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诺兰吃饭的几天后的一个下午。
蒙田大道的太阳没有那么充足,但是这种光线条件在摄影师眼里是拍时装片的绝佳时机。
没有硬阴影,也不会过曝,模特的面部骨骼结构会被柔和地勾勒出来而不是被高反差切割成几何块面。
李寻和刘亦妃坐在雅典娜广场酒店的露台餐厅里,桌子靠栏杆的位置,可以看到蒙田大道尽头的街景。
刘亦妃穿着卡其褶皱短款V领短袖,下装是水洗蓝荷叶边牛仔短裙。
头发随意地披在身上,她面前的杯子里是已经凉了的伯爵茶,旁边的盘子里放着只咬了一口的可颂面包。
李寻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他在看伊索尔德发来的邮件。
奥黛丽昨天已经把她自己的胶囊系列初稿整理好了,邮件里附了一份色彩方案的初步建议。
“建议将整体饱和度下调百分之十五,与去年春夏系列的色彩体系形成差异。’
李寻回复了四个字:方向正确。
他合上电脑,抬头看着刘亦妃。
她正用勺子搅动茶杯里的茶水,那个动作已经持续了大概三分钟。
“你从早上到现在就咬了一口面包。“李寻把电脑推到桌子一侧。
“在想事情。”刘亦妃放下勺子嘟了嘟嘴。
“在想什么?”
刘亦妃抬起眼睛看着他。
“我在想那天在桥上拍戏的事情。“她说。
“他的工作方式让我觉得拍戏这件事和我之前理解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之前在国内拍戏的时候,导演会告诉演员这场戏需要什么样的情绪——悲伤、开心、愤怒 —然后演员就按照那个方向去演。
但诺兰先生在整个拍摄过程中基本没有说这些。”
刘茜茜用手托着下巴,食指轻轻敲着自己的颧骨。
“他在用调整物理参数的方式来控制画面的情感输出。
艾玛跟我说,诺兰在拍《蝙蝠侠:黑暗骑士》的时候给希斯·莱杰的指导不是再疯狂一点,而是你的右手在说出第三句台词的时候要正好碰到.......
这些动作精确到具体的时间节点和空间位置,但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是极度真实的情绪表达。”
李寻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你说这个,和你咬了一口面包就发呆有关系?”
“有!”刘亦妃把身体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在胸前。
“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去系统地学一下表演。”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看了李寻一眼。
她继续说道。
“我在国内拍戏的时候演过几个角色,但那些角色本质上是在复制我自己的情绪经验——导演让我哭,我就回想一件难过的事然后哭出来。这不是表演,这像是应激反应。”
李寻把咖啡杯放回碟子里,杯底碰到瓷碟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你是在拍完功夫之王之后开始有这个想法的,还是看完诺兰先生那场戏之后?”
“功夫之王让我意识到我有问题。”刘亦妃说道。
“诺兰先生那场戏让我意识到问题的具体形态是什么,我在功夫之王的片场,导演让我演一个愤怒的复仇者,我的表演方式是皱眉、提高音量、加快语速。
但莱昂纳多演柯布的时候,他的愤怒是用肌肉紧张度的变化来表现的,他的咬肌会先收紧,然后是眼轮匝肌,最后才是嘴角。
这些肌肉的调动顺序是完全符合生理学的,一个真正愤怒的人就是先咬紧牙关,然后眯起眼睛,最后才控制不住地咧开嘴。”
刘茜茜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我当时在旁边看他演了四条,每一条他的面部肌肉调动顺序都是完全一致的,但每一次的力度和速度都不一样。
他能精确地控制自己脸上每一块肌肉的收缩程度和触发时机,这种控制力不是天赋,是训练出来的。”
“你观察得很仔细。“李寻点点头说。
“因为我也是一个演员。”刘亦妃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不太常见的严肃。
“至少我以为我是,但那天之后我开始怀疑这件事。
一个没有接受过系统表演训练的艺人,能不能被叫做演员?
我在国内拿到的那些角色,有多少是因为我的表演能力,有多少是因为我的面孔恰好符合导演对角色的想象?”
她把手从太阳穴上放下来,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如果我继续这样下去,再过五年、十年,我还是只能演同一类型的角色,清冷的、古典的、不需要太多面部表情的,因为导演们知道我做不到别的,这不是我想要的方向......”
刘亦妃说完看了看李寻。
“其实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我其实挺“不上进”的,进不进修对我来说,真的无所谓,我能原谅我自己,因为......”
“因为什么?”李寻微笑着询问道。
刘亦妃卡了一下认真道。
“还能因为什么,因为你呗,我感觉自己好弱......现在的我根本驾驭不了好莱坞顶级导演的戏。”
李寻摇摇头。
“其实你很厉害的,你的年纪比我还小,如果不是卡尔先生,在亚洲,你的知名度绝对比我高………………”
刘亦妃的右手五指直接抓住李寻的嘴唇,纯物理意义上的手动闭麦。
“不准插嘴!”
她哼哼道。
“你要是平庸一点点就好了,让我在诺兰导演的大电影里混个配角我也就知足了,这样我也不用费劲吧啦地往上爬,谁知道你这么有本事...………
「哼哼~总之,都是因为你!”
李寻笑着摇头。
“想去哪里进修?我应该可以帮帮你。
刘亦妃笑着用上牙齿咬了咬自己的嘴唇。
“我想去纽约大学帝势艺术学院,他们的表演系训练体系是我研究下来最适合我的。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是他们的教学基础,但他们会把斯坦尼的方法拆解成非常具体的训练单元——肌肉控制、呼吸节奏、感官记忆、情绪唤起——每一个单元都有对应的训练方法和考核标准。”
她像一个做足了功课的学生在回答期末考试的最后一道论述题,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而且帝势的表演系有一个特点,他们不把表演当成一种天赋,而是当成一种可以被习得的技术。
这和诺兰先生的导演方法论是一致的——通过对物理参数的控制来达到情感层面的真实,这个逻辑我已经从你那里听了很多遍了——技术到了极致就是审美!”
李寻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这些的?"
“从哪天回家的第二天早晨。”她说。
“这几天你每天早上去康街上班之后,我就在家里查资料,而且我也问过艾玛女士,她说如果我只想做商业片的女主角,不需要去帝势,但如果你想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能控制自己表演的演员,帝势是非常好的选择。”
“入学条件是什么?”
“需要推荐信,因为我只进修半年...………”刘亦妃说。
“帝势艺术学院不接受没有推荐信的申请,而且推荐信必须来自行业内有足够分量的人。
另外还需要面试,面试的审核委员会成员包括学院的教授和业内的资深从业者。
面试的内容不是背一段独白或者演一个小品,而是一整套斯坦体系下的训练单元考核,他们会让面试者在现场做一个感官记忆练习,或者即兴的情绪转换......”
纽约大学帝势艺术学院(NYU Tisch School of the Arts)这学校,很多人应该不知道它的名字,李寻也是出国之后才知道的。
它是全球最顶尖的表演、电影与新兴媒体艺术学院之一,素有“艺术界的哈佛”之称。它以极低的录取率,强大的行业资源以及培养出众多改变文化格局的校友而闻名。
帝势艺术学院成立于1965年,最初是纽约大学内部的“艺术学院”,其诞生的根本动力来自NYU对单一专业艺术培训的接纳。
1982年,为感谢慈善家劳伦斯·A·帝势与普雷斯顿·罗伯特·帝势兄弟的巨额捐赠,学院正式更名为Tisch School of the Arts。
这奠定了学院此后三十余年持续扩建,不断吸纳新兴媒体形式的财力根基。
isch的核心行政楼与许多系所位于曼哈顿下城百老汇大街721号(Tisch Hall),紧邻华盛顿广场。
这是学院标志性的主教学楼、电影、戏剧写作、电影研究、表演研究、研究生表演等系所均汇聚于此。
但随着学科扩张,学院在纽约形成了多点布局。
370 Jay Street(布鲁克林):这是NYU斥资改造的科技与媒体枢纽,克莱夫·戴维斯录音音乐学院、互动媒体艺术(ITP/IMA)本科和研究生项目坐落于此,拥有顶级录音棚和交互实验室。
斯特拉·阿德勒表演工作室、斯特拉斯伯格戏剧与电影学院等:这些是戏剧系学生的合作培训基地,散布于曼哈顿中城,学生每日在这些充满传奇色彩的工作室浸泡式训练。
严格来说,NYU帝势没有那种随来随走的“旁听生”或“进修半年”制度。
要合法地待半年,专业工作室是最可能的目标——帝势有些非学位的职业培训项目,学制刚好是半年到一年。
比如为有经验的演员、舞者、剧作家或制片人开设的高级工作坊......但是只要你关系够硬,也是能“操作”的。
小刘不简单啊,一看就是了解过的。
不过在纽约说的上话的朋友......李寻就认识一个安娜温图尔。
“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李寻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纽约那边的时差和巴黎差几个小时来着?
嗯,不是睡觉时间!
李寻的手指在通讯录上滑过一串名字。
伊索尔德、奥黛丽、卡尔、维吉妮、路易斯·威尔逊、安娜·W.
他选中最后一个,拨了出去。
刘亦妃看着他的动作,嘴唇微微张开,但没有出声。
听筒里传来跨洋接通的等待音,每隔三秒响一次,节奏和心跳差不多。
第四声等待音结束之后,电话被接了起来。
“Rhine。”安娜·温图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巴黎现在应该是下午,你在蒙田大道?”
“你怎么知道?”李寻靠在椅背上疑惑道。
“我听到了餐具碰瓷的声音,而且你在巴黎能约会的地方没有几个。”安娜停顿了一下。
“说吧,什么事,你从来不主动给我打私人电话。”
李寻笑了一下。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Crystal想申请纽约大学帝势艺术学院的表演进修项目,学制半年。”
“她自己想进修还是你想让她进修?”
“她自己想,她做了一整套功,基本研究过了。”
安娜轻轻“嗯”了一声,让李寻继续。
“现在需要一个推荐人,帝势的进修项目不接受没有行业推荐的申请。”
“推荐信我可以写,没问题。”安娜的回答干脆利落,几乎是在李寻话音落下的同时就给了答复。
“我在帝势摄影系和表演系都有合作过的教授,格蕾丝·柯丁顿前年在那里开过课,一封推荐信不是什么大事。”
李寻等着她说完,他认识安娜三年,知道她的话里一定有“但是”。
“但是——”安娜的声调没变,但语速放慢了。
“你需要明白一件事,帝势的进修项目有两种。第一种是公开招生的职业工作坊,交学费、上大课、拿结业证书,这种我随便写一封推荐信就能搞定。
第二种是导师制的独立研究项目,半年时间跟着系里的资深教授一对一训练,需要系主任签字,审核委员会面试,录取名额每年不超过三个。”
“我需要第二种。”李寻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
“你确定?”安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兴趣。
“第二种可不轻松。”
“我当然知道。”李笑道。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声响,是咖啡杯放在桌面上的声音。
“你在为你的小女朋友铺路。”安娜温图尔笑了一下。
“我在支持她想做的事,这不一样。”
“说得好听。”安娜的语气带着调侃。
“为别人的梦想买单这件事,没有你说的那么轻松,你知不知道第二种进修项目的学费?帝势表演系的教授一对一授课,半年的费用可以买一辆不错的跑车。
当然,这不是最关键,最关键的是入门资格。”
“所以?”
“所以你在付出,你在动用你的资源、你的人情,卡尔说你是他见过最年轻的实用主义者,现在看来他看走眼了。”
李寻没接这个话茬。
安娜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我帮你搞定帝势的入学推荐和审核委员会的提前对接,但有一个条件。”
“您说。”
“你2010年的香奈儿成衣首秀之后,要来纽约参加Vogue美国版的拍摄。
当然不是那种随便拍几张肖像照,是一整套专题,包括封面,内页访谈、工作室纪录,我需要你的时装周幕后故事。
你的历史首秀,故事由我记录。”
李寻直接答应了下来。
“可以,具体时间你来定。”
“成交。”安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猎人收网时才有的胜利感。
“另外,Crystal进帝势之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在纽约打点的,直接找我,你现在欠我一个人情,明年才还,所以我不介意你再欠多一点。”
“这就是你的策略?先让人欠债再不停放贷?”
“这是时尚产业的商业模式,你不知道吗?”安娜说道,声音里的调侃意味已经明显得不需要解读了。
“就跟你那个皮包一样,先让客人买一只,然后她们就会买第二只、第三只,最后连配货制度都心甘情愿接受。”
李寻轻轻笑了一声。
“好吧,就这样。”安娜温图尔说,声音里突然多了一丝严肃。
“帝势表演系的系主任我认识,叫马克·温斯顿,是斯坦尼体系的第三代传人,六十多岁的老头,脾气不太好。
面试的时候他不会因为你是电影明星就放水,也不会因为我的推荐信就降低标准,这一点你必须让Crystal完全理解,她会被骂得哭鼻子的,我没有开玩笑。”
“她理解。”
“她很幸运。”安娜突然换了一种语气,比之前柔和了大概百分之十。
“不是每个女人都能遇到愿意用自己职业生涯最重要的商业谈判筹码来换她一张入学门票的男人。”
“你的人情什么时候变成我职业生涯最重要的筹码了?”
“2010年首秀之后的Vogue美国版封面,没有年轻设计师能拿到这个资源。”安娜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锋利。
“不是我给不给你,是你值不值得,你的首秀如果成功,我的封面就是帮你确认地位的奖杯。
如果你的首秀失败,我的封面就是帮你挽回颜面的最后一块遮羞布,当然,这种概率基本不可能发生,所以。
你把让我欠你人情的机会用来换你女朋友的进修资格。”
李寻安静地听她说完。
“你说的都对,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
“哪件事?”
“我用人情换的不是进修资格,是Crystal的人生可能性,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安娜,你应该明白。”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两秒。
“Rhine。”
“嗯。
“你应该在每一件香奈儿的成衣上都缝这么一句台词,它会卖得比你那个喜马拉雅还要好。”
李寻笑了起来。
“我去安排了,三天之内伊索尔德会收到帝势的面试邀请函,面试时间大概率在两周内,你女朋友需要在纽约参加线下面试,另外,Crystal在纽约期间的住宿和出行,我会帮忙安排。”
“哎?”
电话直接挂断了。
李寻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暗下去。
刘亦妃盯着他看了整整五秒。
她的右手撑着下巴直勾勾地看着李寻。
“怎么了?”李寻拿起自己的咖啡杯。
刘亦妃深吸了一口气,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打了多久?”
“几分钟吧。”
“安娜主编......她答应帮我写推荐信?”
“不只是推荐信。”李寻喝了一口咖啡。
“她帮你对接帝势表演系系主任马克·温斯顿,他是斯坦尼体系的第三代传人,三天之内面试邀请函会发到伊索尔德的邮箱,到时候你给她打电话就行。”
刘亦妃看着李寻的眼睛。
“你用什么换的?”
“什么?”
“我说,你用什么换的?”刘亦妃的声音不大,但咬字比刚才清晰得多。
“安娜·温图尔不是慈善家,她能在时尚产业站稳三十年,靠的就是从不做单方面的交易,你让她帮忙,你一定答应了什么。”
“这个,额......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那你回答我。”
“2010年我的香奈儿首秀之后去纽约参加Vogue美国版的封面拍摄。
刘亦妃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又眨了一下。
“封面?不是内页?”
“封面。”
“Vogue美国版的封面?”她的音量提高了一点点,刚好控制在不会影响邻座的范围内。
“我知道。”
“没有任何一个亚洲设计师拿过Vogue美国版的单人封面。”
“所以安娜才会拿它作为交换条件,她在赌我的首秀会成功,如果成功,她的封面就是锦上添花——不,锦上添花这个词用错了,是盖章认证,如果失败
“你觉得你会失败吗?”
“当然不会。”
这个回答快得几乎没有间隔,但刘亦妃看得出来,李寻不是在敷衍,他是真的这么认为。
她靠回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所以你用一张Vogue封面换我在帝势半年的进修资格。”
“不是换,是刚好两个需求同时存在,我和她各取所需。
刘亦妃摇了摇头。
“李寻。”
“嗯。”
刘亦妃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看着桌子对面的李寻,看了很久。
蒙田大道的阳光从露台的玻璃栏杆上折过来,照在李寻左边肩膀的位置。
“你看着我干嘛?”李寻笑了一下。
“我在计算。”
“计算什么?”
“计算我欠你多少。”
李寻没说话,等她继续说。
“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你一直在做一件事 把我推到我靠自己的能力可能永远都够不到的位置上......凭我自己的能力,我不可能接到真正历史级别的好莱坞电影。”
“你不需要计算这个。”李寻说。
“为什么不需要?"
“因为爱情不就是这样吗?”
刘亦妃愣住了。
李寻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当然前提是有能力。如果我自己都搞不定自己的事情,那帮你也无从谈起,但如果我刚好认识安娜·温图尔,刚好她和我关系不错,刚好她又可以在帝势说上话,那我为什么不做?这不是牺牲,这
是效率。”
刘亦妃咬住下唇,那个力度比平时重了一点。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她说。
“哪里讨厌了?"
“你每一次帮了我之后都会用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把它合理化,搞得我好像连感谢的机会都没有。”刘亦妃松开下唇,嘴唇上留了一道浅浅的牙印。
“如果我跟你说谢谢你,你会说不用谢。如果我跟你说我欠你太多,你会说不用计算,所以我到底能说什么?”
李寻放下咖啡杯,认真看着她的眼睛。
“你可以说你想说的话,不需要用谢谢或者欠你这种词,就说你想说的。”
刘亦妃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把手从桌面上伸过来,五根手指摊开,手心向上。
李寻把手放上去。
她的手指合拢,握住了他的手。
“我刚从功夫之王的片场出来的时候有一个想法,我觉得我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她低着头看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手指。
“拍一些需要东方面孔的好莱坞商业片,演一些不需要太多演技的角色,做导演手里最安全最没有惊喜的那张牌。
因为我没有接受过系统的表演训练,我对好莱坞片场的拍摄流程完全陌生。这些短板不是靠努力就能在短时间内补上的。”
她的拇指在李寻的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然后你出现了,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我——在这个行业里,人脉就是资源,而你可以把你的资源变成我的阶梯......然后你今天又打了这通电话,用Vogue封面,换我在帝势半年的进修资格。”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需要我站出来的事,我一定第一个站在你面前,不管是什么事。”
李寻握紧她的手。
“那我现在就有一件事需要你做。”
刘亦妃认真地看着他:“什么事?"
“把面包吃完。”
刘亦妃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已经凉透的可颂面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李寻你真的很讨厌!哼哼~”
纽约。
曼哈顿vogue总部。
安娜温图尔把玩着手机,嘴角的笑容想压都压不下来。
李寻一直都很特殊,她早就想打造下一个约翰加利亚诺。
但是这小鬼一点也不“可爱”,不断拒绝着她的好意,让他来vogue拍个照,接受私人专访,就跟要命似的。
“Crystal,嗯,她很不错。”
蒙田大道的阳光已经开始往西偏了,光线从露台玻璃栏杆上滑下来,落在李寻和刘亦妃之间的桌面上。
李寻把笔记本电脑收进公文包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走吧,送你回家。”
刘亦妃坐在椅子上没动,她看着李寻撅撅嘴。
“我不想回去。”
李寻的手停在公文包的搭扣上,看着她。
“你还有别的地方要去?”
刘亦妃摇了摇头。
“那你想去哪?"
她的右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左手抓住了牛仔裙的边缘,拇指在荷叶边的褶皱上来回摩挲。
“我想跟你在一起......”
李寻的手指在公文包搭扣上停住了。
空气安静了许久。
在这时间里,蒙田大道上有一辆出租车按了一下喇叭,露台餐厅的服务生端着托盘从他们旁边经过,托盘上的咖啡杯和碟子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这些声音都正常地存在着,但李寻好像都听不见。
刘亦妃的脸颊上浮起一层淡粉色,那种颜色不是化妆品的色号,是皮肤下面的毛细血管扩张之后透出来的自然的红。
她咬了咬下唇,然后用一种比刚才稍微大一点但明显底气不足的声音说。
“作为爱你的女朋友......我难道不能去你家吗?”
这句话的尾音微微上扬,本应该是一个问句的标准语调,但说到“女朋友”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小了下去,像是她自己对这个称谓还不太习惯。
李寻看着她。
她的耳朵也红了。
这是刘亦妃在李寻面前才有的生理特征,一害羞耳朵就会先红,比脸红的反应快大概零点五秒。
现在她的两只耳朵都红了。
“我没说不能。”李寻把公文包的搭扣按下去,发出咔哒一声。
“那就走吧。”
刘亦妃站起来,她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大概百分之二十,像是怕李寻反悔一样。
她拿起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包,单肩背上,然后伸手把自己那件只咬了一口的可颂面包拿起来,用餐巾纸包好。
“你拿它干嘛?”李寻看了看那个被餐巾纸裹成一个不规则球状的可颂。
“你让我吃完的。”刘亦妃认真地说,然后把那个餐巾纸球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李寻看着她做了这个动作,笑了笑,伸出手。
“包给我吧。”
“不用,我自己
“给我。”
刘亦妃把包递给他,李寻接过来和自己的公文包挂在一起,刘亦妃侧着身子双手抱着李寻的手臂,看着他的侧脸傻笑。
“我还是第一次去你的公寓哎,之前就去过一次别墅。”
李寻反应了过来,刘茜茜确实一次都没去过他的“狗窝”。
“那确实要去看看。”
他们走出雅典娜广场酒店的露台餐厅,沿着蒙田大道往北走。
蒙田大道是巴黎第八区最著名的一条街,南起塞纳河畔的阿尔玛广场,北至香榭丽舍大街,全长大概六百多米。
这条街的建筑都是奥斯曼改造时期留下的产物,六层到七层的石灰岩建筑,外立面有连续的阳台和铸铁栏杆,二楼的窗户比楼上的更大,带着精致的弧形山花,这是典型的奥斯曼公寓楼的阶级性设计逻辑-
层,不需要爬太多楼梯,窗户最大,采光最好。
蒙田大道的地价在巴黎仅次于香榭丽舍大街和乔治五世大道,这三条街构成了巴黎的黄金三角。LV、迪奥、香奈儿、华伦天奴、纪梵希,巴黎世家的旗舰店都在这条街上......
蒙田大道三十号是迪奥总部。
蒙田大道三十一号是香奈儿的旗舰店——但这不对,香奈儿在巴黎的旗舰店在康街三十一号,蒙田大道上的是精品店,去年刚重新装修过,橱窗设计是维吉妮·维雅德亲自负责的。
李寻的公寓离香榭丽舍大街只有步行不到五分钟的距离,离康鹏街也挺近的。
这栋公寓楼是典型的奥斯曼风格建筑,米白色的石灰岩外立面,二楼的窗户带着精致的铁艺栏杆,大门是深色的橡木双开门,门框上刻着建筑的年份:1892。
这栋楼的大堂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棋盘格的图案,墙面是浅灰色的石灰岩,电梯是一部老式的铸铁笼式电梯,保留了1890年代的手动折叠门,但内部的机械系统已经在三年前全面更新过。
电梯间的壁灯是蒂凡尼玻璃灯罩,光线是偏暖的琥珀色。
Chanel直接送他这个地段的公寓,确实蛮大方的。
李寻站在公寓门口,从口袋里拿出钥匙。
门锁是Bricard的经典系列,这个法国锁具品牌从十九世纪末开始就专门为巴黎的高端公寓提供定制锁具,每一把锁都有独立编号。
门打开了。
玄关的灯是感应的,开门的同时就亮了起来。
暖色光线,3000K色温,打在灰白色墙面上。
玄关左手边是一个简约的木质衣帽架,上面挂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Burberry的,右边是嵌入式鞋柜,白色哑光面板,无拉手设计,按压式开合。
刘亦妃站在门口,往里探了半个身子。
“进来。”李寻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备用拖鞋放在她脚边,深蓝色的棉质拖鞋,酒店同款。
刘亦妃脱掉自己的黑色平底鞋,穿上拖鞋。拖鞋比她的脚大了一点,她的脚趾在鞋头的位置只占了不到三分之二的长度。
她往里走了几步,停在客厅和玄关的交界处。
李寻的公寓不算大,大概九十平方米左右,两室一厅的格局。
巴黎的公寓面积通常都不大,尤其是奥斯曼建筑被改造成现代公寓之后,九十平方米已经是相当不错的单人居住空间了。
客厅的地板是人字拼的橡木,法国传统的拼法,每一块木板大概八厘米宽、四十厘米长,以九十度角交错拼接,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有节奏的纹理变化。
这种拼法最早出现在十七世纪的法国的贵族府邸,因为人字拼需要大量的材料损耗和手工时间,后来慢慢成了巴黎中产公寓的标准配置。
客厅里的家具少得让刘亦妃愣了一下。
一张深灰色布艺长沙发,靠墙放置。两张单人沙发,沙发前面是一张极简的黑色哑光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速写本、黑色的0.5mm自动铅笔,橡皮擦.....
茶几边缘有一个白色陶瓷杯子。
沙发对面没有电视柜,而是沿墙面做了整排书架。
书柜是嵌入式设计,和墙面齐平。
白色隔板,厚度大概两厘米,没有背板,书直接放在隔板上,露出了后面墙面的灰白色。
书架上的书不是按颜色或者大小排列的,但有一种秩序感,是图书馆式的学科分类法。
刘亦妃走过去看那些书。
一二楼是贵族楼
最上面一排是时装史相关:《The Fashion System》 (罗兰·巴特)、《Adormed in Dreams: Fashion and Modernity》 (伊丽莎白·威尔逊)、 《Fashion: The Definitive History of Costume and Style》 (DK出版社)、《The End of Fas
hion: How Marketing Changed the Clothing Business Forever》(泰瑞·阿金斯)。
第二层是设计理论与技术类:《Pattern Magic》(中道友子)三卷全、《Draping: The Complete Course (卡罗琳·吉布斯)、《Metric Pattern Cutting for Women's Wear (溫妮弗雷德·阿尔德里奇)、《Tailoring: The Classic Gui
de to Sewing the Perfect Jacket》(美国裁缝协会)。
第三层是艺术与建筑:《Ways of Seeing》(约翰·伯格)、《Art and Visual Perception》(鲁道夫阿恩海姆)、《The Story of Art》 (贡布里希)、《Towards a New Architecture》
书架最下面一层是各种画册和杂志:好几期Vogue的过刊、Another Magazine的创刊号、卡尔·拉格斐个人摄影集、川久保玲回顾展的展览图录。
还有十几本装订好的速写本,书脊上贴着日期的标签——2005.06-2006.03, 2006.04-2006.12, 2007.01-2007.08,以此类推,一直排到2009年。
这是李寻这几年的设计原稿。
刘亦妃抽出一本标着2007年的速写本,翻开第一页。
铅笔线条,画的是一个女装的廓形,肩部轮廓偏圆润,腰线位置标注了具体的尺寸数据,旁边是面料小样的位置标记,用红笔圈了出来。
注释是英文和法文混着写的,字迹很紧凑但很清楚,和她见过的李寻为她画的设计稿上的字迹一样。
她把速写本放回去,继续往右看。
书架的最右侧专门空出了三层,放的既不是书也不是画册,而是一排整齐码放的黑色纸盒,每个纸盒侧面贴着标签,标签上手写着编号和面料种类。
(勒·柯布西耶)。
刘亦妃指着那些盒子回头问李寻。
“这些是什么?”
李寻站在厨房的开放式操作台前正在倒水。他把一杯常温水放到她面前的茶几上。
“面料小样,按季度和供应商分类存档。”
“每一季都有?"
“从2006年到现在,每一季的面料小样我都留了底样,大概有两千多种。
真正进入打样阶段的不到百分之十,剩下的就是库存记录,方便以后有需要的时候回溯面料来源,包括供应商、成分比例,后整理工艺和色牢度数据。”
刘亦妃端起水杯,看着那些黑色纸盒,没说话。
“你家里东西真少。”她在沙发上坐下。
“我不太喜欢东西太多。”李寻在她旁边坐下,打开拿出的笔记本电脑。
“东西少和干净是两回事,你这是又少又干净。
“习惯了,搬家扔东西太麻烦。”
刘亦妃把腿收起来盘在沙发上,身体微微转向李寻,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
“你家连电视都没有。”
李寻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了看书架对面的那面空白的墙。
“不需要,看新闻用电脑,看电影——”
“去电影院。”刘亦妃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那种人。”刘亦妃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还知道你家肯定没有微波炉,因为你基本不在家吃饭,冰箱里最多只有矿泉水和冰块,还有大概不同种类的咖啡。”
李寻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你猜错了,微波炉伊索尔德上周给我准备了一个,冰箱里现在有挺多东西的。”
刘亦妃站起来,朝着厨房走过去。
厨房是开放式设计,和客厅之间只有一个宽度大概一米二的吧台作为分隔。
厨房台面上放着一台意式半自动咖啡机,La Marzocco的Linea Mini,不锈钢拉丝面板,没有多余的操作按钮,只有一个压力表盘,一个蒸汽旋钮和一个萃取开关。
旁边是一台黑色的磨豆机,Mazzer的Super Jolly,专业级,研磨度刻度盘上贴着手写的标签,用来标记不同豆种的最佳研磨度。
刘亦妃打开冰箱,里面比自己家的冰箱整洁得多。
冷藏室的隔板上放着六瓶巴黎水,两瓶Perrier,四瓶Badoit。
鸡蛋盒是纸浆材质,棕色,六个装,还剩四个。一瓶全脂牛奶,保质期到下周。
一盒法国总统牌的无盐黄油,开封过,但切口整齐,是用黄油刀切过的。
两盒从香奈儿康街附近那家 Fromagerie买来的布里芝士和孔泰芝士,包装纸上印着手写的成熟度标注。
还有一袋咖啡豆,已经开封,用密封夹夹着袋口......
冷冻室里有冰块,两大盒硅胶冰格冰块大小是标准的威士忌冰块尺寸。
蔬菜抽屉里放着三颗柠檬、一袋芝麻菜、几颗小番茄………………
“你家冰箱里居然有蔬菜。”刘亦妃关上冰箱门回头看着李寻。
“当然了,这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我要是不会做饭,我在伦敦能饿死,英国菜真的巨难吃………………”
刘亦妃回到客厅,重新盘腿坐到沙发上。
“你的房子确实有点像一个展览空间,什么都有,但你好像什么都没用过。”
李寻笑着看着她。
“我每天早上出门,很多时候晚上八点之后回来,周日有时候会休息,大部分时候周日也在康朋街的工作室,家对现在的我来说,主要就是睡觉的地方。”
刘亦妃点点头,继续观察着房间的各个角落。
李寻也没有打断她的观察,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回复邮件。
刘亦妃没有进卧室,她转身往走廊左边的另一个房间走。
这扇门完全开着。
这是一个不到三十平方米的房间,里面没有床,没有衣柜。
靠墙是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台面是加拿大枫木,原木色,做了哑光清漆处理。
工作台上铺着一块切割垫,绿色,上面有网格刻度。
切割垫上放着一把OLFA的轮刀,一把日本庄三郎的裁缝剪刀(黑柄白刃,刀身上有工匠手工锻打的痕迹)、一把法国Sajou的线剪、三卷不同宽度的纸胶带,一把不锈钢直尺(KOKUYO出品,刻度精细到零点五毫米)。
工作台左侧是一台JUKI的家用缝纫机,TL-2010Q型号,工业级品质但体型是家用的,直线缝纫专用。
缝纫机旁边的线架上挂着二十多种颜色的缝纫线,Giitermann品牌,德国制造,每种颜色的线号标签都朝外,方便快速识别。
工作台右侧靠墙是一个可调节高度的人台,标准法国三十八号——应该是三十六到三十八之间,反正就是刘亦妃自己的尺码。
人台上现在没有披任何布料,裸着的,但腰部位置用别针标记了一个腰线高度的记号,别针上系着红色的缝线。
她回头看向客厅的方向。李寻还是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用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在翻看什么文件。
刘亦妃靠在工作室的门框上。
“这就是你做设计的地方?”
李寻把视线从屏幕上抬起来,看向她的方向。
“正式的制版和样衣都在康街的工作室完成,那里有完整的版房团队、立裁师傅和工艺师。
家里这个工作室,主要是用来做一些初步的试验,面料研究,或者周末的时候想做什么就做点什么。”
“在家还工作,真忙。”
“茜茜你不是也一样?你在家也会看剧本,研究角色,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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