者……”

“骆磊。”上官雪打断他,声音忽然很轻,却像刀锋刮过冰面,“你记不记得,七九年我们家老房子拆之前,你偷偷把院里那棵枣树的树皮剥了一块,说要当书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记得。你揍了我一顿。”

“因为你剥的是向阳面的皮。”上官雪笑了下,笑意没到眼底,“那面的皮韧,晒干了能写字。背阴面的皮一掰就碎,连灰都留不住。”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包里。蓝布小盒在包底硌着她,像一块未冷却的炭。

当晚八点,甘家口四机部招待所会议室。牌局又开了三桌,烟雾比昨日更浓。黎雅南坐庄,一手好牌,却打得心不在焉。她刚赢了一副满贯,筹码堆得老高,却盯着自己左手无名指——那里本该有一枚素圈金戒,是去年在伦敦拍卖行拍下的维多利亚时期遗物,三天前寄存在了瑞士银行保险箱。

“雅南,发什么呆?”刘志高笑着递来一杯新沏的茉莉花茶,“这可是鲁宁姐从福建带回来的明前春毫。”

黎雅南接过,指尖无意拂过杯沿。茶汤清亮,倒映出她眉间一缕难掩的郁色。“志高,轻工学院最近有新课题吗?”

“有啊!”刘志高眼睛一亮,“国家科委刚批了‘轻工系统计算机辅助设计试点’,我们院牵头,打算跟美国IBM谈引进小型机。”

“IBM?”黎雅南垂眸,吹开浮叶,“他们最近在东南亚动作不小。”

刘志高没听出弦外之音,只热络道:“可不是嘛!他们驻京代表处就在建国门外,我约了下周见面。雅南,你要不要一起去?正好认识几个外企高管,对你以后拓展业务有帮助。”

黎雅南笑了笑,没答,只将茶杯轻轻放在桌角。杯底与木纹接触,发出细微的“嗒”声。

这时,会议室门被推开。徐鲁宁探进半个身子,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旗袍襟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是罗建民去年从广州带回来的。“各位,打扰一下!”她声音清亮,“刚才接到电话,天津电工设备厂的王厂长今晚到燕京,说一定要见见上官雪同志——他们厂决定把引进项目全权委托给她操盘!”

满室哗然。有人笑叹“上官雪这运气,比摸到大王还顺”,有人举杯贺喜。唯有黎雅南端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杯壁烫得灼人。

她抬眼,正撞上徐鲁宁望来的视线。那眼神里没有恭喜,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散局时已近十一点。黎雅南没坐罗建民的车,独自走向招待所后门。夜风陡然变凉,卷起她额前一缕碎发。她伸手去拨,指尖却触到耳后——那里不知何时别了一枚小小的黑色发卡,形如一只收拢翅膀的蝙蝠。

她猛地转身。

后门廊下空无一人。只有昏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斜斜投在青砖地上,像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她快步走回前院停车场,在自己那辆蓝色拉达轿车旁站定。车窗紧闭,倒映出她苍白的脸。她拉开驾驶座车门,俯身去够副驾座上的公文包。指尖碰到包带时,却摸到一张硬质卡片——不是她的。

她抽出来。

是张酒店房卡。磁条边缘磨损严重,正面烫金印着“燕京宾馆·总统套房”。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凌厉如刀刻:

【今夜十二点。不来,明日头条便是《侨资企业非法套汇案》。——R】

黎雅南捏着房卡,指腹摩挲过那行字。窗外,一辆黑色伏尔加轿车缓缓驶过,车窗降下一半,露出半张棱角分明的脸——下颌线绷紧,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车窗升起,伏尔加汇入街角车流,消失不见。

她没上车。站在原地,任夜风灌满衣袖。公文包静静躺在副驾座上,包扣未系,露出里面一叠文件——最上面那页,赫然是天津电工设备厂引进项目的技术参数表。而参数表右下角,被人用红笔圈出一个数字:87.3%。

那是美方设备中,国产替代零部件的理论最高占比。

也是整份合同里,唯一能卡住咽喉的命门。

她终于抬手,将那张房卡慢慢撕开。磁条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如同骨骼错位。

碎片飘落时,她抬头望向燕京宾馆的方向。夜空低垂,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惨白月光,正正照在她脚边那滩未干的雨水洼里。

水洼倒映着破碎的月,也倒映着她手中半截房卡——断口参差,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她弯腰,将碎片尽数投入水洼。

涟漪荡开,月影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在颤抖。

然后她直起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引擎启动的轰鸣撕裂夜色,蓝色拉达如离弦之箭,冲进黑暗深处。

车灯劈开前方浓重的夜,光束里,无数微尘疯狂飞舞,仿佛一场无人见证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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