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人书屋 > 都市言情 > 我在1984当祥子 > 第266章 暴殄天物

谷志南的语气沉稳,眼神扫过众人。

“咱们食堂的建筑和各项设施越来越老旧,效益也越来越差,拖了市场的后腿。

市场方面决定响应国务院和市政府的文件精神,改变经营模式,对外出租。”

话...

曹新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烟灰簌簌落在搪瓷缸里,像一小片枯叶坠入深潭。他抬眼看了顾岩一眼,又瞥了王海霞一眼,喉结动了动,终于把那口憋了半晌的气缓缓吁了出来:“顾经理,你这消息灵通啊……”

话音未落,办公室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曹新民应声。

门推开一条缝,一个戴蓝布帽、穿洗得发白工装裤的中年人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个铝制饭盒,见屋里有外人,立刻缩回脖子,只露出一双浑浊却精亮的眼睛:“曹经理,食堂老李让我来问问,今儿的白菜是不是还按老规矩——三毛八一斤?菜站刚打了电话,说批文下来了,明天起涨五分。”

曹新民皱了皱眉:“涨五分?那豆角呢?”

“豆角没涨,但供应减半,说要匀给西单那边。”

曹新民摆摆手,那人便退了出去,门又悄无声息合上。

屋内一时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擦过玻璃的沙响。顾岩没接话,只是把烟掐灭,用指尖将烟蒂按进缸底,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刚才那句“批文”在他耳中不过是一阵风掠过耳际——可王海霞分明看见他眼尾一跳,像针尖扎进眼皮底下。

“曹经理,”顾岩声音低下去,却更沉,“您刚才是不是想说——‘批文’?”

曹新民没否认,只把搪瓷缸往边上推了推,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张薄薄油印纸,边角卷了毛,上面“京商字〔1984〕第72号”几个黑体字被茶渍洇开一圈淡黄晕痕。他伸手想盖,却顿住,反而用指腹抹了抹纸面,像是在擦拭一块蒙尘的镜片。

“是份试行意见。”他开口,语速慢了,字字都像从铁砧上砸出来的,“关于国营饮食服务网点推行租赁经营的指导意见……上个月底才内部传阅,连我们市场党委都没开正式会,你怎么知道的?”

顾岩笑了笑,没答,只问:“那这份意见里,有没有提‘优先向集体所有制单位开放试点’?”

曹新民猛地抬头,瞳孔一缩。

王海霞屏住了呼吸。

顾岩没等他反应,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轻轻推过去——那是首汽月坛旅店的营业执照复印件,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北京市西城区工商行政管理局”印章,日期赫然是1984年9月27日。而更关键的是,在执照“经济性质”一栏,清清楚楚写着:**集体所有制**。

曹新民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三秒,然后慢慢挪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你们……早就准备好了?”

“准备?”顾岩摇头,“谈不上准备,是顺势而为。政策刚吹风,我们就搭上了第一趟车。不瞒您说,我们旅店承包前头一个月,就成立了餐饮服务部,注册了‘全民快餐厅’商标,还请市饮食服务公司做了三轮口味调研——西城居民最认‘酥脆’‘热乎’‘分量足’这六个字。我们炸油条的师傅,是从六味斋退休的老技师;豆腐脑的卤汁配方,是跟前门大街一位熬了三十年的老掌柜换来的秘方。”

他顿了顿,目光如钉:“曹经理,您这儿的食堂,每天卖三百碗豆腐脑,收三毛五一碗,成本两毛二,毛利一分三。可您知道我们店里卖多少碗吗?一千二百碗。我们定价四毛,成本控制在两毛六,毛利一分四——多出来那一分钱,全靠标准化流程和复用率。您信不信,只要给您一套我们的早市操作手册,您这儿的师傅少歇二十分钟,出餐速度能提三成,损耗降一半。”

曹新民没说话,但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多年用指甲划出来的。

王海霞这时忽然开口:“曹经理,我们不求联营,也不谈分成。就想租下食堂后厨加西侧两间库房,改造成明档快炒区,保留您原有早市窗口,只增加午市、晚市两个时段。租金按月结算,第一年每月三百块,第二年起每年递增百分之五,绝不超过周边同类铺面均价。合同签三年,到期前三个月,您随时有权优先续租。”

她语速平缓,却字字落进实处,像一把尺子量准了对方最在意的底线。

曹新民长长呼出一口气,终于把那张油印文件从缸底抽出来,翻过来,背面竟密密麻麻写满了铅笔小字——全是数字:某日客流量、某窗口排队时长、某菜品毛利率、某月水电支出……甚至还有几行潦草标注:“老李手抖,炸油条废率高”“豆腐脑卤太咸,回头找老张调”“东侧窗漏风,冬天坐不满人”。

顾岩静静看着,没打断。

曹新民把纸翻回去,盯着“租赁经营”四个字看了足足十秒,忽然问:“你们……真能把明档搞起来?”

“明档?”顾岩点头,“就是让食客站在窗口,看着油锅冒泡、葱花飞溅、铁勺翻腾。我们设计了统一灶台,每台配定时器、温度计、计量勺,师傅上岗前必须考三道题:一,如何在三十秒内完成一道青椒肉丝;二,怎么判断豆腐脑卤汁是否达到最佳黏稠度;三,顾客投诉超时五分钟,该由谁担责、如何补偿。”

曹新民怔住了。

他干了十五年市场管理,听过太多“改革”“创新”,可没人把“三十秒”“温度计”“补偿标准”这种词,塞进国营食堂的语境里。

“你们……还带考核?”

“带。”顾岩语气笃定,“我们旅店厨师长,每月工资一百八十块,但浮动部分占四成——其中两成看顾客评分表,一成看出餐准时率,一成看食材损耗率。上个月,他拿了二百零七块。”

曹新民没再说话,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框玻璃。外面菜市场人声鼎沸,自行车铃铛、讨价还价、剁肉声、鸡笼扑棱声混作一股热浪涌进来。他望着斜对面食堂门口排起的长队,那队尾已蜿蜒到梧桐树荫下,几个老人拎着网兜,踮脚张望窗口里蒸腾的白气。

良久,他转过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扉页,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照片:一群穿蓝工装的年轻人站在菜市场奠基碑前,笑容灿烂。照片右下角写着:“东单菜市场筹备组,1958.6”。

他撕下一页空白纸,又从笔筒里拔出一支磨秃了头的钢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试试看。**

然后推到顾岩面前。

顾岩没伸手去接,只把公文包拉链拉开一寸,取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没有公章,没有抬头,只有密密麻麻的流程图、岗位职责表、物料清单、排班模板,最后一页是《东单快餐厅(试点)运营承诺书》,落款处留着三行空格,分别标着“甲方代表”“乙方代表”“监证单位”。

曹新民低头扫了一眼,目光停在第三行——“监证单位”后面,竟已预先印好一行小字:“东单菜市场管理委员会”。

他指尖一颤,钢笔差点掉在地上。

王海霞适时开口:“曹经理,我们今天来,不是谈判,是送方案。您要是觉得哪处不合适,我们当场改。但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全市二十一个国营菜市场,已经有七个接到了类似邀约。我们选东单,不是因为它最大,是因为它离地铁最近,离机关大院最近,离老百姓的家也最近。”

曹新民喉咙干涩,终于点了点头。

顾岩这才伸手,把那张“试试看”的纸折好,放进胸前口袋,动作郑重得像收下一枚军令状。

出门时,王海霞脚步轻快,顾岩却放慢半步,忽然问:“曹经理,您刚才说‘批文’,是指那份租赁意见吧?那……解体厂那边的旧件回收批文,您听说过没有?”

曹新民正要关门的手一顿,狐疑地看他:“解体厂?什么批文?”

顾岩笑笑:“哦,可能我记岔了。听说他们最近在整顿废旧物资流向,怕是有新动作。”

曹新民眯起眼:“顾经理,你们旅店……还跟解体厂打交道?”

“不打交道。”顾岩坦然,“但我们修车厂的沈峰峰同志,前两天刚从顾岩坤厂长那儿拉回来第一批旧白金——八百套,全是从报废桑塔纳上拆下来的,触点磨损程度都在允许范围内。”

曹新民脸色微变:“顾岩坤?他……答应了?”

“他请沈峰峰吃了顿饭。”顾岩轻描淡写,“还说,以后咱们厂的翻新件,他解体厂优先采购。”

曹新民没再吭声,只把门关严实,咔哒一声落锁。

走廊里,王海霞压低声音:“你什么时候跟解体厂搭上线的?”

顾岩没答,只掏出钥匙晃了晃:“忘了告诉你,我上周去物资局办事,顺路帮顾岩坤修了修他那辆伏尔加——刹车异响,是制动蹄片松动。他硬塞给我一盒‘牡丹’,我说不要,他非塞,还说‘你修车比我们拆车还懂门道’。”

王海霞愣住:“所以……你根本不是临时起意?”

“临时起意?”顾岩笑了一声,脚步不停,“我是踩着政策节拍走的。GWY十月发文,九月我就开始摸底;解体厂十一月可能收紧渠道,十月我就得把沈峰峰送进去;东单菜市场年底要交改革汇报,我们十一月就得让快餐厅冒出热气来。”

他停下脚步,从车里拿出保温桶,拧开盖子——里面是刚出锅的炸酱面,酱色油亮,黄瓜丝翠绿,面条根根分明。

“吃饭。”他说,“吃完还得赶回修理厂。沈峰峰今天该带着俩徒弟,第一次上手研磨白金触点了。我得去看看,他们能不能在砂轮机上,把误差控制在0.02毫米以内。”

王海霞接过筷子,忽然问:“顾哥,你到底图什么?”

顾岩夹起一筷面,热气氤氲中抬眼:“图什么?图老百姓早上排队买油条时,能多喘口气;图修车师傅蹲在零件堆里,不用再为五毛钱加班费跟厂长磨嘴皮;图东单路口那个永远挤不进菜市场的老太太,有一天能端着碗坐在窗明几净的食堂里,吃一碗不咸不淡、刚好温热的豆腐脑。”

他咽下面条,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水泥地:

“图这个国家,一点一点,活泛起来。”

两人默默吃面。车窗外,梧桐影移,阳光正一寸寸漫过东单菜市场青灰的琉璃瓦顶,落在“东单食堂”四个褪色红字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箔。

同一时刻,四环修理厂车间。

沈峰峰蹲在砂轮机前,左手持一块旧白金,右手稳稳压着调节臂。砂轮嗡嗡低鸣,金属与砂粒摩擦迸出细碎火花,映得他额角汗珠晶亮。他身后,两个年轻学徒大气不敢出,眼睛死死盯着那枚正在转动的触点——只有绿豆大小,却关系着整套点火系统的稳定。

“慢……再慢半圈。”沈峰峰头也不回,声音绷得像根弦。

学徒手一抖,砂轮转速微滞。

“错了。”沈峰峰突然伸手,一把捏住调节臂,“触点弧度偏差超过0.03毫米,打磨后弹片回弹力会衰减——明天装车,司机踩油门要迟半秒。半秒,高速路上就是三米距离。”

他松开手,从工具盒里取出一块游标卡尺,卡在触点上,刻度线精准咬合:“看清楚,0.02。不是‘差不多’,是‘正好’。”

学徒吞了口唾沫,重新握紧扳手。

车间顶棚漏下一束光,正落在沈峰峰手背上,那里有道陈年烫疤,弯弯曲曲,像一道没愈合的旧伤口——那是十年前他第一次独立检修解放CA10B发动机时,被高温排气管烫的。如今这道疤还在,可疤旁边,新添了一道浅浅的墨水印,是他昨晚在灯下默写的白金触点技术参数:**弧面半径R=1.2mm,接触压力≥0.3kgf,表面粗糙度Ra≤0.8μm**。

他不知道顾岩此刻正坐在东单菜市场办公室里,也不知道曹新民的笔记本里,已悄悄多了一行新字:“快餐厅试点——拟报市商业局备案”。

他只知道,砂轮机嗡嗡响着,火花飞溅,而自己掌心的汗,正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铸铁工作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圆痕——像一枚未盖章的契约,在1984年深秋的午后,悄然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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