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令姝唇角漾开一抹玩味浅浅的笑意,半句话没有说,伸手便将启儿从赵琮怀中接抱过来。
末了,才轻飘飘落下一句:“陛下这个父皇做的真是不错。”
赵琮被她说得心底发虚, 若无其事抬手摸了摸鼻尖。
窝在孟令姝怀中的小胖子听见这话,还煞有其事重重点了点脑袋,小脑袋一点一顿,全然一副深表赞同的模样,小嘴急急忙忙往外蹦字眼:“母猴,对!"
许是心急,吐字尚且含糊。
孟令姝不由得一怔,垂眸望着怀里的孩子,声音放得轻柔:“启儿,你方才叫母后?”
启儿自己也愣了愣,黑溜溜的眼珠转了两圈。
“再叫一声,好不好?”孟令姝耐着性子柔声哄他。
“母后!”
这一声清亮利落,比方才那含糊的调子清晰太多。
孟令姝心中大喜,低头在启儿白嫩软乎乎的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
得了母后香吻的启儿,耳根微微发烫,怯生生地咧开小嘴,露出一抹憨憨的笑。
赵琮坐在一旁,看着母子俩温馨的模样,开口:“小胖子还挺聪明。”
被唤作小胖子的启儿当即就恼了,圆滚滚的包子脸瞬间气得鼓鼓囊囊, 一双乌亮的眼睛怒气冲冲瞪向赵琮,小眉头紧紧蹙起,咿呀咿呀得又说了一堆听不懂的话,但抗议的意味清晰的表达出来。
赵琮勾了勾唇角。
得,还真听得懂,不愧是他与姝儿的孩儿,真挺聪明的。
孟令姝抬眼,递过去一道带着几分警告的目光。
赵琮慢条斯理的做了个收声的动作。
夜色降临,启儿累了,要睡了,便由奶娘接走,带回偏殿。
孟令姝身子疲乏,转身去往净室洗漱。
不知从何时起,启儿精神一日胜过一日,也愈发黏她,今日整整陪玩了一个下午。
陪孩子,时常要弯腰俯身,这般折腾下来,比处置一下午堆积的宫务还要耗神费力。
茯苓与玉竹知晓娘娘累得狠了,分两侧,细细替她按揉酸胀的肩头。
孟令姝闭着眼,倚在浴桶边闭目养神。
忽然,肩头按揉的力道重了几分。
孟令姝缓缓睁开双目,这力道她再熟悉不过,眼尾微微一挑,余光扫过屏风之处,不知何时多放了一套男子寝衣。
殿内水汽氤氲,二人皆心照不宣,默许了彼此的存在。
过了许久,肩上的力道方才停下。
“朕伺候的如何?”赵琮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孟令姝回过头,眸底水光潋滟,嫣然一笑:“不错。”
水光映着她的眉眼,一室烛火都似为之生辉。
二人已经许久未曾在净室这般独处,暧昧的气息在温热水汽之中慢慢漫开。
赵琮眉梢轻挑,眼底含着浅浅的邀约之意。
女子不曾言语,这般沉默,便是默许。
赵琮手掌挡住浴桶边缘,俯身缓缓靠近,眼看就要覆上她柔软的唇瓣,一双手却横在二人之间,挡住了去路。
孟令姝手掌抵在他胸膛,隔开咫尺距离,神色敛去方才的缱绻,端得正色。
“陛下往后万不可如此,启儿年纪虽幼,却已经能听得懂话了,父皇总将过错推到他身上,还一口一个小胖子打趣,孩子心里也是会难过的。
此话一出,满室旖旎气氛顿时散了大半。
赵琮暗自轻啧一声,明明胖儿子人已经不在这,存在感却强得好似就站在跟前,他忽然觉得儿子真碍事。
可眼前女子目光还认认真真望着他,分明是等着他一句切实的保证。
赵琮分出一丝心神去想。
可脑海里只有胖儿子缠在孟令姝身侧嬉闹,一个下午从头到尾开开心心,半分委屈难过的模样也未见。
反倒自己,只能干坐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母子二人亲昵玩乐。
赵琮心底并不觉得自己玩笑有什么错,面上却应得干脆利落:“好。”
话音刚落,他便低头吻了下来。
孟令姝瞧着他这爽快应下又立刻行动的模样,心底半信半疑,总觉得这人只是口头应承。
见她心神尚且还分了一半给别的男的,赵琮不满,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腰,低声带着几分警告:“认真点。”
翌日,启儿醒来,吃饱喝足后正躺在床榻上消化膳食,外头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宝儿像一阵小旋风一样蹬蹬蹬的跑了进来。
她一听说启儿会说话了,便坐不住了,一大早就来了颐华宫。
宝儿走到启儿面前,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小脸上带着一种压也压不住的热忱:“启儿,叫姐姐!”
启儿仰着脸,看着面前这个扎着双丫髻,穿着嫩绿色小袄的小姑娘,眼珠子灵动地转了转。
要想见到姣姣,和长姐打好关系最为重要!
长姐从七岁起年年都要往外祖家跑的,万一能将他一起带着,那他便能早日见到姣姣了。
两三岁、三四岁的姣姣他还没见过呢。
他想到这里,那张包子脸上便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咧着嘴,露出几颗小米牙,朝着宝儿“咿咿呀呀”地比划了几下,像是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配合她。
宝儿便认真地教了起来,她坐在启儿身边,一个字一个字地、放慢了速度对他说:“姐——姐——”
启儿也张着嘴,努力地发出声音:“揭——挤——”
宝儿不气馁,又重复了一遍:“姐——姐——”
启儿依旧:“记——记——”
教了约莫两刻钟,启儿累了,嘴都有些发干,可宝儿还很有耐心地蹲在那里。
启儿很想告诉长姐,这不是她能教会的,若是能开口,他早就主动叫长姐了,可他这副身体还不听使唤,他也无可奈何。
他叹了一口气,那张包子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忧愁。
宝儿看着他这副模样,大约是觉得今日的教学进度也到这儿了,便不教了,拿起一旁的玩具在他面前晃了晃,转而去逗他玩。
赵琮最近有些急。
他的胖儿子已经一岁半了,还不会叫父皇。
本也不急的,毕竟孩子开口说话有早有晚,可这小子已经能将“姐姐'''皇祖母'''外祖父'''''外祖母''云娘娘”都叫得清清楚楚了,甚至偶尔还能吐出几句短句子,唯独“父皇”两个字,半个影子都没见到。
赵琮起初还能自我安慰,许是这两个字发音难些,再等等便好了。
可有几次,他分明听见那小子已经摸到边了,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发出“父”的音,可他一哄,那小子便闭了嘴,半个字都不肯再说,只拿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像是故意在晾着他。
赵琮明白了。
这臭小子,还记着上回他让他背锅的事呢。
虽然一个一岁半的孩子记仇能记这么久,赵琮也觉得有些出乎意料。
但自己得和胖儿子和解这事势不容缓。
当天午后,赵琮处理完政务便早早到了颐华宫。
启儿正坐在铺了厚毯的地上玩着一只木制的小马,嘴里发出“哒哒”的声音,像是在自己跟自己玩着什么游戏。
赵琮在他身旁坐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将那只小马拿过来,放在自己腿上,又拿了一枚小木球在手里转了转,像是在等儿子自己凑过来。
启儿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看见了是父皇,便又低下头去,像是没有看见他似的,伸手去够那只被拿走的小马。
赵琮没有给他,只是将那枚小木球递到了他面前,语气放得比平日里温和了几分:“叫父皇,便给你。”
启儿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枚小木球,很是高冷的移开目光。
他本来也不想玩,是母后见他不玩那些玩具,有些忧愁,他才勉为其难的玩一下。
赵琮看着儿子那副“朕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模样,沉默了一瞬,将小木球放了回去,又拿起另一只布老虎递到他面前,放低了姿态:“那这个呢?叫父皇便给你。”
所以父皇在求他?
启儿瞬间来劲了。
对着赵琮就来了一声清脆的:“母后!”
很是挑衅。
对着那双微微露出狡黠的大眼睛,赵琮一愣,随后气笑了。
他的儿子,真是有本事。
景祐十年,启儿过了五岁生辰。
年关一过,孟令姝便回了孟家。
赵琮说到做到,每半年就带着孟令姝回孟家小住几日。
住的时日有短有长,短则五六天,遇上得空的时候,便如这回一般,打算足足住上半个月。
安安稳稳在孟府待了两日,启儿心底的那点想法再也按捺不住。
午后,孟令姝正倚在榻边准备小憩片刻,一身锦袍的小团子哒哒迈着短腿跑到她跟前。
“母后,我想长姐了。”
自打启儿降生,宝儿便时常往颐华宫跑。
尤其启儿学会开口说话之后,“长姐”二字几乎是紧跟着“母后”一同会说的,把“父皇”远远抛在了后头,也叫宝儿越发疼惜这个弟弟。
往日在宫中,每日午后,宝儿总要准时来颐华宫陪启儿玩半个时辰,之后再转去重华宫和锦儿玩。
姐弟二人日日相见,是以听见儿子念起长姐,孟令妹并未多想。
只是这几日,宝儿并不在宫中,人去了永安侯府。
永安侯乃是云贵嫔的大伯,三年前,云婕妤升为贵嫔。
云老夫人尚且健在,永安侯与云贵嫔的父亲兄弟情厚,府中一直未曾分家,云贵嫔有一兄长,膝下育有一女,年岁和宝儿相仿。
早前云大夫人、云二夫人带那小姑娘入宫赴宴,两个小姑娘一见如故,关系格外要好,每一年,宝儿都要去永安侯府小住几日。
永安侯府离孟家并不算远,马车往来,不过两刻钟的路程。
孟令姝:“那母后便派人去将宝儿接过来。”
启儿闻言心里一急,连忙摇头拒绝。
若是把长姐接到孟府,他哪里还有机会去往云家,更别提见到姣姣了。
他眼珠一转,小手攥住孟令姝的衣摆,摆出一副乖巧模样,软声软气地央求:“母后,我想去长姐的外祖家,长姐同我说过,她外祖府里,有许许多多新奇好玩的玩意儿。”
“求求母后准许,启儿到了那边必定安安分分,绝不胡闹。”
在孟令姝面前,启儿最会装出一副温顺懂事的模样。
孟令姝犹豫。
太子驾临侯府,云家上下定然要绷紧神经紧张迎候,这太给云家添麻烦了。
“母后。”启儿央求声不停。
孟令姝妥协:“也罢,叫玉竹姑姑随同你一道前去,切记,晚膳之前必须赶回孟府。”
“谢谢母后!母后最好了!”
启儿欢喜得几乎要原地蹦跳起来,一双乌亮的眼睛闪闪发亮。
孟令姝望着他这副雀跃模样,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她开口吩咐,立在一旁候着的玉竹早已会意,躬身退出去,着手安排马车、护卫随行诸事。
天色渐暗,说好晚膳之前便该归来的启儿,却迟迟不见人影,孟令姝心底正暗自纳罕,就见玉竹脚步匆匆从外头跨进来,神色有几分为难。
“娘娘,殿下说想要留宿在云家。”
太子年纪虽小,主意却大,玉竹几番劝说都劝不动,实在没有法子,只得折返回来禀报孟令姝。
孟令姝眉宇微蹙,很是意外,这不像是启儿说出来的话,她没有犹豫,当即开口:“备轿,本宫亲自过去接。”
永安侯府门前,得到通传,永安侯领着云大夫人、云大人与云二夫人齐齐出府迎候,府中大小管事仆妇,但凡该出面的尽数列于两侧,礼数周全,不敢有半分怠慢。
孟令姝走下轿辇,对着众人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启儿贸然叨扰贵府,给诸位添麻烦了。”
云大夫人连忙上前躬身回礼,脸上堆着客套的笑意:“娘娘言重,太子殿下驾临,乃是云家蓬荜生辉,何谈麻烦二字。”
孟令姝浅浅一笑:“夫人,不知启儿现下在何处?”
“回娘娘,太子正在臣妇的孙女儿院中,两个孩子玩得甚是投缘。”
“既如此,便劳烦夫人带路。”
一行人移步往那处院落走去,刚行至屋舍门前,还未掀帘,屋里面便传出一道奶气十足,又带着几分恼意的轻斥。
“赵承启,不准再亲我了!”
孟令姝与云大夫人脚下步伐同时猛地一顿,皆是僵在原地。
屋内顿了片刻,响起启儿那副懒懒散散的小嗓音,漫不经心应道:“知道了。”
听清这两句对话,二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住。
孟令姝只觉得面颊一阵阵发烫,满心都是尴尬。
一旁的云大夫人却是笑不出来了。
纵然两个都还是稚童,可这才头一回见面,怎么就闹到亲吻的份上。
自家是姑娘家,不管怎么说,吃亏的总是女孩。
没等外头二人平复心绪,屋内又传来小姑娘气急的声音:“你怎么又亲!”
启儿理直气壮,半分愧疚也无,坦然答道:“你太可爱了。”
孟令姝:“…………”
活了这么些年,她头一回生出这般无地自容的感觉。
云大夫人唇角绷得平直,脸上再无半分笑意。
小孩子玩耍,无心碰一下也就罢了,可这是“又亲”。
那到底已经亲过多少回?堂堂储君,怎么活脱脱一副小登徒子的模样。
偏偏面前站着的是当朝皇后,闯祸的又是太子殿下,她身份有别,便是满心火气,也不能直接冲进去把两个孩子分开,只能硬生生憋在心里。
云大夫人本就是直爽性子,此刻憋着这火气,气得肺都要炸了。
孟令姝颇为心虚,余光悄悄扫过身侧云大夫人的神色,瞧着尚且维持住体面,比自己预想之中要好上不少,心中暗叹,云大夫人修养着实难得。
她轻咳一声,收敛了面上柔和,神色严肃,带着几分郑重致歉,厉声道:“是本宫疏于管教启儿,夫人放心,待会儿,本宫定然好好训诫他。”
云大夫人压下胸中闷气,勉强应声。
话音落罢,孟令姝抬手,一把掀开屋门的帘幕,抬脚走了进去。
屋内铺着软软的锦毯,案上散落着玩偶。
启儿正凑在一个小姑娘身侧,小脸蛋还微微往小姑娘那边靠,小姑娘往后缩着身子,一双圆圆的眼睛瞪着眼前的启儿,启儿又亲一下,小姑娘顿时腮帮子气得鼓鼓的,听见响动,两个孩童齐齐转头看向门口。
见到来人,两个孩子眼中都出现慌乱,小姑娘原本就红的脸色颊登得更红了。
撞见儿子这登徒子的一幕,孟令姝的脸色再也绷不住了,彻底沉下来。
“赵承启,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