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审判剧场入口关闭还有00:04:51】
猩红的半球形屏障笼罩在入口的一侧,将原本宽阔到能容六人并排行进的道路阻塞得仅可容一人通过。
急于进入审判剧场的人群冲得太快,紧紧跟随在戚白身后,以至于在变数生出的那一刻难以做出反应,大部分皆被纳入领域之中。
林顿跟在人群最后头,透过半透明的薄红色看到前方的一道道人影姿态扭曲地挤在一起,脸上现出或迷茫或惶惑的神情,知道这些人是中了领域类技能。
他无法判断技能的具体效果和作用机制,顶多能凭借道具栏中颤动不已的秩序公会会徽,猜出发动技能的人是秩序公会的成员。
“都在传公会高层对加文·李不满,但最后竟然还是派人来保护他了吗?”林顿若有所思。
他暗暗庆幸,还好他和戚白走得不算太近,除却利用【宣告】技能帮戚白传了一句话外,再未出现在距离戚白五米以内的位置,可谓是将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就算有人认出【宣告】是他的技能也没事,他完全可以说他被白挟持了,别无选择。
“可是......所有人都被困在领域中,等倒计时结束了如果还没进审判剧场,不是都会死吗?”林顿一边靠墙向入口的方向蠕动,一边粗略地数了一番血色领域中的人影。
放眼望去足有四十几个人挤挤挨挨地站成一团,男孩矮小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似是嫌人碍事,手中的匕首反手捅入挡在戚白身前的男人的身躯。
“这些人,竟然完全不在意普通人的死活吗?”林顿的额角不觉间渗出冷汗,属实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他不是喜欢舍己为人的好人,但进入罪恶尖塔以来经常举手之劳帮助他人,知道每场游戏就算披着零和博弈的面纱,也一定存在可以让更多人活下去的通关路径。
久而久之,他渐渐开始相信,一个以选拔救世主为目标的游戏,哪怕表现得再怎么罪恶,本质上也一定是鼓励合作和互助的。
他原本以为这场游戏可以让所有受选者联合起来,谋求最佳的通关方案,但现在一切都泡汤了,只要技能发起者不主动取消技能,被困在领域里的人将必死无疑。
“仅仅为了保护一个人,就可以让那么多人一起去死吗?不,不是为了保护,这明显是要同归于尽的态度.......
“难道说他们如此大费周章,只是为了杀死戚白,甚至不惜让所有人给戚白陪葬?
“戚白究竟何德何能,值得秩序公会这么郑重地对待?”
林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好像有重重迷雾在原本清晰的局势上层层覆盖,雾海下的人与物与事影影幢幢,变幻莫测。
但他知道这已经不是他能介入的事了。
如果说之前和戚白合作,他还能以“权宜之计”的名义打个擦边球,那么现在,在秩序公会高层明牌要置戚白于死地的情况下,他再和公会对着干简直是不要命了。
说到底,他不欠任何人,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尚且活得那么艰难,更没有立场去共情他人。
“各位朋友,我作为‘猎杀者”,身上有一条重要线索,会在我进入审判剧场后公开。
“我知道我现在这么说,你们当中的很多人都不会信,毕竟我空口白牙,没有证据,完全有可能是为了获得你们的帮助,信口开河,胡言乱语。
“我也知道你们当中的很多人并不在意线索,只打算从游戏中活下来,混个A级或B级的通关——那么接下来,我只谈局势和利益。”
红色的领域空间中,戚白的声音平静地响了起来,一字一顿,口齿清晰,领域外的每个人都能听清。
扎马尾辫的青年嘴上说着话,脚步不停,身形在人群中快速变幻方位,屡次躲过男孩刺向他的匕首。
林顿注意到,原本身处领域外的加文·李和他旁边那个金发青年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领域中,看同样迷茫的神情,显然不是主动为之。
“是效果为位移的道具或技能吗?为什么只将外面的人移动进来,不将自己转移出去?是因为身处领域中,受到某种限制吗?”
林顿在心里猜测着,身体已经移动到审判剧场的入口处,从头到尾都小心翼翼,确保自己不和血色的领域发生任何接触。
他掀开闪烁着彩色灯光的水晶帘幕,迈入装扮得金碧辉煌的巨大厅堂,听到耳边响起伴随着礼花炸响的电子音:
【恭喜您在规定时间内进入审判剧场,获得参与审判赌局的资格。】
走在他前面进入厅堂的几个人自然也各自听到了电子音,心有余悸地自言自语:“终于进来了,谁能想到这第一关就这么难过。”
“嘻,不愧是第三十层塔的游戏,比二开头的那几层的游戏又复杂了一个层级。”
“真的,我差点以为我要死在这儿了,都开始后悔一个人来匹配游戏了。”
血色领域圈出的空间是半径约五米的圆形,到底做不到将所有人囊括在内,走得较慢的二三十个受选者因祸得福,这会儿纷纷贴着墙根进入审判剧场,脸上现出后怕的神情。
隔着血色的薄膜,依稀能看到受困于领域的人群骚乱起来,没头苍蝇似的乱走乱窜。
有人高声喊道:“我是屠狼公会的成员,不管你是谁,现在立刻把我放出领域,否则我们公会不会放过你!”
能出现在这个游戏里的都是身经百战的受选者,虽然一時不察中了技能,但也都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发生了什么,并凭借经验做出最有效的应对。
频繁转移空间位置可以有效避免被敌手锁定,放狠话则可以让敌手投鼠忌器,而这些反过来方便了戚白。
青年闭着眼睛,伸手摸索周围的环境,灵活地绕过一个个人形的障碍,躲避男孩刺向他的匕首。
除了最初几下没能完全避开,只得任刀锋在非要害处留下或深或浅的血痕,后面他已经摸清了对手的出招频率和习惯,游刃有余地左冲右突。
金发青年清醒过来后也加入了战斗,抽出长剑去刺戚白的心脏,却被仰身避过,来不及收势的剑锋没入后方一人的手臂,被臂骨死死卡住,难以抽出。
戚白往旁边退了几步,继续说道:“各位可能听说过,和我同期进入罪恶尖塔的有一个名叫‘沈牧”的S级受选者,论坛里有许多传言,认为是我在游戏中杀了他。
“这不完全错。我身为一个利己主义者,无法理解他的很多行为,哪怕他不死在低层,日后与我再在游戏里遇见,我也终有一天会和他陷入你死我活的境地。
“但我不得不承认,他得出的很多结论有可取之处,比如—————‘一个以拯救世界为名的游戏一定会存在共赢的通关路径”。
借他人的名义提出正确的结论,更容易让人信服,尤其那个人在名义上还是死于他手的敌人。
戚白接着说了下去:“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所有言语和行为都是出于我本身的利益,但在这场游戏中,我相信我的利益和你们当中的很多人都是一致的。
“在查理的游戏规则中,只有二十个人能从赌局中存活,这意味着有超过一半人会死在这场游戏中。我不希望自己是这一半人中的一员,相信各位亦是如此,所以,我提出了合作进入审判剧场,寻求全员存活方案的建议。
“但现在出现了一些状况,我的仇人‘神注’加文·李为了对付我,请了两名帮手,分别是S级受选者尤里·罗德斯和A级受选者百里钦。
“尤里利用他的领域类技能【乐园】使方圆五米的人陷入幻觉,并且打算让技能一直持续到倒计时结束,让领域内的所有人因为没能准时进入审判剧场而直接死亡。
“我看不到幻觉外的情况,但我猜测,领域外的人数大概率不会是刚好的二十人。
“如果我猜错了,算我时运不济,你们作为那二十个必定能活下去的幸运儿,有隔岸观火的权利;如果我猜对了,那么你们恐怕一时半会儿还不能置身事外......”
血色领域里,百里钦“嚯”了一声,恍然大悟道:“原来你在赌这个,赌现在进入审判剧场的人数不是二十人。别说,赌对的概率还挺大的。”
戚白眼前的幻觉还在持续,外城那末日废土般的场景中,他跟在余木容身后,和严朱碰上了头,一人分了一小块鱼的尸体塞进嘴里,踏着遍地腥臭的污水疯狂奔跑。
新设的针对外城治安的维序局每隔几周都会组织一次走访,据说可以确保危险分子和通缉罪犯无所遁形,但是个人都知道这只是某位执政官用来洗钱的形式主义。
探员们负责随便抓几个露天下、地表上的外城人盘问一番,外城人要么配合地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要么就在悬浮车降落之前找个不碍眼的角落躲进去。
戚白步履不停,将拖曳着彩色全息广告的悬浮车抛在身后,像生活在地下的鼹鼠般钻入一个废弃的集装箱,口中的鱼肉被嚼烂嚼碎,渗出腐烂的腥臭。
余木容小声地说:“两位,一个严肃的问题,我鱼刺卡喉咙了。”
严朱说:“地上有水,你要是不嫌脏——”
两秒的寂静后,余木容道:“你别说,还真别说,我就着我自己的口水咽下去了。”
这段对话其实发生在七年前的首尔,幻觉里的时间和空间完全是跳跃的,相似的事被毫无逻辑地拼接在一起,有如剪辑素材。
戚白发现自己对过去的记忆前所未有地清晰,许多他以为早就忘却的事情竟在此刻色彩鲜艳地闪回,恍若发生在昨日。
他摸索着推测幻觉外人群的疏密,往人多处钻,估算着尤里一时半会儿挤不过来了,才继续说到一半的分析:
“这场游戏的背景世界观中,查理以审判罪恶为名将我们请上游轮,由侍应生向我们传达游戏规则,并鼓励我们相互厮杀,相信各位已经对这位核心NPC的性格有所了解。
“他在最开始就定下,这场游戏将有二十个人存活下来。如果最后参与赌局的人数不足二十,你们觉得他是会更改之前定下来的规则,还是会另外想办法补齐人数?
“假如他的选择是后者,我想这场游戏的持续时间恐怕将无限延长,亦会出现许多无法预料的变数——这不会是各位想要看到的。
“如果现在外面的人数多于二十,那么就存在一个问题,你们打算让哪些人活下去,让哪些人去死?
大部分人都被困在领域中,即将出局,你们作为幸存的少数人,比起寻找其他通路径,明显是按部就班地完成赌局更为容易,不是么?”
戚白其实对游戏的世界观背景和那个名叫“查理”的核心NPC的性格都没有清晰的认知,但真真假假又有谁说得清呢?
他语气笃定,逻辑缜密,言之成理,怀疑已经在受选者心中种下,哪怕没有任何证据,他们也不敢拿性命去赌微小的可能性。
谁都不能保证自己可以在赌局中活到最后,只要有一部分人心怀对未来的担忧,博弈的天平便会向合作一侧倾斜。
而想要合作的诸多受选者当中,只要有一人愿意使用道具从外干扰领域,就可以打破眼下的僵局。
戚白道:“我通过【赌命棋盘】了解到,【乐园】领域是以我为圆心构建的,只要我能离开领域,所有问题将迎刃而解。
“你们当然可以不相信我的言论,但时间不多了,我想你们也没有更好的破除领域的办法,更没有能力将所有人救出去。
“好了,我要说的都说完了,现在选择权在各位手中,我很好奇,这局游戏你们会选择合作还是背叛。”
受选者们沉默地听着戚白分析的利害关系,面面相觑。
林顿默默了一遍进入审判剧场的受选者的人数,加上他一共是三十一人,如果让审判赌局照常进行,意味着将有十一个人出局。
他在道具储备上不占优势,在赌博领域又是个实打实的菜鸟,且运气一向不好,未必能在赌局中排进前二十。
——他要想活下去,必须得找到其他的通关路线。
但现在剩下的人数太少了,不仅不足以合作对抗游戏机制,恐怕也拖不出足够的时间供他寻找线索……………
林顿的目光落在道具栏中的【换位符】上,冷不丁地冒出一个念头:“我离远些使用道具,应该不会被公会发现吧?”
【距离审判剧场入口关闭还有00:02:00】
【棋盘外部受选者对受选者戚白使用了道具“换位符”,效果发动成功。】
新的一行文字出现在视野左上角,戚白感受着眼皮外光线的变化,在大厅中央明亮的灯光下睁开眼,也终于看清了困住他的领域的全貌。
审判剧场入口的血色屏障勾连成一个倒扣的盅,里面的人皆是受困的蠕虫,人头密密麻麻地攒动。
一个侍应生模样的人站在领域中,正被百里钦用长剑捅了个对穿,形象与周围的人群格格不入,明显是刚被人用【换位符】和戚白换了位置。
戚白知道,他又一次赌对了,但危机尚未完全解除。
当下,他仰头对着天花板大喊:“查理先生,我要举报!有两个宾客黑了你的芯片,打算搞完事就跑路,你别忘了手动操作一下枪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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