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二章 雷霆乍起（五千字）

陈武见过罗伯斯尔之后,主动在大公报上刊登了罗伯斯庇尔的号召,整个事件便以狂飙突进的速度发展。

那个布列塔尼俱乐部,影响越来越大。

很多第三等级代表,都加入了进去,规模急剧扩大,很快就扩张到两百多人的规模,三分之一以上的三级会议代表都进来了。

奥尔良公爵那个搞阴谋的小俱乐部,比起来都有点小巫见大巫。

布列塔尼俱乐部,经常活动的地方,就在陈武和罗伯斯庇尔见面的阿莫里咖啡馆,原本是一些布列塔尼三级会议代表搞的。

布列塔尼情况特殊,保留了三级会议。尽管布列塔尼贵族势大,在当地三级会议中占绝对优势,可这样两年一度的三级会议,同样锻炼了在三级会议中滚出来的第三等级代表。

那边来的三级会议代表,和教士贵族的斗争经验极为丰富。三级会议如今讨论的东西,都是布列塔尼人玩剩下的。

全国三级会议代表选举中,布列塔尼的贵族们就想搞事,要求当地的三级会议代表选举,遵循布列塔尼本地的地方习惯法,由省内四十二座市镇中的四十七名代表任命。

这个小九九当场就被戳穿了,因为这样做,完全排除了农村和小城镇的代表,将人选局限在一个小圈子里,方便贵族操控。

布列塔尼的第三等级当即发起了请愿团,直接到凡尔赛宫争取支持,将选举方式改成了和其他地方一致,同样以大法官辖区为单位选举,一举粉碎了贵族们的图谋。

贵族们气急败坏,认为违反了布列塔尼的法律,贵族和高级教士拒绝在圣布里厄的选举会上投票。

布列塔尼的第三等级也不惯着他们,排除这些贵族和高级神职人员完成了选举,甚至因为高级神职人员拒绝投票,低级神职人员直接获得了教士阶级的所有席位,彻底把高级神职人员排除出去了,让贵族和高级神职人员的盘

算彻底落空。

这是陈武在阿莫里咖啡馆,从老熟人让·勒加尔神父那边知道的消息。

“这么说来......”陈武道,“您已经成为布列塔尼地区的第一等级代表咯?”

“真是恭喜您啊!我当时就觉得您是个有学问的人,现在果然有机会为法兰西出力了。”

勒加尔神父如今换了一身新的黑色神父袍子,侃侃而谈:“第一要感谢那些高级主教们不参与,才让我这一个小小的三百里弗尔当上代表。”

“第二嘛,要感谢富修士,是他资助我来的巴黎,要不然,我连路费和新袍子的钱都没有。”

好家伙——

这个富歇还真是仗义疏财的典范,资助了罗伯斯尔不说,连勒加尔神父也是他资助的,整个一及时雨啊,怪不得后面起来了。

陈武说道:“您不是第一等级的代表吗?为什么来这里参与第三等级的聚会呢?”

勒加尔神父笑着说:“布列塔尼您也游历过,应该知道,我们这些三百里弗尔,和第三等级没什么区别的。布列塔尼第三等级的陈情书,就有我们参与起草呢。”

“我觉得,第三等级的诉求也很正常呀!布列塔尼的三级会议,这么多年了都是一人一票。总不能贵族占多数的时候,就说一人一票,贵族是少数了,就搞一个等级一票吧?”

说着,勒加尔神父在胸前画起了十字:“诡诈的天平为耶和华所憎恶;公平的法码为他所喜悦。”

原来如此——

现在陈武是越来越确定,这个所谓的布列塔尼俱乐部,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雅各宾俱乐部。

这种激进神父都混进来了,它要不是雅各宾俱乐部,我当场把桌子吃了!

陈武抬头一望,今天聚集的第三等级代表,还真不少。

西哀士、米拉波、丹东、罗伯斯尔,那叫一个群贤毕至。他们不光商讨明天三级会议的草案和争论策略,还准备商量一个章程,将这个俱乐部更加规范起来。

甚至已经开始搭建组织结构了。

委员会?

陈武听到了一个熟悉的词。

这个俱乐部,准备建立各种委员会,来负责具体事务。

好一个委员会!

陈武知道,这可能就是后来大革命中,各种委员会的滥觞。

听着这些人的不断讨论,陈武与勒加尔神父的叙旧也在继续,勒加尔神父笑谈了几句布列塔尼鸽子杀手的后续,接着又说起了这段时间三级会议斗争的焦点。

当然,总的还是争取代表权,但这个争取的焦点,现在纠缠在三级会议代表资格审查上。

按照流程,讨论具体事务之前,要先审查一下三个等级代表,选举是不是符合程序。

贵族们坚持,要三个等级分开审查,自己审查自己。

主要还是傲慢,不愿意和这些泥腿子混在一起审查。

毕竟,如果三个等级一起审查代表资格,就等于承认所有代表都是“国民的代表”,而不是“某个等级的代表”。

第三等级则要求所有人一起审查,取消等级界限,以个人投票代替等级投票。

于是,两方围绕着审查权问题,已经吵得不可开交。

今天的议程草案,第三等级决定不再被动应战,还要主动出招,明天将提交一个三级会议全面改革方案。

废除所有过时规则,准备正规会议纪要,限制打断发言,等等等等。

总而言之,要给贵族们出出题!

这么一出题,三级会议更是闹成了一锅粥,持续陷入僵局。

每天的会议,除了吵架,就是几个等级互相看不上,国王原本只讨论收税问题,不讨论其他的设想,完全泡汤。

整个凡尔赛,乃至巴黎内外,到处流传着激进的小册子。

甚至显得布列塔尼俱乐部的人,都保守起来。

有一个叫做布里索的记者,他出了一本《给三级会议人民议员的行动计划》,不光在自己的《法兰西爱国者报》上全文刊登,还四处印刷散发。

其内容,包括了雅各宾俱乐部现在提出的条件不说,还要求直接基于人权宣言,搞出一部宪法来。甚至大大咧咧在小册子里列出了他自己认为可以领导法兰西的议员代表。

陈武一看就知道,这个人和奥尔良派的那个小圈子关系密切。因为他列举的人物,很多都是那个小俱乐部的人,米拉波、西哀士、拉法耶特统统在列。

后来一打听,果然,此人是孔多塞的好友,还参加了黑人之友协会,跟奥尔良派关系很好。

随着会议陷入僵局,外面的民众,也对事情迟迟没有进展不耐烦起来,此类更加激进的小册子更是泛滥无比,连布列塔尼俱乐部的人都感受到了压力。

到了六月,这种压力彻底引爆了布列塔尼俱乐部!

最直接的压力,来自巴黎选举人大会。这个大会,并没有随着三级会议代表选出来而解散,而是在三级会议开幕后依旧活跃,变成了近乎常设的机构。

“代表们!”西哀士挥舞着手上的一个小册子,大声喊道,“你们看到我手里的是什么吗?”

“这是一份请愿书,巴黎选举人大会的请愿书!他们要求我们立即行动,不要再和这些虚伪的贵族纠缠了。”

“巴黎人已经受够了,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非要等到巴黎人先行动起来,把我们远远甩在身后才行动吗?”

“我同意——”罗伯斯庇尔立即起身赞同,“我早就说了,不要管那些贵族!我们第三等级,完全可以主导一切!”

丹东声如洪钟:“靠作孽而活的那两个等级,根本不会允许真正的改变!要想改变,我们现在就要起来战斗,战斗!”

这话一出,会场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

“战斗——”米拉波第一个附和,全场跟着高喊:“战斗!战斗!”

强烈的情绪,几乎要将咖啡馆的顶棚冲破。

战斗的檄文,第二天一早,也在巴黎大街小巷上流传起来。

包括《大公报》在内,好几份报纸,全文刊登了西哀士的《第三等级是什么》。奥尔良派支持之下,这个小册子散发得到处都是。

“第三等级是什么?”一个凡尔赛的孩童正在和另一个小孩过家家。

“是一切——”另一个孩子立即回答。

“迄今为止,它在政治秩序中是什么?”发问的孩童继续问道。

“什么也不是——”回答的孩子立即答道。

“它要求什么?”发问的孩童语气更加激烈。

“要求成为某种东西!”回答的孩子语气严肃。

只是配上稚嫩的脸和脏兮兮的衣服,显得有些滑稽了。

陈武看得心中摇头,这搁三国,高低也是个童谣谶纬。

形势到了这个地步,路易十六应该注意到了吧?

如此大的声势,国王本人再瞎,也注意到了。

他今天罕见地主动找上王后,寻求对策。

“玛丽………………”路易十六走进王后的房间,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慌乱,“外面连小孩子都在喊着'第三等级是什么,我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真稀奇呀!”王后说道,“您居然从锁匠工坊里出来了!”

“玛丽!”路易十六有些尴尬,“自从三级会议开幕,我哪还有心思去锁匠工坊?”

王后抬起手,旁边的女官立即端上一杯咖啡,王后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陛下,我说对了吧!三级会议就是个祸患。”

“das Unheil !”王后放下咖啡杯,用德语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全是讽刺。

面对这样强势的王后,路易十六本能有些退缩,但他还是问出来。

“那......”路易十六声音更低了,“该怎么办呢?”

“陛下!”王后提高声音,“这个时候,要用铁与血来制止混乱!”

“您要动用军队!”

“不至于吧......”路易十六喃喃自语。

王后眼中闪出一丝轻蔑:“如果您下不了决心,我可以帮您下!”

“不需要!我还是国王!”路易十六立即警惕。

王后见状,叹了一口气:“既然这样,您可以先准备一下。”

“什么意思?”

“我听说,一些在新大陆立下功勋的军官已经回到巴黎,您可以公开嘉奖他们,把他们安插到巴黎附近,防范起来。”

国王一听,恍然大悟。

西哀士的檄文发表之后,第三等级代表开始自行集会了。

他们通过布列塔尼俱乐部这个组织,自行开会,自行审查代表资格。

虽然也向其他两个等级的代表发出了邀请,但明说不会等待他们,你们爱来来,不爱来算了,如此几乎是捅了马蜂窝。

贵族和教士代表,纷纷痛斥这种独走行为,第三等级却毫不相让,怒斥贵族们私心过重,不肯放弃贵族特权,阻碍人民意愿表达。

端的是你来我往!

路易十六,这天依旧没有出席会议,而是在给新大陆战争中涌现的杰出军官们授勋。

镜厅的辉煌装饰之下,炮兵少校拿破仑,步兵少校达武,龙骑兵上尉仲马,以及大顺的殷地安副官,少校子韬,都参加了这场授勋。

拿破仑这张脸,在镜厅东张西望,不时点评着:“达武,镜厅比我想的更奢华呀!”

“波拿巴,小心点!”达武低声道,“国王要来了!”

“啊,我们的崇祯来了!”

拿破仑眼中露出促狭的神色,看着国王的仪仗,从镜厅门外缓缓进入。

一阵悠扬的乐曲声响起,路易十六那疲惫的身躯走了上来,强打着精神,给这些刚回到巴黎的军官授勋,不时勉励两句。

授勋过几人之后,终于轮到拿破仑面前,路易十六从一旁侍者捧着的盘子中,拿出一个骑士级勋章,正要说什么,忽然,一个人从外面匆匆进入,轻轻在路易十六耳边说了几句话。

路易十六一听,脸色大变,眼中瞬间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接着就是恐慌起来,竟是手一抖,勋章啪的一声掉落在地,惊得旁边的侍者,连忙俯身拾起。

只是此时,路易十六已经毫无授勋的心情了,就在拿破仑玩味的眼光中,匆匆离开了镜厅。

这场授勋,竟是虎头蛇尾。

和拿破仑站在一起的达武、子韬、仲马等人,都是武功高手,刚才那侍者的耳语,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有三个布列塔尼的教士,倒向第三等级了!”

陈武知道,这事情开始了!

有人开始踹房子了!

就在刚才,勒加尔神父,领着三个布列塔尼的底层神父,接受了第三等级邀请,直接加入了第三等级自行组织的审查会议,简直就是重磅炸弹!

这一下炸得整个凡尔赛,似乎都抖了一下!

达武绘声绘色,向陈武描述了一下路易十六在镜厅的反应。

陈武听罢,点头道:“我们这几年没见,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就发生了这么戏剧的事情。”

“你还说!”达武一锤锤到陈武的胸口,“我在新大陆拼死拼活,才混了个少校。你呢?什么都没打,现在都已经是中校了!”

陈武毫不客气,反唇相讥:“知足吧!没有我替你搞殷第安志愿兵计划,你现在连少校都当不上呢!”

“国王赏了你一个什么职位?”

“让我带一个步兵营,就在巴黎南边,我明天就去上任了。”达武摇着杯子里的酒,满不在乎。

“哟——”陈武很惊讶,使劲揉了揉达武的脸,“你转性了?”

“之前你不是每天都想着当大官,怎么现在,拿个营长,看起来就心满意足的样子了。”

达武却叹了口气:“陈武,我这次上了战场,终于明白你们大顺的一句诗了。”

“哪一句?”

“凭君莫问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达武身边的子韬,缓缓念出了这句诗,达武听得神色黯然。

陈武也沉默了一下,仿佛一时之间,这个咖啡馆的喧闹之声都已消失。

“你还记得维克多吗?”达武轻轻问道,没等陈武回答,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在我们的第一场遭遇战中,被一颗流弹打中,人当场就没了。”

“他当时要是靠着布罗伊公爵的关系,安安稳稳待在巴黎风流快活,根本就不会死。”达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声音愈发低沉,“都是听了我的话,没有当逃兵......是我害死的他。

陈武没有说话,而是默默将达武的酒杯斟满。

达武又是一饮而尽,背靠着椅子,望向了天花板,似乎从那里看到了新大陆的腥风血雨。

三级会议这边,也是狂风暴雨!

就在勒加尔神父带着三个底层神父加入第三等级后没几天,第三等级的代表资格审查,已然完成,快得根本就反应不过来。

就在这一天,完成了资格审查的第三等级代表,五百七十八人,加上勒加尔神父三个教士代表,齐聚梅尼大会堂,其他贵族和教士代表们,根本就没有来。

西哀士当先站了起来,脸色极为严肃。

这大厅之中,却是一片安静,仿佛人人都在期盼着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