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过签后,擂台周围的人群却根本没散。
鸣玉城的百姓早就熟悉章程,明白现在要是走了,第二天来就只能看到一个个后脑勺。
大家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干粮,开始原地休息,有些脑瓜子激灵的,已经掏出凳子、瓜子、纸扇等物开始叫卖。
翌日。
随着一声铜锣敲响,甲乙两个擂台准时开始比试。
选手们一个个精神奕奕,念到名字上台互报家门先礼后兵,接着就是刀光剑影,上边打得激烈,下边喊得热闹。
小楼在乙组中前列,中午时分唱名小吏就喊到她的名字。
晏小楼一步步上了台,她将腰间短剑往后拨了半寸,目光锁定对手。
能参赛的,都是门派里数一数二的精英弟子,容不得半分松懈。
对面青年使了一对乌铁钩,目光一直落在小楼的剑上。
裁判看了两人一眼,退到阵纹外,右手落下。
“比试开始!”
青年先动。
他没有给小楼拔剑的空当,脚下连踏两步,左钩直取她握剑的右手,右钩贴着剑鞘下压。
短剑比长剑更怕近身封鞘,这人显然研究过浑河剑法的剑路。
看台上,刘馆主身体微微前倾,右手已经压住座椅扶手。
晏小楼眼中精光一闪。
她要做的是势如破竹,是锋芒毕露,既然在台上说了魁首,便没有藏着掖着的道理。
晏小楼右手握柄,肩背下沉。
剑脊里的土气阻力刚刚顶上来,小楼手臂向下一拉,那股涩意顺着腕骨往上,被她压入肘后,又落进肩井。
像拉风箱时压住的一口气,未到时候,便不放。
青年左钩已经碰到剑格,眼里掠过一丝喜色。
下一刻,剑鸣骤起!
蓄剑式!
短剑出鞘,比青年预想中快了数拍!
第一剑由下而上,撞开压住剑鞘的右钩,剑锋擦着对方胸前掠过。
速度太快超出准备,青年赶忙将左钩回扣,钩刃咬住剑脊,手腕往外一拧。
这是专克直剑的手段。
钩一旦挂实,剑势便会被带偏。
晏小楼速度却更快,第一剑才被扯开,第二剑已经借着偏力斜斩回来。
“铛!”
青年举着武器抵挡,脚下滑退半步,鞋底在青石上磨出一声尖响。
晏小楼顺势踏前。
第三剑到了。
剑锋不走钩刃之间,反而压向青年右肩,剑上的力一层推着一层,逼得他不得不把双钩一并抬起。
“开!”
青年低喝,双臂同时发力,以元气逆撞为代价,硬生生挡住第三剑。
剑被荡开,前势也跟着散尽,第四剑看起来慢了。
青年等的便是这一刻。
双钩才将短剑掀起,他已拧腰转身,右钩沿着晏小楼空出的肋下送去。
台下有人已经喊出了声。
小楼手腕却松了半分。
第三剑未尽,她先收住了最后那截力。
看台上的普通百姓只觉得她的剑似乎顿了顿,魏连山却一下站直,看台上许多大人物也是坐直了身子。
却见小楼没有硬拽剑锋,她脚下只转了半步,身躯竞接着对手双钩之力,将所有力气送到持剑手臂。
没有停,更没有重新蓄力。
第四剑顺着前一剑留下的路,完整递出。
剑光从双钩中间穿过。
青年右钩还在半途,左钩来不及回防,眼前只亮了一下,冰冷剑锋已经停在喉前。
离皮肉,不过半寸。
他整个人在原地,铜链仍在晃。
裁判先回过神,快步上前看清位置,抬臂高喝:
“折锋馆,晏小楼胜!”
安静被这一声捅破。
折锋馆弟子全站了起来,馆旗在看台边猛地展开,喝彩声压过了半座广场。
看台上一个个大人物都认真起来,他们看着小楼,又看向不远处笑容灿烂的刘馆主,随后低声呢喃:
“折锋馆的浑河剑法什么时候改良的,竟然能这样接第四剑!”
人群中,照月抱着红布跳得最高,张着嘴拼命嚷,又在念叨它做的打气诗。
赌桌更是吵闹。
押中小楼首胜的人拍着桌子催庄家赔钱,押她进前十的也趁着赔率没降继续往前递银子。
看台居中位置。
严大师坐在第二排,从小楼拔剑那一刻起,他眉头便没松开过。
那柄剑他认得。
半月前,他亲手卸过剑柄,用青火走过刃口,又拿铜槌听了七处音,剑里那点黄沉铁藏得深。
此时再看台上那把短剑,剑脊里的火纹未变,刃口宽窄未动,连护手处磨去的一小块铜皮都与半月前一样,绝无重铸的可能。
可方才那一剑出鞘,偏偏没有半分涩滞。
严大师抬了下手,不一会儿有四海楼的主事跑来:“严师傅,怎么了?”
严大师把手里的验器册翻到空白页。
“麻烦记下晏小楼下一场的时辰与所有比武信息。”
“好。”
管事提笔时,听见老人低声念了一句。
“剑应该是没动,那她是怎么用顺的?”
晏小楼走下擂台,从参赛通道离开。
折锋馆几名同门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她最后一剑。
小楼只回了一句“晚些再说”,便从人群里穿了过去。
广场西南角的那块红布被挥得厉害
照月踩在沈归肩上,两只爪子抱着旗杆,嘴巴张得很大,声音已经沙哑。
“呱...赢...赢得漂亮...”
它用力清了清嗓子,“第四剑,天下...咳咳....”
后边全成了咳嗽。
晏小楼走到近前。
她先朝沈归行礼,随后站直,等了片刻。
沈归没有开口。
晏小楼没等来夸奖,只得问:“先生觉得如何?”
“整体还行,最后一剑,手腕力度可再减一寸。”
小楼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
方才剑尖停在咽喉前,她怕余力伤人,确实多翻了半寸手腕:“我下次会改。”
沈归点了点头。
“今日你还有比试?”
“没有了。”
“行。”
沈归起身,将肩上的照丢到地上。
“公子,后面还有很多人打,我们不看了吗?”
“你先回去喝水。
“我还能喊。”
照月张嘴试了试,只发出一声漏风的“呱”。
它自己便不喊了。
魏连山快步赶来,向沈归郑重抱拳:“也多亏先生指点,小楼才能走到这一步。”
“是她自己学会的。”沈归看了晏小楼一眼,说完便继续向外离去。
魏连山一直送出候场区,直到一袭灰衣走进广场外的人流,才停下脚步。
晏小楼站在身后:“师父,原来你也会拍马屁。”
“你懂什么。”魏连山收回目光,“看不透的人,客气些不丢人。”
晏小楼看向那道渐远的灰色背影,没有反驳。
魏连山把名册卷起,在她肩头敲了一下:“走了,知己知彼,你报了魁首,总不能只看陆开潮一个人。”
甲组的比试还在继续。
师徒二人到时,刚好看到属于国主府的宁子衡上台。
他穿着普通,手上也没有兵器,只在裁判喊出开始后摆开拳架。
打法很纯粹。
对手抢攻,宁子衡便抬臂封住,对手退后,他便欺身而上。
对手换了三次进攻路数,宁子衡每次都能守住,该退时退,该进时只进一步,多一拳都不追。
这扎实的基本功让许多人点头,只有习武修行之人才知道,想要做到这种程度,平日的训练绝对偷不得懒。
最后,宁子衡直拳递出,一拳砸在对手胸前,元气隔衣透入,对手连退七步,一脚踩出界外。
全场直到裁判判胜,才响起一阵不算热烈的掌声。
至少在观众看来,打得有些无趣。
晏小楼盯着宁子衡走下擂台,点评道:
“这人实力也强。”
“嗯。”
魏连山翻开名册,在宁子衡名字旁点了一下。
“此人是孤儿,由王室亲自培养,过去很少参加公开比试,但至今还无败绩。”
后续比试就没停过,观众的热情逐渐进入白热化。
两座擂台轮番交手。
日头从王宫屋脊上滑过去,广场边陆续点起灯笼。
入夜后,陆开潮在无数呐喊声中登了台。
原本已经喊累的赌客又挤到了前边。
陆开潮用刀,他的对手也用刀。
两人兵器一重一轻。
裁判才退开,轻刀便先抢了三招,刀光贴着陆开潮肩头掠过,招招奔着空处转。
陆开潮没有追。
重刀横在身前,一层层压过去。
第一刀逼退半步。
第二刀压住轻刀。
第三刀落下时,对手虎口崩裂。
没有炫目的刀气。
陆开潮每一刀都很稳,落点也不刁钻,偏偏不给人绕开的地方。
那名弟子换了两次身法,还是被重刀逼到擂台边缘。
最后一刀撞上。
他手中的轻刀发出一声极细的裂响,整个人也向台外仰去。
陆开潮手腕一转。
重刀没有再压,宽厚刀背向上一托,架住那人后腰,将他送回擂台。
那人双脚落地,脸上却挂不住,咬牙又提起了刀:“再来!”
陆开潮看了眼他的兵器。
“再打一招,断的不是刀。”
“少吓唬人!”
那人还要往前,裁判已经横身拦住。
“兵器拿来。”
轻刀被送到裁判手中。
裁判屈指一弹,刀身先是轻响,随后从中段裂开一道细缝。
裁判当初宣读:“兵器已损,无法继续。”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嘘声。
“这就完了?”
“我等了这么久,结果就看了这点?”
陆开潮重刀垂在身侧,开始向台下走去。
这时有人仗着隔得远,扯着嗓子起哄:“陆公子,小楼今日递出了第四剑,你还觉得这届第一没有悬念?”
陆开潮停步,俯瞰下方,语气平得听不出喜怒。
“第一我会拿。”
他停了一下。
“但你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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