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PC们并不知道戚白是谁,他们举目四望,没有看到说话者的身影,但自报家门的行为无疑表现出了足够的诚意。
他们已是穷途末路,还有什么可以失去?不如赌一把,先去听听这个名叫“戚白”的家伙口中的办法是什么。
受选者们倒是都听说过戚白的名字,知道这是个被外城人奉为救世主的潜力新人,最近公然向秩序公会的成员加文·李宣战,眼下既然能出现在这场游戏中,估计是使用了【赌命棋盘】之类的道具。
【赌命棋盘】乃至赌命游戏的相关知识在论坛里不算冷僻,受选者们自发联想到了一系列信息——
比如戚白作为游戏的发起者,可能获得特殊身份;再比如戚白和加文·李之间必须决出生死,戚白为了赌命游戏不受干扰,谋求合作可谓合情合理。
在场的受选者大部分都是内城人,有不少还在论坛里跟风抨击过戚白,但虚拟空间和现实到底是不同的,一时的好恶放在生死危机面前不值一提。
人们纷纷向会议厅的方向移动,争先恐后地涌进大门,围向讲台上站在聚光灯下的青年。
一个留长发的外城人激动地说:“戚白,我也是蓝鲸市人,是你的支持者!没想到你也在这场游戏里,有什么需要我的尽管说!”
内城人们像是被这激昂的情绪所感染,也接连出言附和。
在这个以痛苦为底色的时代,不幸平等地降临在每个人身上,除却身为既得利益者的上流阶层,大部分人都或多或少对联邦有过不满。
他们自认理性和公允,并不反对从外城走出一个代表底层人利益的救世主改变这个糟糕的世界,平日里抵制的不过是那些极端而反智的言论。
“多谢你们。”戚白温和地微笑着,说道,“接下来的行动难度较大,我确实需要所有人同心协力。”
手腕上锁链的色泽加深到一定程度后又开始变淡,他判断出加文·李一行人在到达二楼后继续向上攀登,显然正在审判剧场入口处守株待兔。
如果没有赌命游戏,戚白也会选择在楼梯口拦截其他受选者,作为那些据守楼梯对准后来者扫射的一员。
毕竟与其慢悠悠地在游戏里耗费七天时间,不如早点杀到只剩下最后二十个人,省时省力又简单高效。
可惜现在因为【赌命棋盘】的效果,他刚登上第五层塔就强行进入第三十层的游戏,不仅个体实力大不如人,对面的加文·李还有两人保护。
他要想杀死加文·李,必须拖到赌命游戏正式开始,将对方拖入公平的博弈环境。
于是,满手血腥的凶徒脱离人群后又引诱人群投奔,摇身一变成为类似救世主的角色。
他抬起右手示意人群安静,声音真诚而煽动人心:“我们的总人数远远高于二十人,查理却只给了我们二十个存活名额。同为被那个疯子抓来的无辜者,为什么我们仅仅因为晚到一步,又或者不擅长争斗,便要潦草地死在这
里?
“我不知道这场游戏是否存在全员存活的方案,但我相信各位都想活下去,那么我们当下的诉求是一致的,即在规定时间内进入审判剧场,七天后的事,等七天后再说——你们觉得呢?”
换下囚服、收起面具的青年和甲板上无故杀人的恐怖分子判若两人,在场的人谁也没有意识到,这场游戏最初的杀戮便是由他揭幕。
他披着光鲜亮丽的礼服,讲出对林顿说过一遍的说辞,仿佛在为绝望的人们降下神明的救赎和启示。
一个年迈的女性NPC问道:“我们是不是只要穿上那些工作人员的礼服,就不会受伤了?”
戚白说:“只是能抵挡大部分伤害,当然,情况一定会比现在要好。”
女人又问:“我们所有人都能拿到礼服吗?”
“我希望如此。”戚白的语气郑重其事,“我们当中有不少人的身体素质逊色于旁人,但既然我们因为共同的目标聚集在这里,我相信各位会践行互帮互助的原则。”
女人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之前那个外城人高声帮腔:“我同意!等会儿一起抢衣服,抢完了再发下去!”
有人做表率,其余人也纷纷用言语表示赞同。
戚白噙着笑站在高台上,垂眼看向下方的人群,用所有人都能听的声音宣布:“很好,既然我们达成了共识,那么接下来就从二楼开始。”
确定好简单计划的人群再度踏上楼梯,先前积蓄的绝望和恐慌尽数化作暴力。
受害者向恶人的帮凶挥刀天然具有某种正义性,更何况他们人多势众,当所有人的口中都发出同样的声音,再荒谬的口号也会显得光明而崇高。
整艘游轮完全陷入一种井然有序的暴乱,疯狂的人群席卷每一层楼,像噬人的恶兽般涌向每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无法使用枪支,使用最原始的手段进行攻击和掠夺。
他们将工作人员们击倒在地,取下具有防护作用的礼服套在自己身上,又再度拾阶而上,在三楼的楼梯口处聚集。
鲜血在人们的脸上晕染开艳丽的色彩,频繁的杀戮令人脑分泌多巴胺,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已经不再恐惧楼梯上的受选者了。
先到一步又如何?易守难攻又如何?
他们有防护衣在身,再也不必惧怕他人的子弹,而近身的肉搏是再公平不过的事,死亡来临得缓慢而慎重,胜负的评判也与混战双方的人数息息相关。
人们自然知道楼梯上的受选者有枪支以外的武器,但随着死线越来越近,生与死的界限渐渐模糊了。
对上工作人员的接连胜利给予他们不合实际的自信,他们连掌控整艘游轮的查理的权威都敢挑衅,还怕几个和他们同样处境的宾客?
人与野兽在很多时候都没有什么区别,行为总是受到激素和本能的控制,不理智的情绪永远在躁动,刺激着个体去毁灭他人,也毁灭自己。
几个身形健硕的NPC冲在最前头,像夺取城墙的先锋般踏上楼梯,亦有许多较为冲动的受选者跟了上去,人声混杂成难以辨识的模样,比荒野上野兽的嗥鸣还要凶戾。
戚白站在角落,冷眼旁观冲上四楼的洪流。
第一排的那几个人已经被受选者用道具杀死,但因为效果作用得太快又太隐秘,后排在注意到死亡来临之前便被裹挟着上前,相互推搡着前仆后继。
有限的道具应对上百的人命到底显得捉襟见肘,据守楼梯的受选者们很快意识到了防线的难以为继,更多的道具投入下去也只会石沉大海,接下来每坚守一分钟的成本都远高于收益。
他们开始后退,后至的人群便以为前人取得了胜利,更为疯狂地向前攀登。
短短一截楼梯转瞬间填满了人,攒动的人头密密麻麻,有如蚜虫聚集。
【距离审判剧场入口关闭还有00:09:01】
戚白跟在队伍后头,踏上一级级涂抹着碎肉和血浆的楼梯,他再一次感受到了队友的作用,并由衷地感谢NPC们的牺牲。
憎恨的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他身上,他仰头看去,视线与之前守在楼梯口的黑人撞在一处。
林顿和他说过,这人叫“詹姆斯”,最开始几个妄图登楼的宾客都死于他手。
戚白同黑人对视两秒,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同为受选者,我们联合吧,你们也不想死在NPC手上吧?”
游轮四楼,审判剧场入口处,加文·李听着不远处愈发喧嚣和恐怖的人声,看着手腕上色泽浓郁的锁链,“蹭”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
尤里和百里钦察觉到他的动作,目光轻飘飘地投向他,依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态度,倒显得他过于紧张了。
加文·李略有些尴尬地坐回原处,试探着问道:“戚白看样子联合了很多人,我们真的能拦住他吗?”
尤里斜了他一眼,又换上了不耐烦的语气:“我都没慌,你慌什么?就算真拦不住,也是你自己惹出来的事,早干嘛去了?”
加文·李心说戚白的目标不是你,你当然不担心。但他也知道自己没立场多说什么,被戚白盯上完全是他咎由自取。
时至今日,就连他自己也开始后悔,六年前他就不该一时冲动,投身赌博这个领域。
那时的记忆早已模糊,他只记得那几年他付出了许多东西,终于换来“李”这个姓氏,正不可一世地想利用手中的权力做一些什么,好像只有那样才能证明他正在拥有。
他听说了“赌魔”的存在,惊讶于那些低贱的外城人竟然可以什么都不付出,仅仅凭借赌博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天赋获得声名和财富。
他想,生活在烂泥里的人就该永远烂死在垃圾堆里,怎么能妄图通过赌博改变自己的命运呢?简直可笑至极!
新到手的权力至此有了用武之地,加文•李来到赌场,以“神注”为代号参与一场场赌局,各大想要巴结他的赌场负责人皆从善如流地配合他扬名,甚至帮助他出千作弊。
他在各大赌场的声望水涨船高,开始听说各类有关赌博的消息,谁又以什么精彩的手段赢下了哪场赌局,哪个声名煊赫的赌徒又输掉了全部。
“白棋”这个名字三番五次出现在他的耳中,录像中戴小丑面具的少年恣意而轻狂,透着令人厌恶的外城气质,从言语到笑声都刺耳无比。
于是有一天,加文·李对身边的赌场负责人说:“我要挑战白棋。”
邀请函以蓝鲸赌场的名义发了出去,他从来没考虑过输的可能,因为整个赌场都会站在他这边。
他单方面定下赌博的方式,“翻A牌”,一个最简单的运气游戏,双方需要轮流翻牌,比谁先从一堆牌中翻出【A】。
赌场在五十四张牌中只留下一张【A】牌,并在牌背做了只有戴特殊眼镜才能看到的记号,整场赌局从此成为一场结局已定的表演。
加文·李与戴小丑面具的少年相对而坐,故作大度地请少年先翻牌,打算先让个几局再一招致胜。
不曾想,少年竟然第一次就精准地翻出了那张被动过手脚的【A】牌。
“神注”是不会输的,权力和财富决定了这个结果。
加文·李在一瞬间的愕然后朗声宣布了“赌魔”白棋出千的消息,【A】牌背后的特殊记号被工作人员扫描出来,哪怕这原本是为他而准备的作弊手段。
歪曲真相和以势压人是上等人的特权,加文·李才获得这桩权益没多久就学会了熟练运用。
血腥残忍的审判秀被施加在“赌魔”身上,他踌躇满志地想让那些自以为能赢过他的外城人知道,他们再如何挣扎都注定被他踩在脚下。
再然后,戚白赶过来了。
当时的场面弄得着实有些难看,穿灰色T恤的青年披着满身血腥味和酒气冲进大厅,当众点破他出千的手段,声称自己才是真正的白棋,要与他再公平地赌一场。
加文·李不知道是这位“赌魔”请了替身又临场反悔,还是发生了别的什么变故,但这一切都不重要。
整个赌场都在他的控制之下,他让工作人员将戚白押到看台上,好像宽容的主家对待无礼的不速之客,待审判秀结束才将人丢进地下的监牢。
那时的加文·李无疑是志得意满的,哪怕听说监牢中的人不翼而飞,也未曾放在心上。
他去往各地的赌场攒下虚妄的声名,在“红”的反抗运动席卷龙后,像许多上流人士那样将资产转移到欧洲,继续寻欢作乐。
再度得知戚白的消息是在四年前,维序局整理出了一份需要重点关注的名单,戚白赫然在列。
加文·李时隔两年又一次想起了那个被他挥挥手就夺去全部的下等人,乐得看曾经意气风发的赌魔如何挣扎求生。
属于他的娱乐方式太多了,有太多人仅仅是为了他的趣味家破人亡,戚白不是最特殊的一个,他又何必在意一个蝼蚁的死活呢?
但他没想到,戚白会在死后进入罪恶尖塔,还成了炙手可热的“外城救世主”。
“没关系。”加文·李在心里安慰自己,“如果戚白不那么心急,等到达第三十层塔再挑战我,我说不定真会栽在他手上。
“可惜现在他才刚登上第五层塔,经验和道具储备都比不过我。而我这几年赌术大有精进,基本的记牌和算牌都不成问题,还有尤里和百里钦帮我......”
加文·李这样想着,下意识侧目看了尤里一眼。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穿皮夹克的男孩似乎也在用余光看他,如同森林里的毒蛇看将死的猎物,眼神里尽是讥诮和讽刺。
【距离审判剧场入口关闭还有00:06:17】
据守楼梯的受选者们迫于形势,很快和以戚白为代表的后来者达成了和平共处的共识。
戚白混在人群中踏上四楼,抬眼看去,被全息投影箭头指着的水晶大厅就在不远处,璀璨的灯光晃得他目眩神迷。
透明的墙壁尽情向所有人展示大厅的奢华,食物和金银不要钱似的堆积成山,彩色的宝石镶嵌在地面上,向四面折射碎钻般的反光。
穿着华丽的男女侍应生端着放有毛巾和酒水的盘子在过道间来往,他们在桌椅边站定,拿起毛巾蘸上酒液,姿势标准地弯下腰擦拭桌面和椅面。
有钱人最喜欢用财富支撑高品味的铺张,并将其默认为阶级内部约定俗成的礼仪,戚白好像又回到了六年前,他生前唯一一次进入内城的时候。
当时他从宿醉中醒来,被集装箱房外悬浮车的广告播报声惊动,踉踉跄跄地推门而出。
那些面容陌生的人从车上下来,言简意赅地告诉他,余木容顶替他的身份去了蓝鲸赌场,遇到了一些麻烦。
他恍恍惚惚地坐上悬浮车,一路上通过车载屏幕的直播观看余木容在那场赌局上的一举一动。
他看到余木容抽到了【A】牌,听到他们说余木容出千,后来血色铺满整张屏幕,笑声凄厉有如哀哭......
他终于到了地方,侍应生端来一杯香槟递给他,他挥挥手说他不喝酒,旁边的人却都嘲弄地笑了起来。
侍应生对他说:“你得先用它把手洗干净,我才能放你进去。”
好在,游轮上暂时没有必须清洁身体才能入场的习俗,每一个经历过激战的人都满身是血,狼狈不堪,这会儿成群结队地向审判剧场的入口进发。
戚白径自向前走去,绕过走廊旁边姿态娉婷的大理石雕像,越过墙壁上赤身裸体的艺术画像,在距离剧场入口五米处停步。
坐在入口旁沙发上的男人三十岁出头的样子,西装革履,油头粉面,从头到脚打扮得上流又贵气,唯独神情带着微不可查的疲惫和不安。
如果剥掉这身煊赫的装潢,这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年人,放在人群里就像往大海中落入一滴水。
但就是这么个人,曾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势,能够轻描淡写地杀人和剥削,以至于成为他的对手,化身他的仇。
男人站了起来,戚白忽然发现这人竟然比他还要矮一点,他可以平视甚至俯瞰。
他莫名其妙地觉得这有些好笑,便真真切切地轻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好像行至末路的狂徒终于窥见命运的真相,又像飘零半生的无家之人回望过去蹉跎。
他笑了一会儿,又倏地静了下来,略微歪了歪头,直视男人看向他的眼睛:“神注”加文·李,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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