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当先跨进来,只见他头戴烟墩帽,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只打眼一扫,便看到了桌上的十二花神杯。
此人毫不客气,冲上前去,拿起一个杯子,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来人正是陈武!
“好酒啊——”陈武无不讽刺地赞叹道,“竟然是太禧白——”
这种从前明宫廷中流传出来的酒,乃是大顺最顶级的名酒,这些人好会享受啊!
埃贝尔几人,正要发作,却见陈武眼神一扫,只觉得仿佛被洪荒猛兽盯上,如坠冰窟,一下子知道来者不善。
陈武这才慢条斯理,欣赏起手中的杯子,恰好是五月石榴花杯,此月份对应的石榴花神,正是钟馗!
还真是天意让自己清理这帮小鬼!
“真是饮不尽杯中酒,杀不尽小人头!”陈武声音冷冽,更是让这几人心中恐惧。
“你、你是鲁迅先生——”还是戴衢亨反应了过来。
“鲁讯?”埃贝尔也反应过来,“鲁迅先生,我、我要告诉您,您擅闯民宅了!”
“你收这个巴兹贿赂之前,这里不是你的宅子吧?”陈武斜眼睥睨,毫不留情,“你收受贿赂,庇护东印度公司案的涉案人员,已然是事发了!”
“这场革命,倒是让你大发其财,从一个一文不名的破落商人,变成了现在这样的新贵,有了一个这么漂亮的别墅,真是好一个杜老爹——”
“这里不是我的宅子!”埃贝尔急了,“你污蔑我——”
陈武当即走到一面墙边上,啪的一声,打破墙上的暗格,哗啦一下,从里面拉出了一大堆金条。
“埃贝尔检察长,你的藏钱的方式,倒是别出心裁啊!”
“这、这谁把金子放在我家里了?”
“你承认这是你家咯——”
戴衢亨却稳住阵脚:“鲁迅先生,你今日,莫不是要来做一做替天行道的事?”
“你们算什么土鸡瓦狗?”陈武当即道,“鲁某手下,过的都是英雄人物,你们这样的小人,还不配我出剑!”
戴衢亨心中一喜,以为可以君子欺之以方,保住这条性命,当即正要说什么。
却听得陈武道:“我用剑鞘就行!”
这一下,吓得戴衢亨脸色苍白,哗啦一声,埃贝尔更是椅子都坐不稳当,翻倒在地。
旁边的巴兹,更是恐惧极了,正要起身逃跑,却被陈武一剑鞘点住,僵在了原地。
“巴兹先生,别怕......”陈武露出了核善的微笑,“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巴兹冷汗直冒,连连点头:“鲁迅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我希望您能出来当一个污点证人,从而保住您珍贵的生命。”
“我?”巴兹心中更是恐惧。
“巴兹先生,需要我说一说,您和流亡的普罗旺斯伯爵之间,那些不为人知的小秘密吗?”陈武笑容愈发核善起来,“比如说,您利用东印度公司清算的内幕消息,在金融市场上赚的钱,都送到了谁手里,这需要我一一列举出
来吗?”
巴兹彻底绝望,自己秘密当保王派间谍,给保王派筹集资金的事情,已经败露了。
鲁讯竟然知道这件事!
“鲁迅先生——”巴兹连忙道,“我这样的人,还有悔改机会吗?”
“不不不,任何人都有悔改机会,只要您心向共和国!”陈武笑道,“这就需要您证明自己对于共和国的价值。”
巴兹心领神会,当即道:“我要揭发,我要揭发埃贝尔这个混迹在人民中的叛徒,他收了我大额贿赂,为很多保王党的事情网开一面。”
刚爬起来的埃贝尔怒目而视:“你这个混蛋——”
巴兹却毫不犹豫:“鲁讯先生,我是真心悔改了,真心的!我现在就要揭发这个站在人民中的蛀虫!”
“埃贝尔这个人,贪婪成性,这座伯爵的宅子,就是埃贝尔利用权力,让我低价拍卖下的人民财产,只因为他自己看中了!”
“埃贝尔的所有罪行我都清楚,今天我重回人民的行列,会把自己知道的全部交代出来!”
埃贝尔浑身发软,差点又要躺倒,勉强挤出了个笑容:“鲁迅先生,我、我也知道错了!”
“你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啪啪啪——
陈武一拍手,外面居然又走进来一群人,为首的竟是圣茹斯特!
圣茹斯特脸色苍白,面无表情:“埃贝尔公民,你收受保王党间谍的贿赂,靠出卖良心赚取二十万里弗尔,这事情已经发了。
“你用‘爱国者”的棍子敲打所有的钱袋,但最终,所有的钱都落回到了自己的腰包里。”
“这些事情,救国委员会已经下令彻查。国民公会,将会进行公开审理,现在你跟我走一趟——”
圣茹斯特手一挥,就将巴兹和浑身瘫软的埃贝尔押走。
接着,圣茹斯特冲着陈武道:“谢谢你,鲁迅先生!”
陈武摇摇头:“我也没想到,你们也准备向埃贝尔下手。”
圣茹斯特露出了一个微笑:“埃贝尔连续推倒丹东派和吉伦特派之后,有点得意忘形了。您知道吗,他居然想发动政变,把救国委员会也推倒。”
“这件事情,有人报告给我们了。”
原来如此——
埃贝尔这个小人,当了个风口上的猪,是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陈武一下子望向了戴衢亨:“戴大人,这个政变的馊主意,你肯定也推波助澜了吧?”
圣茹斯特也逼视了过来。
“鲁迅先生!”戴衢亨勉强维持着风度,“此话不能乱讲啊!”
“我本人支持革命,心向革命,怎么会怂恿埃贝尔政变呢?”
“原来是这样啊——”陈武假装恍然大悟,“没想到,戴大人,竟然也心向革命!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
“那这样,你既然这样赞成革命,不如现在就加入我用九学派好了!”陈武似笑非笑。
陈武不由分说,拿起身边的纸笔,塞给惶然不知所措的戴衢亨。
“戴大人,加入我们用九学派,要写一份誓书的。你且写来看看。”陈武道,“你不会是不敢吧?”
戴衢亨是写也不是,不写也不是,看得圣茹斯特大笑出声。
“鲁迅先生,我要先回国民公会了。这个大顺人,就留给你吧!”圣茹斯特行了一礼,退出屋子,一时间寂静下来。
陈武转向戴衢亨:“大人,现在可以说说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情了!”
到了这时,戴衢亨反而冷静下来,他知道这个反贼找上自己,恐怕是难逃一死。
“鲁讯,你要杀就杀!”戴衢亨道,“何必要搞这些!”
“这么说,你承认自己怂恿埃贝尔咯?”
“我不仅怂恿他政变,之前推倒丹东也好,推倒吉伦特派也好,也都有我的怂恿!”戴衢亨答得愈发干脆。
提供认不讳啊!”
“只有你们反贼,才需要供认!”
“将来谁是反贼,还不一定呢!”陈武冷笑,“戴大人,莫非你要学个舍生取义的样子吗?”
“吾等读圣贤书的,舍生取义自是根本,自有浩然正气,刚直塞于天地。”戴衢亨越说越平顺,“你们反贼一时得势,迟早是跳梁小丑,就像这个国民公会一样。”
“难道没我怂恿,这个国民公会就不会自己内斗吗?难道没我怂恿,埃贝尔就不会想着清洗吉伦特派吗?难道没我怂恿,这个埃贝尔就不会野心膨胀,想要主导国民公会吗?”
“鲁讯,我听过一个传言,你和太宗皇帝一样,都是穿越者。我相信,在你穿越前的那个历史潮流里,国民公会这种理想过激的制度,也一定也带来了各种血腥混乱,是也不是?”
陈武倒还是第一次见这个大顺状元如此一面,不由得有些好奇。
“戴大人,您似乎不是这样的人啊!”
“我就是求饶,你能放过我吗?”
“不能!”
“那还不如痛快些!”戴衢亨道,“当日,你与翁老激辩形而上之道,今日敢不敢和我说一说形而下之道。”
“形而下到何处?”
“就说这国民公会的政治体制!”戴衢亨道,“所谓大事不可决于众口,这国民公会如此不稳,人人皆可妄言,连带着围观百姓,都能干涉大政。”
“如此共和之制,已然是极尽矣——”
“然而却是一片混乱,你杀我,我方杀你,毫无底线可言。提出的政策,更是以激进为能事,丝毫不顾施政可行。”
“那个《全面限价法》,就在巴黎都搞得一片混乱,我听说,在外省更是乱到家,所谓的指导价,更是一个比一个拍脑袋。”
“如此行事,岂不是说,这共和之制,本就是水中花,镜中月,梦幻泡影而已!”戴衢亨脸色严肃,声音沉稳。
“哈哈哈哈——”陈武听罢,不仅没有接茬,反而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
“戴大人,你何必在我面前惺惺作态?”陈武实在有些忍不住,“你就不是个慷慨赴死的人,何必装成这样?”
戴衢亨脸色有些难看:“为何如此说?”
陈武不徐不急:“实话实说,戴大人,刚才您那番表演,都可以得萍洼戏剧奖了,确实是毫无破绽。”
“只可惜......”陈武话锋一转,“你我之间,乃是老朋友,你的为人如何,我是一清二楚。”
“老朋友?”戴衢亨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当初刺杀白德佑,你为黜龙神剑胁迫,写信诱出白山长,我是亲身参与。”陈武嘲讽道,“那时你可一点也不慷慨激昂啊!”
“我不相信,一个人短短几年,就能如此大变!从见风使舵,变得慷慨激昂,更是绝无可能!”
戴衢亨张口结舌:“你………………”
“对了!”陈武仿佛又想起什么,“你和乔继盛,在平遥分赃的时候,也是贪婪机巧,丝毫看不出半点慷慨之心。”
这下戴衢亨更是惊讶万分:“此事你怎么………………”
“恰逢其会罢了!”陈武摇头,“所以,咱们是老朋友了,您不必再演了。”
这下戴衢亨彻底确认,一下子失去了最后的指望,浑身一软,却是又坐回了椅子。
本以为可以用这种表演,来死中求活的!
戴衢亨抬眼一望,扫过桌上的十二花神杯,忽然拿起七月兰花杯,一饮而尽。
醇厚的太禧白下肚,戴衢亨定了定神,一时间平静了下来。
他知道,一切的计谋,都已用尽,只有一条死路了!
戴衢亨拿起酒壶,又给自己满上一杯,顺便也给陈武倒上一杯:“鲁迅先生,我是怕死,现在已然怕得站不起来了。但我刚才的疑问,也都是真的。’
“这共和之制,我是看得清清楚楚,更是亲手让其自杀自灭。自是明白,这事情本就是行无可行,你以为然否?”
陈武点点头,拿起酒杯,也是一饮而尽。
“正因刚才先生所说,句句属实,我今日饮你一杯酒,且当送行!”
“你也认为共和不可行咯?”
“非也非也!”陈武再次摇头,抢过戴衢亨的酒壶,自己给自己斟上,“后面的路,咱们是不一样的,我不会再喝你的酒了!”
“却请先生解惑!”
“国民公会不可行,不代表共和之制不可行!”陈武正色以对,“国民公会是个试验田,后来人在其基础上查缺补漏,因地制宜,自然有可行的共和制度。”
“你既然相信我是个穿越者,那我就告诉你一件事。在我穿越之前,全球各地,君主制反而罕见,共和制,却是主流了!”
戴衢亨若有所思:“那你认为,法兰西应该如何改呢?”
陈武也不矫情,当即分享了自己的主张。
戴衢亨听罢陈武这个崭新的构想,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评价。
因为完善程度,远超他想象。
“这是你穿越前存在的制度吗?”
“我只是稍稍借鉴而已。”陈武笑着说道。
“原来如此啊......”戴衢亨叹了一口气,“能不能别杀我,我真想看看。”
陈武不答,只是剑鞘一闪,戴衢亨眉间涸出一个红点,彻底失了声息。
一杯酒洒在戴衢亨尸身面前,陈武收回杯子,轻轻放回桌面。
压了压帽子,就是抬脚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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