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方纲这篇文章,核心就一条——硬刚!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使劲硬刚。
说什么自己诚心诚意来到法兰西,是听说法兰西人革命之后,都是言论自由,言者无罪。
连用九学派的鲁讯都公开出入,自己这个大顺正经官员,自然也是畅所欲言。
可没想到,只是说一下自己的学说,这就有人上来围攻,要赶自己走,简直非文明之举,真是让人难以接受。
埃贝尔此人,因为一些学说言论,就要威胁一个无辜老人,难道法兰西有识之士,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吗?
所谓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成仁。
自己坚持真理正义,哪怕是受到了埃贝尔这些人的胁迫,自己也不会妥协退让。
就算在法兰西肝脑涂地,自己也要坚持真理,斗争到底。
老夫虽然不好与人动武,可一身的通玄真力,正是要和宵小敌对。
坚持真理的国民公会的代表们,你们也不用怕,老夫和你们站在一起,不用担心埃贝尔这些人的胁迫,只管真实表达自己。
那叫一个大义凛然!
文章到最后,还不忘卖上一惨,说自己被埃贝尔的人,日夜骚扰胁迫,不厌其烦。
原本看到法兰西革命,产生了新书灵感,结果让这帮人打搅,一时间就要中断了。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个翁方纲,怕是要和埃贝尔杠上了。
埃贝尔自然也看得明白,当即加大了投入。
一时间,将大使馆围得水泄不通,各种口号喊得震天响!
但是今天,翁方纲却缓步出了大使馆的门,主动去见了外面围攻的百姓。
这些人一见翁方纲出来,反倒有些气势低沉。
毕竟,人人都知道,翁方纲是个通玄高手。这样的人,真和他对阵的时候,免不了发虚。
一时间,口号都安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人群中传来一阵大喊:“君主的走狗去死——”
接着便是啪啪啪一阵枪响!
人群中数人,拿着左轮枪疯狂向着翁方纲开枪,一边开枪,一边飞身而走。
翁方纲并未带兵器出来,一时间,只能挥动手臂,阻挡子弹。
霎时便是血肉模糊!
人群轰然作响,跟着来混面包的贝朗热更是大惊失色,他可从没听说要攻击通玄高手的事情啊!
怎么回事?
枪声停歇,那些刺客已经是溜之大吉,翁方纲似乎受了严重伤害,竟然无力追击,眼睁睁看着刺客逃走。
眼看这个通玄高手似乎受了重伤,一群人壮起胆来,就要向着翁方纲逼过去。
一时间,人头涌动,似乎就要酿成一场巨大冲突。
正在这时,一声暴喝响起!
“停下——”
这声暴喝震得在场众人耳中嗡嗡作响,一时清醒起来。
啪啪啪啪——
陈武当即飞身而来,冲着天空就是开枪,震慑住了这些头脑发热的家伙。
大使馆的卫队也冲了出来,将翁方纲抢回馆里,陈武回头一望,只看见戴衢亨摸着胡子,点了点头。
靠,又是这个货——
苦肉计啊!
陈武心中雪亮,通玄高手哪可能被几颗子弹放倒?纯纯演戏啊!还是那种演技一般的。
果然是苦肉计!
这个枪击案,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刊上了《大公报》,明显有备而来,四处卖惨。
直接指责这枪击就是埃贝尔指使!
简直是丧心病狂,光天化日之下,竟有暴徒对一个大顺的朝廷命官痛下杀手,法兰西还有没有法律可言?
今天可以因为言论刺杀大顺官员,明天是不是就可以随便找个理由,干掉自己不顺眼的代表?
国民公会的先生们,还要沉默到几时?要赶紧站出来,对付这种害群之马呀!
一起定要在他弄出更大问题之前,就解决这个隐患。
不然的话,大顺朝廷可要兴师问罪。
到时候,就不是自己这个不好武功的通玄,而是真正的十二个通玄大军压上,共和国一定支持不住。
总之,连卖惨带威胁,将埃贝尔置在了火上烤!
“真,真不是我安排的人呀!”埃贝尔大急。
他只是想趁机捞点好处,可真没想着和一个通玄高手撕破脸。万一逼急了那个翁方纲,他半夜出来刺杀自己,那就要完蛋的。
明明是告诉他们逼人走就行,谁开的枪啊?
但坐在议长席两旁质询埃贝尔的大顺武官党世贤和大使刘绍显,却不能就这么算了。
党世贤在椅子上打着瞌睡,似乎昨晚又睡得太迟,显然对这个场面一点兴趣也没有。
他当然没兴趣,因为他就要调回大顺了,巴不得赶紧走!
世子则是知道这事情背后有鬼,只觉得自己当这个枪来质询,真是无聊透顶。
那个戴衢亨,也是胆大妄为,根本不和自己商议,就私下搞了这个事情,看来是想复起想疯了!
想到这里,世子清了清嗓子:“埃贝尔公民,无论怎么样,你都必须给我们大顺一个交代!”
这话一出,很多吉伦特派的的人鼓噪起来,要求严惩埃贝尔。
埃贝尔脸色难看,但还是在支持他的代表斡旋下,没有当场出事。
“埃贝尔公民——”戴衢亨第一时间找上埃贝尔,“这个事情我相信不是你做的,肯定是你的政敌,想要对你使阴谋,这都是反革命的阴谋!”
“他们不满意您革命到底的态度,才要这样使阴谋!”
“会是谁干的?”埃贝尔脸色铁青。
“谁在国民公会中和您敌对,就是谁干的!”戴衢亨笃定道,“他们肯定是看到了您清洗丹东派代表的事情,也想照方抓药对付您。”
“吉伦特派——"
埃贝尔联想到今天吉伦特派代表喊打喊杀的态度,脸色更加难看了。
“埃贝尔公民,您不能这样被动下去,不然他们会一步步将您逼入绝境!”戴衢亨道,“您不能看着反革命的势力更加猖狂!”
“您不在国民公会里,他们万一推动了什么不利于您的法令,您根本来不及抵挡!”
戴衢亨越说越严重,可埃贝尔却道:“现在主政的是山岳派的人,吉伦特派没有那样的影响力。”
“哎呀——”戴衢亨跺了跺脚,仿佛一个恨铁不成钢的朋友,“埃贝尔公民,您还不清醒吗?”
“您在巴黎的义举,已经得罪了不少不敢革命到底的代表。比如您想要推行的全面限价法案,别说吉伦特派,就算是山岳派中,也有不少人反对。”
“万一这些人串联起来,足以造成一股巨大的声势。就像今天那样,差一点就要投票对您撤职审查了!”
“他们在国民公会里,随时能找个借口投票,您能躲过这一次,还能躲过下一次吗?”
“按我们大顺的话说,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
这个糟糕的前景,让埃贝尔一下子慌了。
“那我该怎么办?”
戴衢亨心中得意,赶忙道:“您必须拿下那些吉伦特派的代表,只有他们没了,您才能安全。”
“顺便,也能让那些摇摆的人看看,和您作对的下场!”
“我也想啊!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您要先获得一些人的支持。”戴衢亨脸上露出了神秘的表情。
“马拉代表——”埃贝尔道,“您知道的,我一直都是主推行全面限价法令,这才让那些吉伦特派视作敌人。”
“他们给我栽赃这件事情,就是为了打击我们这一派支持全面限价的。”
“他们都是一群大商人,有钱人,在通货膨胀中大肆发财,根本不关心民众死活。”
听着埃贝尔义正词严的表达,马拉忍着身上的痛苦,心里有些不屑。
他知道,埃贝尔这个人跟自己不一样,他支持全面限价,只是一种政治姿态,就像他的《杜歇老爹报》一样。
自己支持全面限价,是真觉得,可以依靠全面限价法,达到真正的平等,只有经济上的平等,才能带来更深层次的平等。
其他代表都没有经历过真正贫苦生活,自己经历过,自己在地下室里常年生活,才染上了这一身皮肤病。
自己太清楚巴黎的贫苦百姓想要什么了,他们需要的,是真正的平等。
不是自己深受涨价之苦,有钱人却大量发财。
可这些吉伦特派的人,却举着什么自由市场的口号,拼命反对全面限价法,任由物价上涨,真是太难看了!
马拉虽然对埃贝尔这样的家伙很不屑,但为了全面限价法,他也不介意和埃贝尔合作一下。
马拉开口道:“埃贝尔公民,您今天找我,是要做什么呢?”
之前埃贝尔和吉伦特派互相攻击,一直没有什么进展,今天突然来找他,肯定是有什么想法。埃贝尔这种投机者,不会没事来找自己的。
“我发现了一个巨大的阴谋,吉伦特派的阴谋,就像丹东当初的阴谋一样,需要您站出来拯救共和国!”埃贝尔一脸严肃。
“哦?”马拉坐起身来。
“阴谋?”罗伯斯尔有些怀疑。
“是的,吉伦特派,已经接受了大顺皇帝的收买,正在共和国内部搞破坏!”埃贝尔一脸严肃,“我有证据,那个翁方纲,经常出入罗兰夫人的沙龙,他们就在沙龙上密谋!”
“让一个大顺学者,参加沙龙,这不是什么罪过吧?”罗伯斯庇尔依旧不松口。
埃贝尔道:“我有人证!他们接受了大顺朝廷的秘密献金,为大顺说好话。”
“人证?”
“还有物证,那些大顺人送的东西和金钱,都有清单,只需要按照清单搜查,绝对没有漏网的!”埃贝尔赶忙道。
“罗伯斯庇尔公民,您还在犹豫什么?”一旁的圣茹斯特忍不住了,“那些右派在公会中和我们唱反调,阻止我们的政策,就已经是背弃人民了,现在更是和大顺朝廷勾结起来。”
“这......”
罗伯斯庇尔更是犹豫,刚刚清洗了丹东,现在又要清洗布里索了吗?
“证据确凿了,您不应该犹豫了,丹东您都没有包庇,还要包庇他们吗?”圣茹斯特的催促声将罗伯斯庇尔拉回了现实。
马拉也道:“罗伯斯尔公民,我以为你会汲取丹东的教训,现在既然发现了端倪,必须一开始就下决心,不能等到溃疡破裂!”
马拉说着,身上的痛痒愈发使他痛苦起来。
“那就这样吧!”罗伯斯庇尔叹了一口气,“但您的证据,我希望能够说服别人!”
“我会说服整个法兰西!”
国民公会,如今已经运行了很久,很多公会代表,也习惯了每天上午前往杜伊勒里宫开会。
有时候碰到严重的事情,会议持续到深夜,都是常态。
甚至还有所谓的“永久会议”,就是连续几天开会,极为煎熬。
就是因为这样疯狂的工作,才使得国民公会这套奇特的体制,跌跌撞撞走到了现在。
今天会议已经开了一上午,按照常理,这时候应该暂时散会,该去吃饭就去吃饭,该去连廊抽烟,就去连廊抽烟。
就在这时候,忽然间,一大群无套裤汉,不管不顾,包围了国民公会,还直接冲进了会场里!
“我们正在开会呢!别人不能下来!”布里索见这些人气势汹汹,赶忙出声,将这些人赶回去,“你们要干什么——”
这些人却毫不理会,冲上来架住布里索。
布里索有点武功,正要摆脱,却只见其中一人提前出手,一个拐杖,点到了布里索身上,将他点的浑身僵硬,立即被架到了议长席前的空地上。
与他一起被架过来的,还有一大群和他相熟的吉伦特派代表。
一时间,国民公会右侧的座位,竟然空了一块。
这些吉伦特派,喜欢坐右边,常常被人称为右派,布里索一环顾,就知道这是对着自己来的。
“罗伯斯尔,你们要政变吗?”布里索大声吼起来。
“啊——”埃贝尔的声音却响起来,得意洋洋,“叛国者布里索听着,你们叛国的阴谋已经败露了!”
“叛国?我?”布里索有些不可思议,“我什么时候叛国了?”
埃贝尔得意洋洋,轻轻一挥手,一个人走了上来。
竟然是戴亨,他这时要亲自上阵了!
只见戴衢亨拿着一个账本,递给了埃贝尔,接着又是一群人,抬上来几个箱子。
埃贝尔慢条斯理:“布里索、孔多塞......”
埃贝尔一个一个点名:“你们接受大顺朝廷贿赂,阴谋叛国的事情,已经暴露了!”
“这位戴衢亨先生愿意做污点证人,他已经将贿赂你们的东西,列出了账簿,和在你们家搜出来的东西完全对上了,你们还要怎么狡辩?”
哗啦一声,那些箱子打开,里面竟是一些非常精致的大顺物件。
瓷器、漆器、高端丝绸、棉布还有金银器应有尽有!
布里索当场傻了眼,他知道这事情说不清楚了!
这是一些大顺商人,为了获得经营便利,向自己行的。
尤其是丹东派倒台之后,很多委员会空出了重要职位,自己补位进去,送礼的人就更多了。
可这根本扯不上叛国呀!
“污蔑——”倒是罗兰夫人的丈夫,让·马利·罗兰气急败坏,精致的假发都散乱起来。
“戴衢亨先生,您是要干什么?”
戴衢亨大义凛然:“我虽然是大顺朝廷派来的,但我到达法兰西之后,就被革命的浪潮感染了,已经心向革命,才在埃贝尔公民劝说下,出来当证人!”
“我可以作证,大顺朝廷派我来,就是为了收买这些人,来撕裂共和国。”
“那些瓷器,都是我们大顺最顶级的官窑,不是走私的那种,是真正进贡给皇帝的瓷器。皇帝从自己的内库里拿出了最顶级的瓷器,来收买这些人!”
“那是商人的馈赠,不是大顺朝廷的收买!”布里索吼道,“戴衢亨,你这个骗子——你根本不是革命者!”
布里索忍不住就要冲上去殴打戴衢亨,却被其他人一把摁住。
“你们看——”戴衢亨却不慌不忙,举起一个精致的霁红釉盘子,向着国民公会展示背后的落款,“这背后写着昭武年制几个字的款,是先帝英宗的年号。因为他登基时,正好碰上世界大战出兵。这种英宗时的官窑,从来没被
走私出来过,都是皇室的珍藏。”
这一下,国民公会真是轰然作响,就算之前还不太可能的,现在也觉得布里索他们非常可疑了。
大顺官窑很多人都知道,德章皇帝的时候才开始走私出来,之前根本没有。
当即,埃贝尔鼓动之下,布里索这些人直接给下狱审查,一下子扫清了埃贝尔的所有政敌。
一时间,埃贝尔这个巴黎检察长,连续清扫丹东派和吉伦特派,可谓气焰嚣张。
他阴沉的眼光看向哪个代表,哪个代表就要心中一惊,当即就在埃贝尔和马拉鼓吹之下,通过了拉锯已久的全面限价法。
刚刚亲眼看着吉伦特派被拖走的代表,没有一个敢举手反对。有人刚想开口,就感觉埃贝尔的目光扫了过来,又把话咽了回去。
在围观的无套裤汉欢呼声中,将之前少量商品限价的范围,扩大到了至少39种商品和原料,实施全面的价格工资管制,大幅度提高对“奸商”的惩罚力度。
望着埃贝尔得意洋洋的目光,戴衢亨不由得暗自点头。
不枉自己拼着肉痛,将那个太子赐给自己的英宗官窑拿出来做事,果然是一击致命!
现在埃贝尔已然难以制约,之后怕是要彻底无法无天。
陈武在观众席上,看着这出闹剧,心中暗自下定决心。
这个戴衢亨,自作孽,不可活,断断留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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