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中午太阳好大的!
当心一点啦,别把自己给晒伤了。”
晌午,汤朱迪正坐在自家阳台的遮阳伞下看着一份报纸。
其管家罗芳册子端着一杯牛奶走了过来,不忘朝着汤朱迪叮嘱一番。
...
监控室里空调冷气开得十足,白炽灯管嗡嗡低鸣,照得仇笑痴额角沁出一层细汗,却不是热的——是被高进那双眼睛盯出来的。
高进没动,只是垂眸盯着自己搁在膝上的左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干净得近乎肃杀。他喉结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钝刀割过钢板:“你记得陈阿姈吗?”
仇笑痴瞳孔骤然一缩。
那一瞬,连监控屏上跳动的几十个画面都仿佛凝滞了半秒。角落里一只红外探头无声扫过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红点微微颤动。
“她死前,在台中仁爱路七十二号二楼的窗台上,用口红写了三个字。”高进抬眼,目光如钉,“你猜是什么?”
仇笑痴喉结上下滚了滚,没应声。但他右手已不自觉摸向腰后——那里空无一物。林笑如早让蒋天养搜过身,连打火机都扣下了。
高进却笑了,极淡,极冷,像冰面裂开一道缝:“不是‘仇’字。一笔一划,写得歪斜,血混着口红往下淌,在玻璃上拖出三道猩红印子。她写完,把口红咬断,吞了下去。”
监控室门锁咔哒轻响。
林笑如推门而入,身后跟着蒋天养与吉米仔。他没看仇笑痴,径直走到高进身侧,将手中牛皮纸袋轻轻放在监控台边缘。袋口未封,露出一角泛黄的病历复印件——台中荣民总医院精神科住院记录,日期是二〇一三年十月十七日,患者姓名:陈阿姈。诊断栏赫然写着“创伤性应激障碍伴重度抑郁,自杀未遂”。
仇笑痴猛地吸气,胸腔剧烈起伏。
林笑如这才转过脸,语气平得像在问天气:“仇生,你当年在台中替雷公收账,砸烂三家当铺,顺手劫了陈阿姈丈夫的诊所。你逼他签空白支票,他不肯,你当着他老婆面,用手术刀削掉他三根手指。后来他疯了,跳海。阿姈带着儿子躲去台南,你追过去,说要‘斩草除根’——可你没想到,她儿子根本不是亲生的,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
空气骤然冻结。
仇笑痴脸色由青转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高进终于起身,椅子腿刮过水磨石地面,刺耳一声锐响。他缓步绕过监控台,停在仇笑痴面前半步之遥。两人视线齐平,一个沉静如古井,一个狂乱似沸油。
“你怕什么?”高进忽然问,“怕我揭你底?还是怕你根本不是仇家血脉?”
仇笑痴肩膀猛地一抖,喉间爆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闭嘴!”
高进却伸手,指尖距他鼻尖仅两寸,声音轻得像耳语:“朱老先生临终前,亲手烧了你生父的亲子鉴定报告。他留给你基金会,不是因为你强,而是因为——你活着,就是对仇家最大的羞辱。”
话音落定,监控室顶灯忽地闪了三下。
灯光明灭之间,仇笑痴眼角抽搐,右手五指张开又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干涩嘶哑,震得墙角监控器嗡嗡作响:“好!好!好!林笑如,高进……你们真他妈够狠!”
他猛地扯开西装领口,露出颈侧一道蜈蚣状旧疤:“知道这疤怎么来的吗?不是刀砍的——是我十岁那年,被仇老太爷按在祠堂香炉里烫的!就因为我偷吃了供桌上的猪油糕!他骂我‘贱种吃不得正统’……哈哈哈!原来他早知道了?”
笑声戛然而止。
仇笑痴喘着粗气,额头抵在冰冷的监控台边缘,肩膀微微耸动。再抬头时,眼眶赤红,却不见泪,只有一片烧尽后的荒芜:“你们要赌……是不是?”
高进颔首。
“不是赌命。”林笑如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是赌规矩。”
他踱至监控台前,指尖点了点屏幕上正在回放的牡丹厅实时画面——阿坤正带人围住一张百家乐赌桌,故意输掉三百万泥码,又摔杯骂娘,引得四周宾客纷纷侧目。“仇生,你在金湾酒店焊了三天,铆足劲儿要逼高进出局。可你漏了一件事——濠江的规矩,不是靠砸场子立的。”
林笑如转身,从吉米仔手中接过一份文件,啪地拍在监控台上:“这是三联帮、和联胜、澳门赌协联合签的《跨境博彩行为守则》第十七条:凡以非正当手段施压顾问、扰乱场内秩序者,即视为恶意破坏行业生态,所有合作赌场有权永久拒绝其入场,并冻结其名下所有资金账户。”
仇笑痴盯着文件末尾三个鲜红印章,手指关节咯咯作响。
“你以为你在逼高进?”林笑如冷笑,“你是在逼整个濠江!现在,东湖帮的汇丰账户已被澳门金融管理局临时监管;你带来的八百二十万美金筹码,刚被海关截在码头;就连你停在葡京停车场的那辆劳斯莱斯幻影——”他顿了顿,朝蒋天养使了个眼色,“——车钥匙,此刻就在我的保险柜里。”
仇笑痴缓缓直起身,西装皱得不成样子,领带歪斜,鬓角白发根根竖起。他盯着高进,一字一句:“所以……你们根本没打算让我赢?”
高进摇头:“不。我想让你赢。”
仇笑痴愕然。
“但不是现在。”高进目光沉静,“朱老先生留下的十八亿美金,不是奖品,是试金石。他要选的,不是赌术最强的人,而是……最懂‘止’字的人。”
监控室门再次被推开。
山鸡领着海岸走进来,身后还跟着海棠与海远。小男孩手里攥着半块巧克力,正仰头看海棠:“姐姐,那个叔叔眼睛好黑,像爸爸船上的夜光鱼。”
海棠没应声,只将海远往身后轻轻一护,目光却锐利如刀,直刺仇笑痴后颈。
海岸一进门便嗅到浓重火药味,他没看仇笑痴,只朝高进深深一揖,动作沉稳如锚定海船:“高先生,海岸有礼。”
高进略一点头,转向海岸:“海哥,仇笑痴想赌命,我答应了。”
海岸眉头一拧:“高先生……”
“但赌注得换。”高进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铃铛,铃舌已锈蚀发黑,“这是我太太留下的遗物。当年她被仇笑痴手下推下台中跨海大桥时,这铃铛从她腕上飞出去,落进海里。三个月后,我在渔船拖网里找到它——铃舌被礁石撞断,却还挂着半截红绳。”
他将铃铛置于监控台中央,铃身映着惨白灯光,幽暗如深渊。
“仇笑痴,你若真有胆量,就跟我赌这一局。”高进声音陡然拔高,“赌你敢不敢当着所有人面,承认你杀过陈阿姈,承认你烧过仇家祠堂族谱,承认你篡改过朱老先生遗嘱公证——赌你敢不敢,在这张桌上,亲手写下悔过书,按上血指印!”
仇笑痴死死盯着那枚铃铛,喉结滚动如吞刀。
“你不敢。”林笑如冷笑接话,“因为你心里清楚,一旦认罪,东湖帮立刻分崩离析;三联帮雷公会亲手毙了你;就连你现在藏在台南地下钱庄的六千万美金,明天就会变成缉捕令上的赃款编号。”
沉默蔓延。
窗外霓虹灯牌无声闪烁,“金湾酒店”四个字明明灭灭,像濒死者的呼吸。
仇笑痴忽然抬手,慢条斯理地将领带松开,又解开衬衫最上面两粒纽扣。他不再看任何人,目光投向监控屏右下角——那里正播放着牡丹厅主厅实时画面:阿坤正抓起一把泥码狠狠砸向骰宝桌,筹码四散飞溅,引发一片惊呼。
“林笑如。”仇笑痴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你设这个局,图的从来不是我的命。”
林笑如没否认。
“你是要我死得……体面。”仇笑痴扯了扯嘴角,竟似在笑,“让所有人相信,是我主动退出濠江,是畏罪潜逃,是良心发现——好给高进腾位置,好让海岸顺理成章接管朱老先生的基金。”
他缓缓摘下手表,表盘玻璃裂开一道细纹,指针停在四点三十七分。
“可你漏算了一件事。”仇笑痴将手表推到高进面前,“我仇笑痴能爬到今天,靠的不是赌术,是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他猛地抬手,一拳砸向监控台边沿!骨节迸裂声清脆炸响,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手腕蜿蜒而下,滴在青铜铃铛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高进!”仇笑痴喘着粗气,血珠自指缝渗出,“你不是要‘止’字吗?好!我给你——”
他忽然抓起铃铛,狠狠往地上掼去!
哐啷——
铜铃碎裂,锈屑纷飞,半截红绳飘落在血泊里。
“我退出濠江。”仇笑痴抹了把脸上的血,声音平静得可怕,“今夜十二点前,我会坐最后一班船回台岛。从此刻起,仇笑痴这个名字,从东湖帮名册上抹掉。”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竟比来时更稳。手按上门把手时,他停顿半秒,背影僵硬如铁铸:“林笑如,高进……你们赢了。但记住——”
“赌神的名号,从来不是靠赢来的。”
门关上了。
监控室里只剩下铃铛残骸与一地血迹。山鸡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本该别着防身匕首——今早林笑如已命他交出所有金属物件。
海棠忽然蹲下身,拾起那半截红绳,指尖捻了捻,抬眼看向高进:“高先生,这红绳……是蚕丝混金线织的。”
高进眼中掠过一丝微澜:“海棠小姐好眼力。”
“我家祖上传过一句话。”海棠将红绳缠上手腕,声音清越如击玉,“真正的赌局,永远在牌桌之外。”
林笑如望向监控屏——阿坤正被两个保安架着拖出牡丹厅,脸上糊满骰子粉末,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而赌场入口处,一辆黑色奔驰S600无声驶入,车门打开,下来的是澳门警方刑事调查科的徽章臂章。
“海哥。”林笑如转向海岸,递过一份密封信封,“朱老先生留给您的东西。”
海岸拆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素描纸。画中女子挽着高髻,手持竹扇,站在台中老街骑楼下,裙裾被风吹起一角。右下角一行小楷:“阿姈廿三岁生辰,一九八九年七月十五日。”
海岸久久凝视,喉结滚动,最终将素描纸仔细折好,收入贴身衣袋。
“方琴。”海岸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替我传句话给仇笑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血迹与碎铃:
“东湖帮的码头,永远给他留着一个舱位。”
监控室灯光重新稳定下来,照见高进指尖轻轻拂过青铜铃铛裂口。锈粉簌簌落下,露出内里一层极薄的银箔——那底下,竟嵌着一张微型芯片。
林笑如目光一凛,随即垂眸,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吹了吹浮沫。
茶汤倒映着天花板上惨白灯光,也映出窗外渐次亮起的澳门夜景。葡京酒店穹顶的旋转彩灯,正一圈圈划过天际,像某种巨大而沉默的罗盘,校准着所有人的归途。
山鸡悄悄退到门口,掏出手机按下语音备忘录键,对着话筒低声说:“喂,阿B,告诉雷公……仇笑痴的船,今晚走不了了。”
他抬头,看见海棠正牵着海远站在窗边。小男孩踮脚指着远处海面:“姐姐,那艘船……怎么不动了?”
海面雾气渐浓,一艘货轮静静泊在航道外,船身漆着褪色的“东湖”二字,甲板上空无一人。浓雾吞没了船舷,只余一道模糊轮廓,仿佛从未启航。
林笑如放下茶盏,杯底与大理石桌面相触,发出极轻一声叩响。
像丧钟初鸣,又像新局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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