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抛下一句话就结束了通讯,加文·李却再也提不起继续玩牌的心思。
他虽然拥有“李”这个姓,却不过是个稍微有点聪明才智的边缘人物,不然也不至于仅仅因为不擅长游戏就被秩序公会放弃,丢在罪恶尖塔第三十层负责幕后工作。
他甚至不能算是十大家族的子弟,毕竟十大家族中的李家是土生土长的龙郡家族,他姓的“Leo”虽然和“李”发音相近,但如果不是他主动攀附,两者是万万扯不上关系的。
所以纵然沈家如今渐渐没落,像沈禛这种层次的人亲自发话,他依旧是不能不听的。
更重要的是,沈在秩序公会中地位颇高,所处的层数以加文·李的权限暂无法查看,据说成为副会长就是这几周的事儿了。
可以说,沈是十大家族高层中通关游戏数最多的,也是高层受选者中现实地位最高的。
“当初明明是他亲自将牧加进名单的,现在又要为牧报仇,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我会错了意,他那样做只是为了撇清关系,并不是想借机为自己除掉一个竞争者?
“还是说......他要玩兔死狗烹那一套,等人死了再来演兄友弟恭的戏码?那么他相信是戚白杀的吗?他对【主】的权限比我高,我利用【主】处理过首尾,会被他知道吗?”
加文·李昔日为了攀附李家,学过不少龙郡的成语,这会儿用起来驾轻就熟,更让他笃定了龙人有一个是一个都两面三刀心又脏。
当初希泽亲自找他,让他给沈家一个解释,他还以为只是个过场,现在看这架势,怎么像是认真的呢?问题是说这种层次的大家族里有兄弟真情,鬼信啊?
加文·李一刻不停地思考着,好像又回到了在罪恶尖塔里,被【赌命棋盘】锁定的那一刻。
当时他在一瞬间的惊疑后立刻冷静下来,告诉自己没什么好担心的,这半年他攒下了十几万积分,足够兑换成停留时长,耗死白。
唯一需要提防的,就是秩序公会出于维持威望的考虑要求他应战。
但哪怕真到了那一步也没关系,秩序公会肯定会给他提供保命道具的,他借公会之手除掉戚白,未必有想象中的那么困难。
不曾想,公会还没有出面,沈先找了过来。
“当初我对沈牧下手,公会方面也是默许了的;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是戚白杀了,找我应该只是想让我借机盖棺定论,用戚白的性命保全沈家的面子......
“只要戚白死了,所有证据都尘埃落定,沈家明面上也为家族成员报了仇,沈牧到底是怎么死的就不重要了。换句话说,如果戚白不立刻去死,很有可能会转而拿我开刀......”
加文·李想通了种种关节,却仍然无法平静。
秩序公会没有发话,也就是说他接下来迎战戚白完全是个人行为,将无法从公会那儿获得更多助益,要想购买道具,只能自掏腰包。
一想到好不容易攒下的积分余额要大幅度缩水,加文·李就隐隐有些后悔当初操控舆论,将沈的死和戚白绑定。
某种意义上,他这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也好,趁他才刚登上第五层塔,没有根基,我也该和他做个了结了。”
加文·李沉吟片刻,露出了狰狞的笑容:“无数次我都以为你死了,你却总是像蟑螂一样,频频出现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就是不知道这次,你还有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而且你大概不知道吧,【赌命棋盘】的规则高于匹配规则,我无论是否组队匹配游戏,最后都会和你进入同一个游戏世界......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在短时间内找齐两名队友了。”
他站起身就要离座,对面的女人却不乐意了,问:“加文,你这是输不起吗?才玩了一局就不想玩了?”
加文·李哭笑不得,心说要不是我不停给你放水,你能连赢十局吗?
当然他不敢说出来。女人是北美努尔维斯家族的人,亦是内华达市的执政官,他的产业刚在内华达市落地,离不了女人的帮助。
“刚才公司来了消息,需要我去处理一些事。”加文·李坐回座位,微笑着对女人说,“不过比起处理那些俗务,我更乐意和您一起享受这个美好的夜晚………………”
4月2日清晨,戚白在受选者公寓睁开眼,睡眠期间没来得及处理的几十条访问申请一股脑儿冒出,弹跳着催促他给出答复。
他扫了一眼,没有看到陆析的名字,亦没有看到熟悉的名号,当即全部点了拒绝。
自从刚登上第五层塔,在希望广场和陆析远远一瞥后,戚白再未得到任何有关陆析的消息。
这人就像是游荡在罪恶尖塔中的幽灵,唯有不经意间方能遭遇,待主动去寻,则遍寻不见踪迹。
《六分之一》游戏中,听说过会在恰当的时候来找戚白,虽然中间已经隔了两场游戏,但对于这件事,戚白还是有些在意的。
诓骗齐策合力对付刘始,送来有关杨清义的情报,转让一万积分......戚白不相信世界上存在无缘无故释放善意的人,他很好奇,陆析最后会开出什么样的价码。
上午九点,戚白去一百年前蓝鲸市的世界切片里搜刮了一阵,凑齐了一套从小学到高中的义务教育教材,涵盖语数英物化生政史地各个学科。
在《心目手足》游戏中利用【revert指令】将智力提升到5级后,戚白第一次有了对各类知识信手拈来的感觉。
通关的思路不再局限于认知层面,得以在更广阔的领域里自由驰骋,遇到任何情况都能游刃有余地应对,解决棘手的问题就像饿了知道进食一样自然而然。
而在道具效果结束后,戚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视野被重新框定在了狭小的范围中,思维处处卡壳,仅仅是因为缺乏相应的知识。
他知道只需要获得某条信息,所有问题都将迎刃而解,却偏偏对那关键处的拼图一无所知,只能停留在原地茫然地徘徊。
在见到尹舸后,那种知识上的匮乏感愈发强烈,以至于在灵魂深处掀起一阵难以平息的饥饿,令胃底抽搐,分泌酸液。
当时,戚白听着尹舸那从容不迫的表述和目中无人的语调,清楚地知晓对方的态度是如何傲慢。
以运筹帷幄的智者自居,自以为是地相信计划的优越,所有人在他眼中都不过是达成目的道路上的薪柴。
戚白讨厌这样的人,更讨厌被利用,但在利益面前,合作的确是最佳的选择。
他能做的,只有抓紧一切机会补齐知识方面的短板,以便在日后的合作中取得更多主动权。
戚白在蓝鲸公园坐了一整天,将手中的数学教材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概率与统计》专题给了他很大的启发,将他过去混迹赌场时根据经验总结的许多知识整合了起来。
空间直角坐标系的知识则让戚白想到了《赎罪天平》游戏,房间里一条条横平竖直的黑线将墙壁分割成一个个方格,显然是构建了一个坐标系,供受选者计算......
天渐渐黑了下来,道路两侧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断断续续地铺到天边。
公园里的小摊陆续收了起来,卖棉花糖的老太太推着小车,经过戚白身边时探头看他:“孩子,你看了一天书了,还不回家?”
“我就要回去了。”戚白简短地说着,从长凳上起身,将看完的书一一放回拉杆车上。
老太太在旁边絮絮叨叨:“我孙子也和你差不多大,要有你一半好学就好了。他初中就成天瞎玩,考前学了几天,瞎猫碰到死耗子考上附中了......你哪所高中的?”
这辈子没上过学的戚白:“......”
在戚白整理课本的时候,老太太将自己孙子的事儿竹筒倒豆子般对戚白说了个遍,竞赛又拿了什么奖啊,提前和什么学校签了约啊......
来自一百年后的戚白听不懂,也无法感同身受。
他一手拖着拉杆车,一手拿着老太太硬塞给他的棉花糖,沿街慢行。
他又路过了卖酱鸭的店铺,管店的女人还在刷手机,声音外放:
“给你一只酱板鸭,希望你能熬过冬天。”
"
“你可曾在雪山上救过一只狐狸?”
“你是那只白狐?”
“我是那只酱板鸭!”
戚白在满街的喧嚷里站了一会儿,直到名为“活着”的感觉浸透皮肉与灵魂,方调出全息屏幕,按下【回家】图标。
灯红酒绿的场景被白光笼罩,待刺目的光线散去后,他重新坐在了受选者公寓的沙发上,一口口地啃起了棉花糖。
云雾般的口感太过虚无了,咬下去好像在品尝一团空气,就连在舌根处散开的甜味都淡如幻觉。
戚白半阖着眼,认真地抿下一团团糖丝,又舔干净竹竿上残留的糖浆。
他进入救世主论坛,首页有关他的讨论帖已然被大量新帖稀释。
#白熊郡理事长奥列格·苏特斯科夫和彼得市执政官弗林·奥尔特曼在同一天离奇身亡,疑似受到罪恶尖塔的影响#
#张清黎被捕了,他可是六十五层塔以上的受选者,你们说他在现实里被枪毙后,罪恶尖塔会不会让他重新爬塔?#
#小道消息,希泽不日将亲自来希望广场,为秩序公会招收新人,或欲培养出新的S+受选者......#
舆论的风潮来得快,去得也快,覆盖足足三十层受选者的论坛注定不会给予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太多眼神,哪怕那人背着“外城救世主”的光辉头衔。
罪恶尖塔存在于世多年,有太多耀眼的人物划过这片天地,其中亦有不少人至今仍在塔中活跃,足以分散受选者们本就不多的注意力。
戚白也乐得了解有关罪恶尖塔和其他受选者的信息。
“现实中的奥列格也死了,是因为我在《心目手足》游戏中杀了他吗?罪恶尖塔对现实的影响竟然达到了这种程度么?”
“S+受选者可以培养,也就是说智力、武力等评级并不固定,可能随着受选者能力的变化而发生变化......”
戚白刷着论坛中的帖子,贪婪地攫取各类知识,可信的,有待验证的,孤立的,可以相互印证的.....
他真真切切地理解了,为什么之前封以和他说,“第五层塔之后,和第五层塔之前,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前后的差别不止停留在规则的变化层面,更大程度上则在于信息的获取,就像隐藏在冰山下的庞然大物一寸寸浮出水面,使目击者终于知晓海面上所能见的只是冰山一角。
直到此刻,戚白才对所谓的“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有了实感。
罪恶尖塔好似凌驾于世界之上,磨刀霍霍的神明,所有未被选入罪恶尖塔的人,哪怕在现实中只手遮天,叱咤风云,也不过是神明利齿下可悲的牲醴。
只要遇到合适的时机,任何一个理事长、执政官,都可以被受选者轻描淡写地杀死。
而对那些既得利益者生杀予夺的受选者,无疑是这个世界上如同神明的存在。
全息屏幕的界面抖动了一下,尹舸发来两条消息:
【戚白,我这边安排妥当了,找了个现实中的大人物,给加文·李发了条对付你的命令,加文·李这回除了入局别无选择。】
【以及,我猜加文·李会拉上两个人组队对付你。我最近刚好比较闲,还认识个武力S的美女,你要是打包雇佣,可以给你个友情价。】
戚白不打算回复,直接一键清空了所有消息。
【人格之镜】还被他倒扣在地上,他弯腰将镜子翻了个面,垂眼看着平躺在镜中的青年。
“白棋,我对加文·李使用了【赌命棋盘】道具。不出意外的话,他会组队进入游戏,尽全力杀死我。”
白棋坐了起来,用手掌撑着下巴,仰面看戚白:“所以,你需要我代打吗?”
“不,我在思考一个问题。”戚白将镜面竖起来,说,“如果我死在游戏里,你是会和我一起死,还是会以‘白棋’这个身份继续游戏?”
“谁知道呢?你要是实在好奇,可以自己一刀试试。”白棋噙着笑,说着不着边际的建议。
他顿了顿,笑着补充:“另外,我建议你在口袋里准备一些瓜子,总吃糖容易蛀牙。”
“这就不用你担心了。”戚白移开视线,凝视着墙壁上漆黑的大门。
这次与加文·李的赌命游戏,他从一开始就打算独自进行,不仅是为了手刃仇敌,更是为了成名。
从外城走出来的救世主以一己之力诛杀秩序公会的高层,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容易激发信徒们的热情?
戚白是一个贪婪的人,他想要将自己打造成神龛中至高无上的神像,压榨所有信仰神明的人们的价值。
而在由他一手主导的宗教骗局尚未编制完成之前,他需要给还在观望的怀疑者一些甜头,用一场毋庸置疑的精彩胜利喂养他们心底萎靡不振的希望。
東低马尾的青年露出了和镜中人一模一样的笑容,对白棋也对自己说:“既然已经决定伪装神明了,那么便成为这世间最恐怖、最疯狂、最强大的神吧......”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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