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孤胆特工剧组暂时修整,谢安然来到魔女的拍摄现场。
这是一处摄影棚内搭建的走廊和房间,四周血迹斑斑,地上还有碎石和道具玻璃渣。
小刘艺菲一身战损休闲装,面上还有点点血渍,可一身...
训练馆的玻璃窗被清晨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浮动着橡胶垫与汗水混合的微咸气息。小刘艺菲踮脚把挂在墙边的毛巾扯下来,胡乱擦了擦额角的汗,鬓边碎发被汗浸湿,一缕一缕贴在白皙的颈侧。她喘得不算重,但胸口起伏明显,呼吸节奏却稳得惊人——不是靠意志强撑,而是身体早把每一次吸气、每一次重心转移都刻进了本能。
谢安然站在三米外,双手插在运动裤兜里,没动。他衬衫后背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刚才那轮对练,他只出了五成力,可小刘艺菲竟硬是逼得他退了半步,右肩卸力时肌肉绷出一道清晰弧线。
“你昨天……是不是偷偷练过?”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
小刘艺菲把毛巾团成球,朝他脑门砸过去:“练什么?练怎么把你按在地上喊姐姐?”
谢安然抬手接住,指尖还沾着她发梢的湿气。他没笑,盯着她泛红的耳尖看了两秒,忽然说:“你心跳比刚才快。”
少女脚步一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左胸——那里确实跳得有点急,像揣了只受惊的雀子。她眨眨眼,故作镇定:“哦?你还能听出来?”
“不是听出来的。”谢安然把毛巾搭回她肩上,指腹不经意蹭过她锁骨下方一小片温热的皮肤,“是看出来的。你每次说谎,左眼睫会多眨一下。”
小刘艺菲倏地睁大眼睛,随即恼羞成怒地搡他肩膀:“谁、谁说谎了!我心跳快是因为……因为刚打完架!”
话音未落,训练馆厚重的隔音门被人从外推开。姜丽探进半个身子,短发被汗浸得微翘,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袁老让送来的粥,说是给‘新晋陪练员’补补元气。”她目光扫过两人之间微妙的距离,又落在谢安然搭在少女肩上的那只手上,嘴角一勾,“哟,这元气补得挺到位啊。”
小刘艺菲立刻跳开半步,顺手把谢安然往旁边拽:“姜教练快进来!我们正讨论《神话》试镜的事呢!”
姜丽把保温桶放在器械架上,拧开盖子,一股清甜的桂圆红枣香漫出来。“哦?李中志真带你去见龙叔了?”
“去了。”小刘艺菲舀了一勺粥吹凉,眼睛亮晶晶的,“龙叔问了我三个问题。第一,有没有怕过摔;第二,摔疼了会不会哭;第三……”她顿了顿,勺子停在唇边,笑意忽然沉静下来,“问我愿不愿意,为了一个角色,把自己拆开再重新拼回去。”
谢安然握着瓷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听过这个说法——龙叔挑动作演员,从来不管你会几招花拳绣腿,只看你敢不敢把骨头拆了,让筋膜顺着角色的命脉长。
“你怎么答的?”他问。
小刘艺菲把勺子含在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含糊道:“我说,我拆过一次。八岁练劈叉,韧带撕裂,医生说以后别想下腰。结果我三个月后翻跟头,比师姐还利索。”她吐出勺子,眼尾弯起一点狡黠的弧度,“龙叔就笑了。说:‘好,那这次,咱们一起拆。’”
姜丽突然拍了下大腿:“难怪!我就说你这身法怎么看着邪门!”她凑近几步,指着小刘艺菲左膝内侧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色细疤,“这儿,当年韧带重建的切口?”
小刘艺菲低头看了看,轻轻点头。
“你师父……”姜丽声音低了下去,“是不是姓陈?”
少女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谢安然察觉到异样,不动声色地挡在两人中间半步:“陈师傅?”
姜丽没看他,目光牢牢锁在小刘艺菲脸上,一字一句:“陈砚秋,陈老师。十年前在香江办过一场私授班,教的是‘破茧式’——用旧伤激发新感,把痛觉当引信,炸开身体所有闭塞的关节。你这身卸力不靠蛮劲、转体总比对手快零点三秒的毛病……”她忽然伸手,极快地点了下小刘艺菲右肩胛骨下方,“就是他教的。对不对?”
小刘艺菲没说话。她慢慢放下粥碗,瓷底磕在不锈钢台面上,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叮”。
窗外,一只白鸽掠过玻璃,翅尖抖落几片阳光。
谢安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向器械架底层——那里堆着几个蒙尘的旧纸箱。他蹲下身,掀开最上面那个箱盖。里面没有器械,只有一摞泛黄的练习册,封皮印着褪色的篆体字:《破茧初阶·陈砚秋手稿》。纸页边缘卷曲,有些地方被反复摩挲得发亮,某一页还夹着半片干枯的银杏叶。
“你……”小刘艺菲的声音有点发紧,“你怎么会有这个?”
谢安然没回头,手指抚过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全是不同颜色的笔迹,有蓝墨水写的发力要点,有红铅笔圈出的错误动作,甚至还有几处用金粉补全的残缺图示。最后一行小楷写着:“丙戌年冬,谢氏小子,筋骨尚软,可塑。”
丙戌年——二零零六年。
小刘艺菲十七岁生日那天,父亲悄悄把她送进陈砚秋的私授班。而就在同一年,十二岁的谢安然在香江一家老武馆地下室,跟着一位瘸腿老拳师,用这本手稿,一招一式,拆解自己僵硬的少年躯壳。
“我爸……”谢安然终于开口,嗓音像砂纸磨过木头,“他以前,是陈老师的学生。”
小刘艺菲怔住。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在父亲书房看见一张泛黄合影:年轻的男人站在梧桐树下,怀里抱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身旁站着个戴眼镜的瘦高青年,正笑着把一只纸折的鹤放进小女孩手心。照片背面有行小字:“砚秋兄,小女茜茜,谢家小子,望多照拂。”
原来所谓“照拂”,是十年如一日,在她每一次跌倒时,有人比她更早听见膝盖撞地的闷响;是每一次她咬牙绷紧脚背试图站直,千里之外,另一个人正对着同一本手稿,把脊椎一节节校准成弓弦。
姜丽长长吁了口气,从口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一张新拍的照片:龙叔坐在训练场边,正低头看一份文件,而文件右上角,赫然贴着谢安然的证件照。
“李中志没说实话。”她把手机转向两人,“龙叔要见的从来不是‘试镜者’,是‘陈老师最后两个学生’。”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谢安然手里的手稿,又落回小刘艺菲脸上,“《神话》里那个反派,需要一双能记住所有疼痛的眼睛。而你们俩……”她嘴角扬起一丝近乎悲悯的弧度,“一个把伤疤当勋章,一个把旧账当粮草——这才是龙叔真正要找的‘双生刃’。”
谢安然合上手稿,纸页摩擦声轻得像一声叹息。他走到小刘艺菲面前,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少女盯着他掌心那道浅浅的旧疤——三年前拍戏被钢丝划的,当时血流得她吓哭了。此刻那道疤横在阳光里,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伏笔。
她把手放上去。
十指交扣的瞬间,训练馆顶灯突然滋啦一闪。窗外云层裂开缝隙,光柱斜斜劈下来,正正照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汗珠沿着指缝滚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像一滴迟迟不肯干涸的墨。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艾米风风火火冲进来,头发炸成一团毛球:“不好了不好了!袁老说今天必须加训!说……说有人把他的老茶壶偷走泡枸杞了!”
姜丽扶额:“哪个混蛋干的?”
“好像是……”艾米挠挠头,指向门外,“大刘艺菲姐,说是为了‘测试双胞胎感应阈值’。”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清越的女声,带着三分调侃七分笃定:“谢先生,您猜我现在左手捏着茶壶盖,还是右手?”
谢安然和小刘艺菲同时一僵。
小刘艺菲猛地抬头,瞳孔里映出谢安然骤然失血的脸。她忽然明白了昨夜客厅里那阵诡异的战栗——不是幻觉,是另一具身体在遥远的地方,正用相同的神经末梢,同步传递着同一份焦灼。
而此刻,隔着整栋酒店大楼,大刘艺菲正站在落地窗前,指尖摩挲着紫砂壶盖上一道细微的冰裂纹。她望着玻璃映出的自己,轻轻启唇,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游戏,开始了。”
训练馆里,空调嗡鸣声忽然放大。小刘艺菲感觉太阳穴突突跳动,仿佛有根无形的丝线,正从她颅骨深处延伸出去,绷直,颤动,直直连向三百米外某个正在煮沸的水壶。
谢安然缓缓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向器械架。他拉开最底层抽屉,取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黄铜钥匙——那是陈砚秋当年留给他的,说“等你找到能共饮一壶的人,再打开”。
钥匙插入锁孔的刹那,小刘艺菲听见自己耳道里响起一声极轻的“咔哒”,像蝴蝶振翅撞碎薄冰。
抽屉弹开。
里面没有剧本,没有合约,只有一只青瓷小罐。罐身釉色温润,绘着半枝将绽未绽的玉兰。谢安然掀开盖子,一股清冽的药香混着陈年雪梨的甜气漫出来。罐底压着一张素笺,墨迹如新:
“茜茜爱喝梨膏糖,谢家小子嫌苦。
今以二十年雪梨蜜渍陈皮,佐三钱川贝、半两甘草——
苦尽,方知回甘。
砚秋留。”
小刘艺菲怔怔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想起小时候发烧,父亲总在深夜熬一碗浓稠的梨膏,吹凉了喂她喝下。她嫌苦皱脸,父亲便笑着说:“等你长大,就知道最苦的药,偏偏最养人。”
原来所有苦,都是伏笔。
谢安然拿起小罐,倒出两粒琥珀色的梨膏糖。糖块在他掌心静静躺着,表面凝着细密的糖霜,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星芒。
“吃吗?”他问。
小刘艺菲没接,反而踮起脚,就着他摊开的掌心,直接含住其中一粒。甜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她尝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苦底——像春寒料峭时,第一朵玉兰绽开前,裹着花苞的那层薄涩。
谢安然凝视着她被糖霜染得晶亮的唇,忽然抬起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她下唇边缘。动作很轻,却像擦掉一行未写完的批注。
“你爸当年……”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不是也这样,给你擦过糖渍?”
小刘艺菲没回答。她只是仰起脸,把第二粒糖含进自己口中,然后微微前倾,将带着梨膏甜香的呼吸,尽数渡进他微张的唇间。
训练馆顶灯再次闪烁。
这一次,光柱落下的位置,恰好笼罩住相贴的额头与交缠的指尖。汗珠沿着他们紧贴的皮肤滑落,在地面汇成一小片晃动的光斑,像一枚正在缓慢旋转的、未成形的太极图。
远处,袁家班训练场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清越的铜锣响。
咚——
余音未散,酒店顶层的会议室里,龙叔正把一份合同推过桌面。纸页翻动时,他腕上那串沉香佛珠悄然裂开一道细纹,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盘旋着,融入窗外奔涌的云海。
云层之下,香江的霓虹刚刚亮起第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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