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乎是完全不留情面的话语。

尤其那眼神,锐利的像是一把利刃。

没有半分温情,只有审视、蔑视、冷漠。

仿佛之前二人短暂的暧昧与当众的绯闻,于他而言,不值一提,她整个人都在盛徵州面前没有一点份量。

更别提……

他会纡尊降贵对她上心,对她负责。

盛徵州不喜欢她、几乎实实在在摆在了明面上。

那一刻。

郁熙忽然一个强烈的念头涌上心头。

好像,无论她再怎么费尽心机,也无法让盛徵州对她喜欢一点,哪怕是一点。

这狠狠刺中了......

盛徵州站在长廊尽头,西装笔挺,领带一丝不苟,腕表折射出冷光,像他此刻的眼神——锋利、克制、不容置疑。

他缓步走近,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沉稳得没有半分波澜,却让郁熙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闻舒没回头,只是垂眸看着自己指尖——那上面还残留着方才调查室门把手上未擦净的指纹印,微凉,黏腻,像一层甩不掉的污垢。

郁熙强笑着:“盛总也来了?您和姐姐……现在不是已经……”

“已经离婚。”盛徵州接得极快,语气平直,毫无情绪起伏,“但她的事,轮不到外人揣测,更轮不到你来‘担心’。”

他目光扫过郁熙手腕上那只新换的翡翠镯子——水头足,色泽浓,是上个月霍家老太君七十大寿时,霍厌亲手替她戴上的贺礼。当时霍厌说:“送你的,替小舒补一份心意。”

可那日,闻舒正躺在产科病房里,刚做完产后复查,左手还插着留置针,脸色苍白如纸,听见护士念到“霍先生”三个字时,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郁熙喉头一紧,笑容僵在嘴角:“我……我只是关心姐姐。”

“你关心她?”盛徵州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那你知不知道,她昨天凌晨三点还在改国医科学院申报材料的伦理审查附录?知不知道她上周连续四天通宵校对《伤寒论新注》手稿,只因主编催得急,怕耽误出版进度?又知不知道——她为了不让令仪受惊,在谣言爆发当天,硬是把孩子哄睡后,独自在阳台吹了两小时冷风,才把眼泪憋回去?”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像一把薄刃贴着耳骨划过:“你连她喝什么牌子的奶粉都不知道,凭什么说你关心她?”

郁熙脸色瞬间煞白。

闻舒终于侧过脸,看向盛徵州。

他比从前瘦了些,下颌线更清晰,眼底有青影,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绷紧的手腕骨。他站得笔直,像一堵无声的墙,挡在她与所有窥探、质疑、恶意之间。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抽回被郁熙挽着的手臂。

郁熙怔在原地,手指微微发颤。

“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闻舒开口,嗓音很轻,却像冰碴刮过玻璃,“那你是什么意思?在我被全网辱骂的时候,你发了三条朋友圈,配图是我三年前在敦煌做田野调查时穿的素色长裙,文案写着‘有些人,表面清冷如月,背地里却早把月亮摘下来卖了’——这句话,是你写的吧?”

郁熙瞳孔骤缩。

那条朋友圈,她设了仅对她可见。

——除了闻舒,没人能看见。

“你怎么……”

“你忘了,”闻舒望着她,眼神平静得近乎悲悯,“我教过你数据溯源基础课。朋友圈后台,会记录每一次‘可见范围’修改痕迹。你删过两次,第三次改成‘仅她可见’,系统自动存档了操作日志。”

郁熙嘴唇抖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盛徵州静静听着,没打断,也没插话,只是将目光从郁熙脸上移开,落回闻舒身上。

他看见她眼下淡青的阴影,看见她耳后一小片被风吹得泛红的皮肤,看见她右手无意识蜷着,指节发白——那是她极度压抑情绪时的习惯动作。

他喉结微动,终究没伸手去碰她。

“你查我?”郁熙声音发虚。

“不是我查你。”闻舒说,“是裴贤查到论坛最早一批帖子IP地址,都来自同一台设备——那台设备,登记在你名下,绑定的是你宿舍WiFi。而你请假的两天,恰好是谣言爆发最猛烈的48小时。”

郁熙猛地抬头,眼眶泛红:“所以你早就怀疑我?”

“不是怀疑。”闻舒一字一顿,“是确认。”

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敲在地面,声音清越:“你删帖删得很干净,但你忘了,学校服务器有72小时热备份。你用管理员权限删掉的原始帖文,技术组恢复出来后,第一句话就是——‘听说了吗?京大那个靠男人上位的闻教授,孩子生得比论文还勤’。”

郁熙踉跄后退,撞上廊柱。

“不是我写的!我只是……只是转发了一下!我没想到会闹这么大!”

“转发?”盛徵州冷笑,“你转发时,把原帖里‘疑似’‘可能’‘据传’全删了,换成肯定句式;你加了三张AI合成的‘闻舒与不同男子亲密照’,还配上定位戳——其中一张,是你P的我在盛氏周年庆后台扶她肩膀的照片,背景是我办公室门口,时间显示凌晨一点二十七分。而那天,我人在新加坡,视频会议全程录屏存档。”

郁熙浑身发冷,指甲掐进掌心。

“你甚至伪造了盛家老宅监控截图,显示我深夜开车送你回家——可那晚,你根本没来盛宅。你住的是城西公寓,物业记录显示,你当晚十点四十二分独自进门,再没出过门。”

盛徵州说完,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U盘,递给闻舒:“里面是全部证据链,包括你购买水军服务的付款记录、AI修图软件使用日志、你与三个境外论坛账号的通讯截图,还有——你和霍家那位远房表叔的语音通话录音。”

郁熙彻底失声。

霍家那位表叔,早年因挪用公款被逐出族谱,如今靠倒卖豪门八卦维生。她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盛徵州早已盯了他三年。

闻舒接过U盘,指尖微凉。

她没看郁熙,只是低声问:“为什么?”

郁熙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哑,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为什么?姐姐,你真不知道吗?”

她抬眼,泪水终于滚落:“你永远那么好,好得让人喘不过气。奶奶夸你,哥哥敬你,连霍厌那种眼里只有利益的人,都能为你推掉三场跨国并购谈判。可我呢?我拼了命考进京大,跟着你做项目,帮你整理文献,熬夜帮你做PPT,就为了让你多看我一眼——结果你连我生日都记不住,却记得霍厌不吃香菜,记得盛徵州咖啡只喝黑的,记得令仪对尘螨过敏!”

她声音陡然拔高:“凭什么?就凭你生下来就是闻家嫡女?就凭你一出道就是京大副教授?就凭你连离婚都能离得体面,连生个孩子都能被夸‘独立女性典范’?而我呢?我连发条朋友圈,都要反复检查三遍,怕被人说‘用力过猛’‘心机太重’!”

她喘着气,泪流满面:“我只是想让你摔一次……就想看看,当你被踩进泥里的时候,那些围着你转的男人,还会不会多看你一眼!”

长廊陷入死寂。

风从窗口灌入,掀起闻舒额前一缕碎发。

她静静听着,听完,轻轻呼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

不是愤怒,不是震惊,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释然。

她转身,朝办公室方向走去,高跟鞋声笃笃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盛徵州立刻跟上,半步不落。

经过郁熙身边时,闻舒脚步未停,只淡淡道:“你转发的那张‘我与霍厌在实验室加班’的图,背景板上的分子结构式是错的。第四个碳原子键角应该是109.5度,你画成了120度。这是大一有机化学期中考试最后一题。”

郁熙僵在原地,像被钉在耻辱柱上。

她忽然想起,大二那年,她交了一份实验报告,结构式画错了一处,被闻舒退回重写。当时闻舒批注:“科学容不得侥幸,就像人生,差一度,就是谬以千里。”

那时她不服气,觉得小题大做。

现在才懂,那不是苛刻,是底线。

盛徵州走到门口,忽而驻足,侧身看向她:“你漏算了一件事。”

郁熙茫然抬头。

“令仪不是私生女。”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她是盛家嫡长孙女,户口本上,父亲栏写着我的名字。出生医学证明、疫苗接种记录、医保登记——所有法律文书,我都是法定监护人。你造谣她母亲‘婚内出轨’,等于指控我盛徵州,纵容配偶与他人通奸,且拒不追究——按《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这属于公然侮辱罪,可自诉,也可公诉。”

他顿了顿,眸光如刃:“而你刚才那番话,加上U盘里的证据,足以构成诽谤罪既遂。裴贤已经联系了网信办和教育部舆情中心,今天下午三点,京大将联合公安部门召开新闻发布会。你,会被作为‘学术圈恶性造谣事件’首例公开通报对象,列入全国高校师德失范行为典型案例库。”

郁熙双腿一软,跪坐在地。

盛徵州不再看她,大步追上闻舒。

走廊尽头,阳光斜斜铺开,将两人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闻舒走得很快,直到拐过楼梯转角,脚步才慢下来。

盛徵州递过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杯壁凝着细密水珠:“刚让行政部煮的,没加糖。”

她没接,只是站在窗边,望着楼下那棵百年银杏。秋叶将落未落,金黄一片,风过时簌簌轻响。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她的?”她问。

“你被叫去调查室那会儿。”他答,“霍厌那边同步调取了霍家内部安保录像——郁熙上个月去过霍宅三次,每次都找借口接近令仪。最后一次,她趁保姆不注意,用手机拍了令仪睡颜。霍厌截下了那段视频,加密发给我。”

闻舒睫毛颤了颤。

“你没拦他。”

“拦不住。”盛徵州声音低沉,“他要护你,我不能拆他的台。但我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她终于转过身,直视他眼睛:“盛徵州,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沉默几秒,忽然抬手,极其缓慢地,解开自己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

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淡粉色旧疤——细长,蜿蜒,像一道愈合多年的裂痕。

“三年前,你剖腹产那天。”他嗓音沙哑,“我在手术室外签字,手抖得签不成字。医生让我出去冷静,我走到消防通道,砸了一整面墙的瓷砖。这块疤,是飞溅的瓷片划的。”

闻舒呼吸一滞。

“后来你出院,我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现在你家门口,送早餐。你拒收,我就放在门垫下。连续二十七天,你没开过一次门,但我还是送。因为我知道,你那时不敢见我——怕自己心软,怕令仪受影响,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

他向前半步,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可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我盛徵州这辈子,认准一个人,就不会松手。哪怕你恨我,哪怕你嫁给别人,哪怕全世界都说你错了——我也只会站在你这边。”

闻舒眼眶发热。

她别开脸,声音哽住:“……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有用。”他斩钉截铁,“因为接下来,我要做三件事。”

“第一,向教育部提交《关于加强高校网络舆情治理与教师权益保护的建议书》,由我牵头,联合五所顶尖高校共同署名;”

“第二,成立‘闻舒青年学者基金’,首期投入两千万,专门资助女性科研工作者在孕产期、哺乳期的学术延续性支持;”

“第三——”他深深看着她,“我要把当年那份《离婚协议补充条款》重新打印出来,签上字,亲手交给你。”

闻舒猛地抬头。

那份补充条款里,白纸黑字写着:若闻舒未来因个人原因需重新组建家庭,盛徵州自愿放弃对令仪的抚养权主张,并承诺终身承担其教育、医疗、婚嫁等全部费用,直至其成年独立。

当年她拒绝签署,说:“我不需要施舍。”

现在,她指尖微颤,喉头滚动:“……你早该撕了它。”

“撕了?”他忽然轻笑,眼底却有光,“不。我要把它裱起来,挂在盛氏总部荣誉墙上。让所有人知道——盛徵州此生最大的骄傲,不是拿下多少并购案,不是登上多少富豪榜,而是娶过闻舒,生过令仪,爱过,守过,从未背叛过。”

风穿过走廊,卷起他袖口一角。

闻舒终于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他锁骨下的旧疤。

温热的,真实的,带着岁月沉淀的韧劲。

她没哭,只是把额头抵在他肩上,轻轻蹭了一下。

像小时候跌倒了,他蹲下来,让她靠一靠。

盛徵州没动,任她靠着,右手缓缓抬起,悬在半空,最终,极轻地落在她发顶。

像落下一枚印章。

盖在他们之间,所有未曾出口的、溃不成军的、千疮百孔却始终未曾熄灭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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