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刘艺菲房间出来,谢安然在走廊里撞见了小刘艺菲。
少女靠着墙,双手抱胸,一条腿曲起踩在墙上,整个人横在走廊中间。那眼神,谢安然太熟了——“我在等你解释。”
“你跟那个坏女人聊了多久?...
刘艺菲愣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抠着被角,指甲边缘泛出一点青白。窗外晨光刚漫过窗台,落在她光洁的小腿上,温热,却压不住脊背窜起的一丝凉意。
“……重伤住院?消失?”她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可我们明明……毫发无伤。”
谢安然没接话,只是掀开被子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一把拉开厚重的遮光帘。阳光轰然倾泻进来,刺得人眯眼。他没回头,只望着楼下花园里修剪整齐的冬青树篱,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车祸发生后七十二小时,香江所有主流媒体都刊发了‘刘艺菲抢救无效’的通稿初稿——不是误报,是预发稿。排版、配图、甚至讣告措辞都已定稿,只等‘最终确认’。”
刘艺菲呼吸一顿。
小刘艺菲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睡裙滑落半截肩膀,她顾不上拉,只盯着谢安然的背影:“谁……谁敢发这种东西?!”
“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谢安然转过身,眉骨在晨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是有人提前买通了三家通讯社的夜班编辑,又塞进两家电视台的滚动字幕后台。他们不是在等一个结果——而是在等一个‘合理’的结果。”
空气凝滞了一秒。
刘小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三杯温热的蜂蜜水,脚步很稳,但眼神锐利如刀:“查到了。那个追尾司机,三个月前刚从华艺法务部离职,签的是竞业协议,但薪酬流水显示,他上个月在澳门赌城刷了十七万港币,来源不明。更巧的是,他撞车前四十八小时,在旺角一家茶餐厅,和茜茜传媒去年被裁掉的市场总监同桌喝了两壶普洱。”
大刘艺菲垂眸,指尖慢慢搅动着蜂蜜水里沉浮的淡金色气泡:“……那个总监,当时是因为篡改季度数据、虚报投放效果被我亲自开除的。”
“对。”刘小丽把杯子放在她手边,声音低而沉,“他走的时候,当着全体中层的面摔了工牌,说‘你们踩着我的骨头往上爬,迟早要还’。”
谢安然忽然开口:“他还说过一句更狠的。”
屋内静得能听见水珠滴落杯沿的轻响。
“他说——‘刘艺菲不是靠脸红的,是靠命硬才活到今天。那条命,我替老天收了。’”
小刘艺菲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往谢安然那边缩了缩。
刘小丽没看女儿,目光直直钉在谢安然脸上:“你昨晚没睡觉?”
谢安然没否认,只抬手抹了把脸,指腹擦过眉心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三年前拍戏时被飞溅的玻璃划的,至今未消:“我调了香江交通署的备案系统。那条路确实没摄像头,但隔壁街口的市政监控,拍到了后车在撞击前三分钟,曾临时停靠在路边修车铺——车灯被拆掉一只,大灯罩内侧被人用黑胶布糊了三层。”
“……糊灯?”小刘艺菲怔住。
“对。”谢安然扯了下嘴角,没什么温度,“他不是想撞死我们。他是想让我们‘看不见’——撞上来那一刻,视野骤暗,本能闭眼、偏头、失衡。保姆车右后方是盲区,安保车被插队隔开后,没人能第一时间伸手拽住我们。如果当时我们正低头系安全带,或者在说话……”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就会直接被甩出车窗。”
刘艺菲脸色彻底沉下去,像一块浸透墨汁的砚台。
“所以,”她慢慢放下杯子,陶瓷与木桌磕出清脆一声,“不是事故。是谋杀未遂。”
“是。”谢安然点头,“而且手法很熟——十年前《风起江南》剧组的替身演员坠桥事件,用的就是类似手段:先破坏照明,再制造突发干扰,最后让目标‘意外’脱离保护范围。”
屋内一时无人接话。
只有窗外梧桐叶沙沙响,像无数细小的手在翻动纸页。
片刻后,大刘艺菲忽然抬眼,目光扫过谢安然、小刘艺菲、刘小丽,一字一句:“回2023年之后,第一件事——注销茜茜传媒所有海外注册实体。所有资金账户做穿透式审计,连保洁阿姨的工资卡流水都要查。第二,把华艺近三年所有对外投资、并购标的、合作方名单,按风险等级列成三张表。第三……”
她停顿半秒,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发出笃、笃、笃三声轻响,像在敲定某种契约:
“把‘兰桂坊’那个名字,从所有公开行程里剔除。以后凡是香江相关业务,一律由本地持牌律所和第三方安保公司全程驻场,不设任何例外。”
小刘艺菲咬住下唇:“姐……我们真要这么防着?”
“不是防着。”大刘艺菲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是告诉所有人——茜茜传媒的人,命比金贵。想动,就得先问自己够不够分量垫棺材底。”
谢安然垂眸,没说话,但左手无意识蜷起,拇指指腹反复摩挲着右手虎口一道早已结痂的浅痕——那是昨天车祸时,他徒手撑住前座扶手留下的擦伤。
他忽然想起昨夜梦里片段:一片漆黑,车灯全灭,有人大喊“快躲”,可声音被碾碎在金属扭曲的尖啸里。他看见两个女孩被气浪掀飞,裙角翻飞如蝶翼,而他自己伸出手,指尖离她们的衣袖只差一寸,却怎么也够不到。
那不是幻觉。
是某种……更早时间线里,真实发生过的残响。
他抬眼,视线掠过大刘艺菲绷紧的下颌线,掠过小刘艺菲攥紧被单的指节,最后落在刘小丽沉静的眼底——那里没有惊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底下暗流汹涌。
“妈。”他忽然开口,嗓音微哑,“当年您在香江谈《紫藤花开》版权时,是不是也遇到过类似的事?”
刘小丽动作微顿,抬眼看他,几秒后,极轻地点了下头:“嗯。对方请我去喝下午茶,茶水里加了东西。我没喝,但同行的助理喝了半杯,当晚高烧昏迷三天,醒来后记忆断层,连自己叫什么都记不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女儿,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
“娱乐圈最毒的刀,从来不在明处。它藏在一杯茶里,一段剪辑里,一次‘恰好’的电梯故障里,甚至是你以为最安全的、回家路上的红绿灯倒计时里。”
谢安然喉结滚了滚。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大刘艺菲能那么快冷静下来——不是因为她不怕,而是她早就在血里泡过一遍,知道痛在哪里,才懂得怎么避开要害。
“那……”小刘艺菲声音发紧,“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大刘艺菲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一张加密邮件截图,“警方那边刚传来消息,后车司机今早吞服过量安眠药,在拘留所洗胃。但他在清醒后,主动供述了一件事。”
她将手机转向众人。
屏幕上的文字冰冷清晰:
【“有人告诉我,只要撞上去,就给我五百万。我说要现金。对方说,撞完立刻给。我信了。”】
小刘艺菲盯着那行字,指尖微微发颤:“……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谢安然摇头,“他撒谎了。五百万?香江黑市雇凶杀人,行情价是八十万起步,重伤致残翻倍,死亡另算。五百万——足够买三条命,或者,买一个‘完美替罪羊’。”
刘小丽忽然冷笑一声:“所以,他根本不是执行者,是诱饵。”
“对。”谢安然点头,“真正动手的人,根本没露面。而那个给他五百万的人,现在正坐在某个会议室里,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看我们今天的股价跌幅。”
屋内沉默蔓延。
窗外,城市苏醒的声音由远及近:清洁车碾过落叶的沙沙声,快递员电动车的滴滴声,远处学校早读的朗朗声……一切如常,仿佛昨夜那场暗涌从未发生。
可刘艺菲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比如她再不会在深夜独自穿过地下车库;
比如谢安然以后每次上车,都会下意识检查后排座椅下方是否多出一枚纽扣电池——那是微型信号干扰器最常见的伪装;
比如小刘艺菲翻手机相册时,会多点开一张三个月前拍的合影,反复核对背景里有没有陌生面孔;
比如刘小丽开始每天清晨五点起床,雷打不动练一套太极——不是为了养生,而是保持肌肉记忆,以防某天需要徒手掰断一根钢管。
生活还在继续。
但齿轮咬合的缝隙里,已悄然嵌进一颗淬过毒的钢珠。
中午,三人围坐在餐桌前吃家常菜。谢安然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进小刘艺菲碗里,她笑着道谢,又悄悄把排骨最嫩的肉撕下来,喂进大刘艺菲嘴里。
大刘艺菲没躲,就着她的手吃了,末了抬眼睨谢安然:“你最近做饭越来越咸。”
“哦。”谢安然低头扒饭,耳朵却悄悄红了。
刘小丽剥着蒜,淡淡道:“咸点好。盐分足,血流得快,不容易晕。”
小刘艺菲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嘴。
气氛松快了一瞬。
可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谢安然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胸前别着“恒泰律所”的银色徽章,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笑容谦和得无可挑剔:“您好,谢先生,刘女士。我是受委托,来送达一份紧急仲裁通知——关于茜茜传媒与华艺集团就《云海谣》音乐版权归属产生的争议,香港国际仲裁中心已于今日上午九点正式立案。”
谢安然没让对方进门,只接过文件袋,指尖触到封口处一行极细的烫金小字:
【时效性:48小时应答期】
他抬眼,男人依旧微笑,眼角细纹舒展,像一尊精心烧制的瓷俑。
“辛苦。”谢安然颔首,关门。
咔哒一声轻响。
门内,三人同时停下筷子。
小刘艺菲最先反应过来:“《云海谣》?那不是我们去年收购网文平台时,顺带买下的古言IP?版权链明明清晰得很!”
“清晰?”大刘艺菲冷笑,抽出文件袋里那份薄薄的A4纸,目光扫过骑缝章位置,“你看这个印章编号——和华艺去年伪造《星尘纪》合同案的编号,只差三位数字。”
刘小丽放下筷子,声音冷如冰刃:“他们不是要争版权。是想借仲裁程序,冻结茜茜传媒全部海外账户。”
谢安然盯着文件末尾的签名栏,那里印着华艺现任法务总监的名字——正是三个月前,那个在茶餐厅和肇事司机喝普洱的男人。
他忽然抬头,看向大刘艺菲:“姐,还记得你开除他那天,他摔工牌时说的最后一句话吗?”
大刘艺菲睫毛轻颤:“……‘你们不让我活,我就让你们死得慢一点。’”
“对。”谢安然把文件轻轻放回桌上,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玻璃,“现在,他开始计时了。”
窗外,一只白鸽扑棱棱掠过楼宇,翅膀扇动气流,掀起阳台晾衣绳上未干的衬衫一角。
风里裹着初夏的暖意,也裹着一丝极淡的、铁锈般的腥气。
没人提起。
但所有人都知道——
风暴,从来不是预告片。
它是正片,且已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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