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夏看向前方。
空气中肉眼可见地浮现出一层泛着微弱蓝光的屏障,将整个空域笼罩。
他在特殊视界中检视着屏障的信息。
这道屏障与宇航局的相位力场屏障很像,只是强度没有那么高。
防不住重火力,但用来拦截单人飞行器绰绰有余。
以他身上这枚民用飞行项链的功率,直接穿透的可能性为零。
任何试图强行突破的举动,只会浪费能量并暴露他们的位置。
他迅速调整角度,沿着屏障的内侧边缘快速飞行。
身后,三名警卫驾驶着飞行装置正在高速逼近。
最前面的警卫手中的麻醉枪已经抬起,瞄准了他们。
“砰!砰!砰!"
三颗麻醉子弹带着微弱的蓝光,呼啸着朝他们射来。
徐夏急忙拉升,子弹惊险地擦着他的肩膀飞过。
但这一次规避,让原本就处于高负荷运转的飞行项链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锐鸣。
徐夏在特殊视界中扫了一眼项链的信息。
项链承载着两个成年人的重量,还在进行着战术机动,已经到了性能的极限。
夜空中的追兵越来越多。
双方的距离不断缩短。
麻醉枪蓝色的瞄准线如同跗骨之蛆,在夜色中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咬在徐夏的后背。
徐夏只能在斯塔利城高耸的建筑之间穿梭,险之又险地避开一轮又一轮的射击。
实在避不过去的子弹,则被他自动激活的护盾挡住。
有护盾在,麻醉子弹对他产生不了什么威胁,只是会冲击减慢他的速度。
但他全部心神都在驾驶飞行项链上,无法反击,也无法完全摆脱身后的追兵。
更无法冲出那道淡蓝色的屏障。
再这么耗下去,他们最终还是会被越来越缩小的包围圈围住。
趴在他背上的陆璃,闭着眼,按住了他的肩膀。
“和我连接,徐夏。我要放弃拟态,但我眼睛的神经伤了,我们进入同步共感,我就可以看见了。”
徐夏犹豫了一瞬。
上次共感被反噬的经历闪过脑海。
而且,放弃拟态,意味着陆璃要在虚弱受伤的情况下激活异常实体的狂暴状态。事后她会陷入深度休眠。
“嗖——”
一发麻醉弹撞在了徐夏的护盾上,减慢了他飞行的速度,身后的追兵已经逼近到不足十米。
“好。”
徐夏与陆璃加深了意识链接。
他们的感觉瞬间连通。
他的视野在下一秒被共享。
同步共感建立。
陆璃的意识深处,原本一片漆黑的盲区被点亮。
徐夏的特殊视界——周围物质具象的所有信息,所有追兵的坐标、风速、弹道、敌人的肌肉收缩——都清晰地刻入了她的脑海。
她强行终止了人类拟态。
徐夏背上一轻。
狂风中,陆璃的人类拟态片片溃散。
无数粉红色神经丛散开,在深紫色的夜空中肆意飞舞。
犹如一头浓密的粉色长卷发。
在那头“粉色卷发”的“刘海”之下,没有五官,只有一双诡异的琉璃色眼珠。
再向下是一截晶莹剔透的白色脊骨。
而在脊骨右上端,则连着一只右手,手中攥着一把手术刀。
“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后方高速逼近的警卫们,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幕。
前一秒他们还在追一个背着受伤少女的男人,下一秒那个少女就变成了一个粉色长发,琉璃双眼,白色脊骨,和一只握着手术刀的右手拼接而成的怪物!
几名冲在最前面的警卫,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僵住了。
陆璃没有给他们恐惧的时间。
在徐夏特殊视界的引导下,她朝着冲在最前面的警卫扔出了手术刀。
警卫被一分为二,惨叫着坠落。
手术刀接着在警卫之间穿梭。
连接在手术刀尾端的银色丝线无限拉长,如同钢丝,操控着刀锋划出致命的折线。
刀锋所过之处,枪管断裂、飞行器爆碎、肢体横飞。
不过短短数秒,就扫清了他们身后的追兵。
有了陆璃的战力加入,徐夏不再仓皇逃命,可以把注意力更多的集中在解析屏障信息上。
慢慢地,屏障上代表着能量流转的节点变得清晰。
他看到了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涟漪。
那是力场屏障的能量正在接受补充,形成的一个短暂脆弱的能量节点。
徐夏的目光锁定了那道涟漪。
陆璃握着手术刀的手抬起,将刀向着那道涟漪扔了过去。
手术刀精准地刺入了那个能量节点。
“砰——!!”
蓝色的能量碎片在夜空中炸开。
徐夏加速。
穿过那片破碎的力场,冲了出去。
身后那层力场屏障,在他们穿过之后不到一秒,便再次愈合。
陆璃强行带伤运转的异常实体此时已经到了极限,需要休眠了。
肆意飞舞的粉色“长卷发”失去了张力,软软地垂落下来,顺着他的肩膀和颈侧滑落。
那截脊骨,也失去了支撑的力量,无力地靠在他的后背上。
“刘海”之下,琉璃色眼珠变得黯淡无光。
他脱离了与陆璃的同步共感。
看向前方的空域。
夜空中,三艘巨型浮空艇,正向着他们的方向逼近。
突然。
其中一艘浮空艇的侧舱门向上开启。
埃莉诺站在舱门口,向徐夏伸出了手。
“徐夏,上来!”
她的声音通过外部扩音器传入徐夏耳中。
徐夏没有片刻迟疑,背着休眠的陆璃,跳上了埃莉诺的浮空飞行艇。
埃莉诺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入舱内。
舱门在他们进入的下一秒关闭。
几乎是同时,徐夏感觉到飞行艇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能量护盾张开,将舱体笼罩在一片蓝色的光晕中。
它立刻开始全速航行。
呼啸着冲出了斯塔利城。
外部的追击声和警报声在瞬间被抛在了遥远的夜空中。
浮空艇内。
埃莉诺转身,看着徐夏背上那团事物,罕见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就是她的真面目?”
徐夏将休眠的陆璃从背上放下来,用披风盖好。
“收起你那种看实验样本的表情吧。”
埃莉诺眼中浮现出阴翳:“我只是...在重新评估你们的价值。”
“医院那边闹出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安全局。我在你们居住的兰开斯特庄园庭院,布置了隔离场。在那里,你可以安心照顾你这件...‘奇特的藏品。
大约半小时后,浮空艇抵达了兰开斯特庄园。
埃莉诺把他们带到了藏书室。
徐夏站在房间中央,陆璃被他安置在了他身后的一个软榻上。
埃莉诺的目光从陆璃处收回,转向徐夏。
“她这一需要多久才能恢复。”
“至少七天。”
埃莉诺微微眯起了眼,无意识地摩挲着领口的血色玫瑰。
“我是真没想到她伤成那个样子还能战斗。”
她看着徐夏的眼睛。
“是你...你做了什么?还是她的本体更强?”
“都有吧。”
徐夏简短地回应。
没有透露同步共感和陆璃本体的更多细节。
埃莉诺微笑:“有趣。你为什么要带着她离开医院?"
“医院不安全。"
埃莉诺身体向后倾,靠在了写字桌边沿:“你们被盯上了。”
她低垂着眼睛:“你们已经遭遇了好几次意外。马车坠毁,吊灯坠落,露台坍塌...这是主网的小动作。”
“难道不是你吗?”徐夏反问。
他其实知道不是埃莉诺,她没有动机。
若要杀他,何必又要与他订婚。但他故意这么问,想看看她的反应。
“坠毁的是你的马车,露台坍塌的事故发生在你的庄园,你的宴会。你不解释一下吗?”
埃莉诺抬头:“你是怀疑我?你认为我埃莉诺·兰开斯特会用这种粗糙低效的方式,在你我的订婚宴上,在数百名宾客面前,策划一场谋杀?”
“难道不该怀疑你吗?埃莉诺?”
他从口袋中掏出陆璃断裂的飞行项链:“这东西的断口是被能量切割的,切割面是原子级的平滑。”
“这是你的庄园,你的家族系统控制着全部的能量网格。只有你,拥有可以部署并掩盖这种攻击的能力。”
埃莉诺的眼神掠过他手中的物品,脸上挂着玩味的微笑。
“如果是我,我会用更直接、更高效的方式解决问题,而不是制造一场被所有人目击的意外。”
她划开一个光幕。
“这是订婚宴会的监控。所有的信息,包括安保日志,飞行器控制日志和建筑结构传感器数据都在这儿,你可以自己查看。”
徐夏快速浏览了一下光幕上的信息。
埃莉诺的指尖轻敲着写字桌:“你可以启用你的身份权限,调查庄园所有的数据。我所有的系统都向你开放,我的未婚夫...也许,你会发现一个比我更有趣的凶手。”
徐夏调出了庄园的数据。
“露台是突然崩塌的。飞行项链也是突然断的,没有预警,瞬间被切割。
“陆璃手术刀的丝线也是突然断裂,切口平整,和项链的断裂方式一致。”
“紧接着,四轮马车飞行器突然碾压过来,路径精准,目标明确。”
“若不是你做的,那兰开斯特庄园的安保系统可真要换换了。”
听到徐夏这句话,埃莉诺眼中的阴翳更深了。
她的下颌线紧绷,挤出三个字:“是主网。”
她吸了一口气,继续说:“崎星上所有东西都是与主网连接的。飞行项链是联网带自动导航的,四轮马车飞行器也是联网的,兰开斯特庄园的建筑也是联网的,医院的药物和仪器更是由主网控制。”
“可陆璃手术刀的丝线为何会断裂?手术刀是陆璃的一部分,并没有接入崎星的网络。”徐夏问。
埃莉诺沉思。
“也许是因为那把刀接触了联网的兰开斯特庄园墙壁,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向着徐夏走近了一步,抬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复杂情绪。
“你知道吗?我的曾祖父,祖父和父亲全部都死于非命。”
她开始讲述一段家族历史。
“不光是他们。兰开斯特家族的一部分成员都死于事故,无缘无故的突然发生的事故,事后查不到任何人为的痕迹。”
她的嘴角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带着自嘲意味的微笑。
“是不是很相似?”
“为什么?”徐夏问。
“因为超能力。"
她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藏书室的书架,看向了遥远的过去。
“我的曾祖父,祖父和父亲都有超能力,死于事故的兰开斯特家族成员也无一例外都有超能力。”
徐夏看向埃莉诺那双暗紫色的眼睛。
“那你?你不是也有——”
埃莉诺自嘲的微笑更加明显:
“没错,我也有。但是与祖父和父亲的能力相比,我的能力微乎其微。”
“这种仅仅能有限影响人心的能力,简直都称不上是超能力。”
“所以目前我还是安全的,从小到大并没有什么针对我的事故发生。”
徐夏:“那你还想进化,超越碳基肉体的限制?你不怕——”
“怕?”
“我为什么要怕?因为它通过网络杀死了我的祖父和父亲?”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制。
“你知道吗?我父亲死的那一刻,我就在身边。”
“我知道那不是疾病,不是事故,而是它远程控制了父亲周围的一切。”
“那天之后,我就发誓,我不会再让它为所欲为。虽然我甚至都不知道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人类还是合成人,还是别的什么。但我要获得更强的超能力,看着它对我无可奈何!”
“我要取代它,取代它的网络!”
“有一点我不太明白。”徐夏指向周围的墙壁。
“既然你们知道它通过网络攻击你的家族,你的父亲为什么不断开网络?兰开斯特庄园为什么还是联网的?”
埃莉诺将目光投向窗外崎星深紫色的夜空。
“因为断网就是死。而且父亲不想让他察觉,不想让它知道我们已经有所准备,开始反击。”
“兰开斯特庄园确实是联网的,但藏书室周围有隔离场,绝对安全。
她转头看向徐夏:“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的手臂在藏书室中央轻轻一挥。
一个全息光幕出现。
光幕发出柔和的白光,顶端悬浮着四个大字:无限心界。
徐夏扫过那个光幕:
“《无限心界》?你要带我去玩网络游戏?现在?”
埃莉诺微笑:“没错。我要带你去的地方就在这个游戏里。”
她从写字桌的抽屉中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递给徐夏:
“用这个账号。”
“我更信任这种原始的信息传播方式。”
她指了指那张纸条:“上面是一组游戏内的坐标和一个密令。”
徐夏接过纸条展开,扫了一眼上面复杂的字符:
“把反抗主网的秘密基地,建在全崎星在线人数最多的全息网游里?”
“我投资开发《无限心界》,就是为了对抗崎星的主网。”埃莉诺脸上的笑容消失,眼中凝结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恨意。
她不再掩饰自己的目的,每一个字都冷酷决绝。
“它,无论它是什么。它一直在通过崎星的主网杀死有超能力的兰开斯特家族成员。”
“它判断他们是异常,威胁现实秩序,就将他们抹杀。”
“而崎星上大部分的物品,从飞行项链到医院的仪器,都是与主网连接的,我们防不胜防。”
“我的祖父曾试图断开庄园内部分建筑与主网的连接,但不到三秒,庄园的电网就产生了强大的脉冲,差点将他直接电死。”
“从那一刻起,我们就明白,断网意味着被察觉,被察觉意味着死亡。”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骄傲隐忍:
“所以,从我祖父开始,我们就开始组建自己的网络——灰网。一个完全独立于崎星主网的地下算力矩阵。”
“《无限心界》中的灰网副本,就是运行在我们自己的网络‘灰网'上的。”
“纸上的坐标就是灰网副本在游戏中的坐标,这是一个与主网完全隔离的数字安全屋。”
“要藏起一滴水,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倒进海里。”
埃莉诺的手指在光幕上滑过,调出《无限心界》的实时在线人数。
“每天都有很多玩家在《无限心界》里产生海量的数据。这些合法的数据,就是最好的保护伞。
“而我的支持者只要去特定的坐标触发密令,游戏就会将他们的意识链接,转到我的“灰网'。”
看着埃莉诺嘴角那抹骄傲的弧度,徐夏眼中闪过微光。
听起来似乎绝对安全。
作为《无限心界》的开发者和投资商,埃莉诺应该是将那个隐藏的算力矩阵合法注册为了游戏的“核心演算集群”或者“开发者加密沙盒”。
惊艳的天才手笔。
但可惜,这是埃莉诺的错觉。
从降落到崎星的第一天起,从看到那些黑色地基平面起,徐夏就清楚崎星现实的真相——崎星的物理现实,是被异常扭曲的物质具象。
整个崎星的物理现实,并不遵循外部宇宙“本源”边界的物理法则。
而是由这些黑色地基平面,这些低配版的“边界”所具现的。
那个躲在主网后面构筑崎星现实的异常本体,很可能就隐藏在这些黑色地基平面中。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黑色地基平面就是崎星的“本源”。
埃莉诺以为自己建立了与主网隔离的网络,就能实现彻底的物理隔离。
但她不知道,那些构成她地下算力矩阵的晶片,维持矩阵运转的能源,甚至兰开斯特庄园,她自己本人,都是主网,或者说是隐藏在主网后面的崎星异常,所具现的产物。
她以为自己跳出了棋盘,其实她只是在棋盘上用沙子给自己建了个小堡垒。
她对主网的隔离,只是臆想。
因为隐藏在主网后的崎星异常,就是崎星所有物质具象的创造者。
当玩家触发密令,数据流向灰网时,崎星异常看到的只是一次内部的数据流动。
一个贵族的私有算力矩阵,还引起不了祂的注意。
现在祂不动手,只是因为还认定这个内部沙盒的威胁等级不高罢了。
一旦未来祂察觉到这个内部沙盒和超能力者的关联,他根本不需要费力黑入灰网。
祂只需要像在斯塔利城中心医院的急救室里一样,稍微扭曲一下矩阵所在地的现实,就能在物理层面上将她的灰网连根拔起。
就像当年“意外”杀死她的父辈们一样。
徐夏收起纸条,将冰冷的真相咽回了肚子里。
埃莉诺现在不需要知道这些。
至少在崎星异常察觉之前,灰网依旧是可以利用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后:“所以我直接用‘埃德蒙’的脑机接口登入?”
“当然。”埃莉诺看着他,““埃德蒙”是个拥有干净信息的合法公民。你正常登录游戏,在主网眼里,就是合法公民在玩兰开斯特家族开发的游戏。”
她走到藏书室左面一排沉浸椅边,选了一张宽大的沉浸椅坐了进去。
手指在光幕上滑动,率先登入:“去坐标地点找我。”
徐夏在另一张沉浸椅上坐下,划开一个光幕,点开了《无限心界》的游戏登录界面。
身下的沉浸椅感应到登入,记忆凝胶迅速延展,贴合他的颈椎与脊背,将他休眠的身体妥善保护。
右耳上的脑机接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脉冲,四肢的重量感消失。
他的身体没有移动,意识却被抽离,溶解在了一片无垠的星光之海中。
现实世界的感官迅速褪去,他感到一种极致的宁静。
他的眼睛失去了焦点,因为眼前已经无物可见,只有纯粹的光与色在他的意识中流动。
他不再用眼睛看,而是成为了光的一部分。
当他的意念刚刚闪过那张纸上的坐标和密令,就被牵引着向某个未知的终点而去。
下一秒,他的视野被一片宏伟壮丽的景象所占据。
那是一个广场。
一个悬浮在彩色星云之间的,点缀着陨石和星骸的神庙广场。
地面由陨铁铺就,光滑如镜。
天空上耸立着几颗被定格在轨道上的巨大彗星。
彗星的彗尾在虚空中拖拽出长长的光带。
在彗星之间,则是一些群星构成的光环,光环表面流动着无法解读的金色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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