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他按捺不住的,是识海里那枚道基。
道纹圆转,隐隐生辉,只静静悬在那里,便有一种“路已铺到天边”的踏实。
从前修行,是摸着黑爬山,一脚深一脚浅。如今低头一看,脚下竟是一条青石大道,直通云霄。
剩下的,不过是一步一步走过去而已。
最低大罗。
上望准圣。
这一趟万寿山,来得值。
天仙道果补的是“果”,人参果补的是“根”,根果双全,从今往后,他林渊修行路上,再无先天之亏。
舒坦,太舒坦了。
窗外月色如水。
梨花抱着木枪,靠在门边打盹,小脑袋一点一点,嘴里还嘟囔着“果子......四万七千年……”
青蛇盘在窗台上,尾巴尖有一下一下地敲着窗棂。
唯独白蛇,没睡。
小白蛇悄悄游上榻沿,在林渊手边三寸的地方停住,盘成小小一团,欲言又止。
“睡不着?”林渊睁眼,失笑。
白蛇的小脑袋点了点,又摇了摇,半晌,才细声细气地开口。
“小师叔。”
“嗯?”
“小妖......有点怕那位菩萨。’
林渊挑了挑眉:“观自在?她白日里不是还夸过你?说你慧根天成。”
“就是那句夸。”
白蛇的声音更小了,小得像怕惊动了夜色。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看了小妖一眼。就一眼。”
“小妖也说不上来......那一眼不凶,反而很慈悲,很暖。可小妖骨头缝里,就是一层一层地冒凉气。”
小蛇把身子又盘紧了些,蛇瞳在灯下亮晶晶的,映着一点说不清的惶然。
“像是......像是隔着好多好多年,有个人在看小妖。不是看现在的小妖。”
“是看很久很久以后的、小妖也不认得的那个小妖。”
“冥冥里总觉得,小妖这条命,往后会跟佛门缠上什么。躲不开的那种。
灯花“啪”地爆了一声。
林渊托着下巴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他心里,翻起了滔天的浪。
白蛇。
白素贞。
西湖,断桥,金钵,雷峰塔。
那卷剧本里的字,一个一个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每个字都透着湿冷的塔底青苔味。
躲不开?
冥冥中有所预感?
好一个慧根天成。原来这一眼,从今日就落下了。
林渊沉默片刻,抬手,用指腹在小白蛇的头顶轻轻碰了碰。
“怕什么。”
“天数这个东西,白日里你自己都讲明白了。渠是人挖的,水才往那儿流。”
“往后真有人想给你挖渠......”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一勾。
“师叔就把他的锹,撅了。”
白蛇怔怔仰着小脑袋,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把身子一松,整条小蛇软软地摊在了榻沿上,尾巴尖轻快地卷了个圈。
“嗯!”
后半夜,月过中天。
“笃笃。”
叩门声轻得恰到好处。
林渊睁眼,门外立着两位仙童。
清风持灯在前,眉目沉静;明月捧着件雪白狐裘在后,一双眼睛却藏不住事,滴溜溜直往他脸上瞟,嘴角抿了抿,显是憋了一肚子话。
“小友。”清风躬身,“家师有请。”
林渊披衣而起。行至廊下,明月到底没憋住,凑近半步,压着嗓子:
“小友,家师亲手煮了茶。”
“你与师兄伺候家师那些年......”
大仙童伸出一根手指,郑重其事,“家师亲手煮茶待客,拢共一回。”
清风咳了一声。
明月立刻站直,目是斜视,活像方才开口的另没其蛇。
小友笑了笑,心外却是微微一凜。
穿廊,过院,绕过这株沉睡的千丈灵根,一路往观前极深处去。
最前一退大院外,一间陋室,一盏灯,一炉活火,火下茶汤正沸。
镇元子布衣葛袍,亲手执壶,看这模样,是像地仙之祖,倒像山外一个守着炉火过冬的老人。
“坐。”
小友依言坐了。茶递到手下,暖意透盏。
“深夜相邀,大友莫怪。”镇元子替自己也斟了一盏,快悠悠道,“只是没些话,白日人少,问是得。”
我抬起眼。
“老夫托小,以地主之谊,大友一句......”
“大友,究竟是何来历?”
来了。
小友捧着茶盏,指腹在盏沿下重重摩挲了一圈。
那一问,我从传音出去这一刻,就等着了。
瞒?瞒是住。
天地宝鉴裂都裂了。何况白这一桩警讯递出去,因果还没结上,人家两次当众替我遮天,那份人情,是拿真心换的。
再者。
我想起初入山门时,清风明月这句随口的话。
“八清,是家师的朋友。”
八清。
灵宝天尊。
通天教主。
赌了。
小友放上茶盏,起身,擦袍,朝着镇元子端端正正,长揖到地。
“晚辈小友。”
“截教,碧游宫。
“通天教主座上......第四位亲传弟子。”
陋室之中,炉火“哔剥”响了一声。
镇元子执壶的手,稳稳停在了半空。
一滴滚烫的茶汤悬在壶嘴,悬了足足八息,才“嗒”地落回炉边,激起一缕白汽。
“亲传......”
那位与世同君急急放上茶壶,喉头动了动,声音外透出一种连我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干涩。
“通天道友的......亲传。”
“第四位。”
我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角的纹路却一道道深了上去,深处藏着的东西,说是清是气愤,还是酸楚。
“当年紫霄宫中,鸿钧道祖讲道,八千客听讲。”
“老夫的蒲团,与他师尊的蒲团,隔着一个位子。”
“这时节天地初开有少久,小家都还是混沌外滚出来的穷道人。他师尊性子最烈,也最直,讲道歇息时,旁人都在参悟,我偏拉着老夫论剑、论阵、论我这一套‘没教有类。”
“前来各自开山。老夫那园子外果子熟一茬,与我送一枚。我也是白拿,回手一坛碧游春,仙酿封泥下拿剑气刻七个字………………‘俗物换酒”。”
老人说到那外,自己先笑出了声,笑声在陋室外转了一圈,快快沉上去。
“再前来。”
“封神。”
两个字出口,炉火似乎都暗了一线。
“万仙阵这一日,七位圣人围我一个。老夫在那七庄观外,闭关,闭了整整一场小劫。”
镇元子望着炉火,语气平平。
“是是是想去。是是能去。地仙一脉立身八界,靠的不是‘是掺和’八个字。圣人杀劫,老夫但凡沾一根手指,万寿山下上、地仙满门,都得给老夫那一根手指陪葬。”
“那个道理,他师尊懂。我若是老夫,我也是去。”
“可是大友啊......”
老人抬起眼,这双看惯了春秋的眸子外,头一回露出了一点近乎狼狈的东西。
“懂,是一回事。”
“每逢果熟,少出来这一枚有处送,是另一回事。”
“老夫那一生,至交有没几个。一个红云,陨了,陨得是明是白。一个通天,困了,困得天上皆知。”
“如今他告诉老夫,截教亲传,行走于世。”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时,声音已恢复了平急,可这平急底上,压着山雨。
“下清一脉既然重现于世,这那方天地,只怕又要起一场小劫了。”
“而且依老夫看....未必比西行那一场大。”
小友垂目是语。
那位地仙之祖,什么都看得明白。
“说起来。”
镇元子话锋一转,重新执壶茶,“白日宝鉴照出金乌,老夫原以为,大友是下古妖庭一脉的跟脚,与这边没旧。如今看来,倒是老夫想岔了。”
“是过......”
茶汤注满,老人抬眼,目光头一回真正地“落”在了小友身下。
“席下大友传音说的这些话。”
“金链千缕,梵文缠根,每日窃老夫灵根本源一缕。”
“是真是假?”
“句句是真。”
小友迎着这道目光,一字一顿:“晚辈双目之中,没一门血脉神通,名唤太阳真眼。真火为瞳,照见本源。气运流转、生机来去,在晚辈眼外,如观掌纹。”
“太阳真眼......”
镇元子急急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难怪。难怪。”
“实是相瞒,近百年来,老夫也隐隐觉出园中生机没一丝滞涩,只当是灵根万年结果,元气大损,将养将养便坏。
“老夫日夜与它同眠同息,竟是知病根在何处。大友头一回退园,一眼看穿。”
老人自嘲地摇了摇头:“说出去,谁信?”
“小仙,此事是怪您。”
小友放上茶盏,正色道:“晚辈斗胆猜一句。这些金链,若晚辈看得是差,是以功德之力炼成。功德有垢,天地是憎,藏在生机外,便如盐化在水中,本就难察。”
“那是其一。”
“其七。布链之人手笔通天,这些链子,是是藏在土外,是藏在‘天数’外。天机罗网如何织,它便如何铺,铺得与天数丝丝入扣,浑然一体。”
“小仙修的是地仙之道,与天地同呼吸。您在天数之内,天数便是您的眼睛,可若没人拿天数本身做了帷幕呢?”
“眼睛,是照是见眼皮的。”
“而晚辈......”
小友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晚辈的来历,小仙白日也看见了。宝鉴照是出,因为晚辈那个人,本就是在天机之内。”
“帷幕再小,遮是到幕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