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战,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打,也是最难打的战争形式。
外战只需要考虑怎么打赢就好了,内战考虑的就多了。
外战对国家的伤害,如同筋断骨折,凶猛可见,但是一次性的。内战就如同脏腑溃疡,持久而难以根除。
脏腑溃烂,单纯施猛药,只会导致更糟糕的问题。一旦发展到摘除病患脏腑的阶段,还会在更长远的尺度上,带来连绵的后遗症。
拿破仑就是看了陈武写的文章之后,意识到了旺代的棘手。
如果真的只凭军事力量,从上到下把旺代人杀光,且不说能不能做到,会耗费多大力量,也会给共和国以后造成更大的隐患。
毁灭旺代只是一个口号,国民公会的代表可以随便喊出来,但作为前线的将军,拿破仑必须审慎。
拿破仑仔细翻阅着送上来的军报,不断在地图上推演。
现在旺代全境已告失陷,所有市镇都不在共和国手里。首府丰特奈勒孔特,早早就被旺代人拿下来,给叛军贡献了四十门火炮。
虽然这些火炮型号老旧,威力不足,但也给了叛军起家的本钱。
这次桑泰尔又贡献了三十六门,还是最新锐的野战炮,全丢给了叛军。一整个炮兵团,直接让叛军实力大增,采取内线机动,各个击破了围剿的共和军,增添了不少枪炮,更是士气大振。
这就真的越来越难打了!
现在最大的问题,还是不能让叛军成长下去了,必须打断这种滚雪球的势头。
三分军事,七分政治不假,可还是要军事先行,震慑住叛军中的野心家,才能施展政治手段。
按照大顺的话说,必须杀鸡给猴看,但这个鸡,要谨慎选择,不能扩大打击面,反而打击得越少越好。
就在拿破仑反复琢磨的时候,圣茹斯特推门而入。
“波拿巴将军——”圣茹斯特进来就是一脸急切,“我来提醒一下您,我们已经到这里一个星期了,您还没有任何动作。
拿破仑眼皮都没抬:“我说过,军事上的事情,由我全权负责,您不能插手!”
"
圣茹斯特眉头一皱:“拿破仑将军,您在蒂耶里堡的时候,面对两个国王的联军,都没有害怕,为什么现在却畏惧起了一群叛军?”
“您怎么看出,我畏惧他们?”
“您真畏惧他们?”圣茹斯特大惊。
“是的!”拿破仑点点头,“我畏惧他们!”
在圣茹斯特惊讶莫名的眼光中,拿破仑继续道:“我畏惧的不是叛军,畏惧的是旺代这块土地。就像当时在蒂耶里堡,我有信心的不是我的士兵,而是整个巴黎的支持。”
“我能打赢蒂耶里堡,是因为巴黎动员出了超乎敌人想象的力量,我只不过是把它们合理运用出来。而现在,我们站的位置,不是当时的波拿巴,而是当时的不伦瑞克,当时的两个国王所站的位置。”
“您明白吗?”
“您在说笑吧?”圣茹斯特挥了挥手。
拿破仑合上军报,摇了摇头:“无论您信也好,不信也好,我都是这个意思。这些叛军,不是随便就能击败的,他是旺代这块土地生长出来的安泰俄斯,只要站在旺代这块土地上,他就难以击败。”
“那您是认为,这些叛军得到了旺代最广泛的支持吗?”
“可以这么说!”"
“那就更应该行动起来,清洗旺代这片反叛之地,像赫拉克勒斯对付安泰俄斯一样,将他举在空中扼死!”圣茹斯特声音冷酷,“只要没了旺代,这些叛军只能失败!”
“您要将一个占据法兰西人口三十分之一的地区彻底摧毁吗?”拿破仑一下子针锋相对,“他们的人数和巴黎一样多,还分散在广袤的森林、河流、沼泽当中!”
“您的想法,是让我拿着手上这点兵力,彻底摧毁一个比巴黎还要难以对付的地区。’
“您的傲慢程度,已经超过了当初的两位国王!”
圣茹斯特听到这句傲慢的指责,一时间难以接受,但他的理智告诉他,拿破仑可能是对的,但他还是难以接受。
“那您的意思是…….……”
“圣茹斯特专员,我必须告诉您一件事情......”拿破仑正要继续,忽然一个人闯了进来。
拿破仑一见此人,当即站起身来,满面笑容:“奥什,你来啦——”
这个进来的将领,也是二十多岁的样子,却已经有了一个旅级将军的军衔,也就是之前的准将军衔。
此人面容英俊,眼神坚毅,给人一种英气勃勃的感觉。
他冲上来,冲着拿破仑行了一个军礼:“将军,您需要的火炮我给您带来了!”
“不,我更需要你这个人!”拿破仑当即请奥什来到地图前面,“来,奥什,你来说说,这个旺代战争,该如何进行?”
说着,拿破仑又递上去一摞军报。
奥什不明所以,但还是认真看了看,越看脸色越是难看。
“不是很好打呀!”
拿破仑莞尔一笑,转向了圣茹斯特:“圣茹斯特专员,您不相信我,也应该相信奥什将军吧!你们在敦刻尔克,并肩作战过的呀!”
圣茹斯特当然认出了自己这个老战友。
拉扎尔·奥什是个出生在凡尔赛的马夫之子,他爹给国王喂马,他年纪轻轻就参军了,成了一名近卫军的列兵。
他虽然出身贫寒,却不放弃学业,一边当兵,一边业余时间打零工,攒的钱都用来买书读书。但这样的人,在旧制度下没有晋升空间,当了快十年兵,只混了个下士。
大革命一来,此人便站在革命一方,参与过攻击巴士底狱,加入了国民自卫军。蒂耶里堡战役,他也是拿破仑选出一线部队的一员。
蒂耶里堡战后,他更是因功升职,被派去敦刻尔克加强防御,在奥地利人退缩之后,和北方军团一起,彻底打垮了英格兰人。
圣茹斯特就是和他在敦刻尔克认识的,当时圣茹斯特被派去稳定岌岌可危的敦刻尔克,大力提拔了奥什。
奥什的旅级将军军衔,都是圣茹斯特申请下来的,算是圣茹斯特的夹带人。
他都这么说了,看来真是不好打呀!
一见圣茹斯特沉默下来,拿破仑当即明白,自己的策略奏效了,圣茹斯特动摇了。
穿越者还是很有用的,即便历史潮流已经改变后的穿越者,也是很有用的。
要不是守长告诉了自己,他那个历史线上平定旺代叛乱的将军就是奥什,自己也想不起这个对付圣茹斯特的王牌。
一见圣茹斯特动摇,拿破仑乘胜追击:“圣茹斯特专员,我刚才要说的就是,旺代的叛乱不是单纯的保王党叛乱。我们真的把他们都视作保王党的话,那他们就真成保王党了。”
“正相反,如果我们不把他们全部视作保王党,您就会发现,真正需要打击的保王党,只是一小部分。”
“旺代战争是个政治仗,而政治,就是要把自己搞的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团结大多数,打击一小撮。”
“哈哈哈哈——"
拿破仑话音刚落,没等圣茹斯特回话,一阵大笑声从外面传来,一个人推门而入,开口就是嘲笑。
“好你个拿破仑·波拿巴,抄起我说的话,真是脸不红心不跳啊!”
“那是因为鲁讯先生您说的太对了呀!”拿破仑又是一喜,将陈武迎进了屋子。
圣茹斯特更是一惊,他才发现,进来的竟是之前跟在拿破仑身后那个大顺人。
圣茹斯特原以为这是拿破仑请的私人幕僚什么的,没想到就是大名鼎鼎的鲁迅先生。
圣茹斯特仔细看着陈武的脸,却发现样貌平平,竟是记不住任何特征,不由得心中一惊,知道这可能是什么用九学派的武功秘法。
当即就是大为敬佩,不愧是全球知名的顶尖通玄高手,的确风采过人。
想到这里,他突然意识到,旺代很可能比自己想的更难对付,要不然,拿破仑也不会请鲁讯先生过来。
陈武望向了圣茹斯特的俊美脸庞,又扫过了奥什的英俊长相,心道,好家伙,这区区四个人的房间里,居然聚集了三个不同风格的帅哥!
至于那个算不上帅哥的人......
陈武望向了拿破仑:“你要的情报我给你搞来了!"
拿破仑接过来一看,当即大喜:“太好了,鸡主动送上门了!”
圣茹斯特接过来一看,原来那份请报上写着,英格兰援兵即将在靠近旺代的某处登陆,旺代叛军都在为这次登陆做接应准备。
这是什么意思?
奥什却恍然大悟:“波拿巴将军,你是要给这些叛军看看,我们是如何击败英格兰人的吗?”
拿破仑点了点头。
“好啊!”奥什摩拳擦掌,“在敦刻尔克打英格兰人,我还没打过瘾呢!”
“您这个情报准确吗?鲁讯先生!”圣茹斯特问道。
“我是从邦尚侯爵那里搞来的。”陈武道,“我偷偷潜入他们军中听到的。”
“什么?您去见了叛军的领袖!”圣茹斯特声音都有些变了。
“是我让鲁讯先生去的!”拿破仑当即道。
“怎么回事?”圣茹斯特转头道。
拿破仑老神在在:“邦尚侯爵在沙龙俘虏了我们两千多士兵,加上在丰特奈勒孔特俘虏的,他手里有五千俘虏。我是请鲁迅先生帮我们谈谈,怎么样把俘虏要回来。”
“对,我已经把俘虏带回来了!”陈武点头。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圣茹斯特抗议道。
拿破仑不紧不慢:“这是军事行动,由我全权负责!”
这句话噎得圣茹斯特无话可说,若是个普通的将军,他当场就要把这个挑战特派员权威的将军拿下。
可拿破仑不一样!
他是丹东力荐的人,也是蒂耶里堡拯救共和国的英雄,更是从巴士底狱就开始参与革命的老资历。上断头台的桑泰尔,和今天赶来的奥什,真要算起来都是他的老部下。
要是想当国民公会的代表,他可以轻松当上。
这样的将军,就算是罗伯斯庇尔亲自来,都要头疼,更不是自己可以随便拿捏的。
除非他主动叛国,不然这样的小事,根本就是无足轻重。
圣茹斯特也头疼起来,但他毕竟是个厉害人物,很快就调整了心态,主动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邦尚侯爵这个人,既然是个叛军领袖,怎么会同意放掉俘虏的?”
“侯爵,您为什么同意放掉俘虏,您不知道,他们放回去之后,会拿起枪再来打我们吗?”夏雷特男爵很生气,冲着邦尚侯爵大吼。
“这是我俘虏的敌人,作为一个贵族,我有权力处置我的俘虏。”邦尚侯爵轻轻道。
夏尔·梅尔基奥尔·阿尔蒂斯·德·邦尚侯爵,乃是旺代地区最古老的贵族之一。
虽然比起拉法耶特侯爵这种可以明确上溯到晚唐的侯爵显得挺年轻,但也在旺代地区传承了数百年,可以明确上溯到老朱的时候。
邦尚侯爵今年三十四岁,正是一个军人最好的年华。
但他在国王的掷弹兵中,只干到了上尉,就升不上去,不得不退隐旺代乡下的庄园。
若不是这一场席卷整个旺代的叛乱,他也不会被人推出来当指挥官。
邦尚侯爵望了望自家城堡前的荆豆花,叹了口气:“夏雷特男爵,您是布列塔尼的贵族。布列塔尼和旺代,看似就隔着一条卢瓦尔河,可是布列塔尼就是布列塔尼,旺代就是旺代。”
“我希望您能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夏雷特男爵进一步逼问。
邦尚侯爵再次叹了一口气:“您看啊!多么漂亮的豆花,如果可以选的话,我真不希望,旺代被卷入任何战争。”
“侯爵,您回答我。”
“您这样布列塔尼的贵族,并不明白旺代人的骄傲和荣耀!”邦尚侯爵当即道,“你们布列塔尼,受国王优待,和凡尔赛关系亲近,您本人现在也接受了普罗旺斯伯爵的中将。”
“但我们旺代,一无所有,只有自己的荣耀!”
“杀掉那些俘虏,不符合我们的荣耀,而留下那些俘虏,我们的粮食有限,养不起他们,只能想办法交换一些物资。”
“荣耀?”夏雷特男爵有些想笑。
“就是荣耀!”邦尚侯爵道,“所以我说,你们布列塔尼的贵族,根本不理解旺代,就像那些巴黎人一样。”
说到这里邦尚侯爵仿佛想到了什么:“对了,我还忘了您也是巴黎人。您在革命前,不也是常住凡尔赛吗?”
“凡尔赛的贵族,已经为了权力忘了荣耀,但我们还记得。”
夏雷特男爵正要说什么,一个身穿粗布衣裳,戴着一顶风帽的人走了过来。
“日安,邦尚侯爵——”这人轻轻行了一礼,却看得夏雷特男爵脸上出现了不易觉察的厌恶。
邦尚侯爵好歹是个古老的贵族,虽然食古不化了一点,可这个卡特利诺,干脆就是个孤儿出身的平民,之前只是当着货郎和管堂人糊口,现在居然也能混到和自己平起平坐,成为临时军事委员会的委员,自己还不得不捏着鼻
子忍受。
革命,真是这世上最糟糕的事情!
“卡特利诺!”夏雷特男爵开口道,“你的人都集中起来了吗?”
卡特利诺感觉到了这个男爵嘴上的傲慢,但不以为意,他当货郎走南闯北,见过太多这样的贵族了。
甚至可以说,出了旺代,都是这样的贵族。
卡特利诺没有理睬夏雷特男爵,而是从怀中拿过一个花名册,交给了邦尚侯爵:“侯爵,这是我们的人,都在上面了。”
邦尚侯爵没有翻开花名册:“我相信你,莫特朗德和马尔凯神父教导出来的旺代人,我完全相信!”
说着,邦尚侯爵拉起了卡特利诺的手:“来,我请你尝尝我家的鸭子,比起莫特朗德家的白豆炖鸭肉,哪个更好吃!”
也是没有理睬夏雷特男爵,气的夏雷特男爵心里忍不住破口大骂,这帮旺代乡下人,就知道排外!
但他不得不跟上前去,自己一个从布列塔尼来的外来户,即便有普罗旺斯伯爵册封的中将,可主力还得依赖这两个旺代人。
等到英格兰人的支援来了就好了!
只要英格兰人一上岸......
“您居然给了他们火药,换取俘虏?”圣茹斯特睁大了眼睛。
“比起老兵的性命,火药不重要!”拿破仑当即打断了圣茹斯特接下来的话,“桑泰尔那个草包送掉的还少吗?旺代人的火药,大半本来就是我们的。没有我给的火药,他们也有打下去的本钱。”
“五千被吓破胆的俘虏,会有什么战斗力?”
“那些人,都是跟着我在蒂耶里堡打过胜仗的,他们抓获了两个国王,那个时候您还没有成为国民公会代表呢!您没有立场侮辱这些英雄!”拿破仑有些生气。
圣茹斯特皱了皱眉,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却听得拿破仑继续说道:“他们失败,只是因为桑泰尔那个草包。在我拿破仑·波拿巴的手下,就会一直胜利!”
“好吧,我向那些士兵道歉!”圣茹斯特道,“但我也要告诉您,您最好祈祷,战场上一切顺利。不然,这些都会成为您通敌的证据!”
说罢,圣茹斯特甩手就走:“奥什将军,请跟我来——”
奥什看了一眼圣茹斯特,又看了一眼拿破仑,他夹在中间,急得额头直冒汗。
拿破仑却摇了摇头,冲着奥什一使眼色,奥什如蒙大赦,追着圣茹斯特的身影,就是向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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