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祐三年, 五月初一。
这是孟令姝嫁进章家的第三个月。
一场淅淅沥沥的夏雨落过,暑气渐渐升腾,天一日热过一日,府里的侍女已经执起团扇,缓缓摇出习习凉风。
微风拂过,孟令姝坐在窗下,心绪也跟着稍稍舒缓。
院门那边传来脚步声,听见动静,立于孟令姝身侧为她打扇的素棠开口:“夫人,素月回来了。”
孟令姝淡淡应了一声:“摆膳吧。”
这厢,素月跨进内室,一张脸绷得紧紧的,眉宇间满是掩不住的愤懑难看。
素棠瞥见她这般神色,心下顿时咯噔一沉。
素月平日里是个性子直的,藏不住事,若是一路笑着回来的,那便是顺顺当当,若像今日这般沉着脸,那便是又出了幺蛾子。
素月走到孟令姝面前,忍了一路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她几乎是像倒豆子一样,一股脑地全说了:“夫人,膳房那边说,在忙四公子的喜宴,没有多余的膳食,让奴婢等到未时过半再去取。”
未时过半,那便不是午膳了,若是等上一个时辰,便可以直接用晚膳了。
喜宴再忙,做的膳食也多,从里面分出一些来装个盘子,不过是顺手的事。
膳房这般推拒,摆明了是在为难人。
孟令姝的神色分毫未变,语气平静:“既如此,便先用些糕点垫一垫吧。”
素月憋了一肚子的委屈和怒气,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她话还没出口,素棠制止的眼神望过来,她只好应了一声,转身跟着素棠走到外室去拿糕点。
外室的架子上的碟子还扣着一碟糕点,素棠伸手将碟子端下来,然后侧过头来,压低声音对素月道:“你的脾气,也要收着些,姑娘都没说什么,你倒是先耐不住了。”
素月眼睛微微泛红:“我是替姑娘委屈,姑娘从前在家中何等的金尊玉贵,何时受过这样的磋磨?”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章家上下,如今是越来越不把姑娘放在眼里了。”
素棠也沉默了,素月说的是实话。
按道理,郎君是大房嫡长子,家中中馈本就该交到孟令姝手中。
奈何孟大人出事了,娘家失势,别说执掌中馈,整个章家对待姑娘的态度都变了。
刚入府那一个月,章家上下虽算不上热络,可面上总还过得去,该有的礼数不曾少。
可日子一长,大约是觉得姑娘性子软、好拿捏,说话便越来越随意了。
今日是四公子的喜宴,临了二夫人竟借口说姑娘身上带着晦气,不让姑娘前去赴席。
姑娘不愿惹出事端,默默忍下,如今倒好,连一顿午膳都要被克扣,摆明了是作践人。
素棠心里也不是不生气的,可她比素月更清楚,眼下的情形,不是争一口气的时候。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姑娘好不容易才调整好,你莫要再惹她伤心了。”
素月低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副快要压不住的神色重新收拾整齐,才跟着素棠一同走进了内室。
孟令姝还坐在窗下的软榻上,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见两人走进来,目光落在那碟糕点上,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宽慰她们,又像是在宽慰自己。
整个章家一大家子,全部住在一处宅子中。
这宅子并不大,是章书怀的曾祖父留下的。
曾祖父有两子,长子也就是章老大人有两子,一是章书怀的父亲,二是现在的当家人章太医。
二房是二子一女,都诞下各自的子嗣。
孟令姝嫁进章府后,走到哪里,都是长辈,长辈说话,她没有顶撞的份,她现在,也没有可以倚仗的东西了。
爹爹被贬官,她再嫁章家,就不是低嫁,是高嫁了。
这种事情,以后只会多,不会少。
她伸手拿起一块糕点,低头咬了一口。
那糕点在碟子里放了一个上午了,已经不脆了,边缘有些发软,入口时带着一点微凉的回潮,可她没有说什么,只安安静静地嚼了咽下去,又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
屋外的日头又升高了一些,透过楹窗将屋内照得明亮而闷热。
孟令姝看着手中那半块糕点,停了片刻,没有吃第二口,只将它放回了碟子里。
她垂下眼,什么也没有说。
素棠站在她身侧,重新拿起扇子,一下一下地替她打着扇。
没一会,在外间值守的侍女掀帘入内,屈膝禀道:“少夫人,大夫人来了。”
孟令姝放下手中的糕点,淡淡开口:“请母亲进来。”
章母自夫君过世之后,便极少踏出自己的院落,平日里大多闭门礼佛静养,为数不多的几次出门,全都是为了孟令姝。
孟令姝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素来疼惜这孩子聪慧灵秀。
方才听闻二夫人故意拦着,不许孟令妹去四郎的喜宴,她心头顿时压了一团火气,便立刻赶了过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暗青色的夏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庞上带着一层被日头晒出来的薄红,眉心微蹙着。
她一进门,目光便落在孟令姝面上,上下打量了一回,然后快步走上前来,伸手握住了孟令妹的手,语气里带着心疼与急切的歉意:“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孟令姝望着眼前的章母,心底只泛起一阵倦怠。
她此刻实在没有心力去宽慰旁人,偏偏章夫人来了,自己还要强打精神应酬回话。
她只浅浅勾了勾唇角,并未应声。
章母原以为她会诉苦,或是说几句隐忍退让的话,见她这般沉默,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孟令姝这一回,是真的动了气。
孟家的女儿,从前是被阖府捧在掌心里长大,不过是遭逢孟家骤变,才不得不收敛一身锋芒,步步谨小慎微。
章母连忙给出态度,安抚道:“好孩子,等喜宴散了,我便去找你婶婶,好好同她说道说道,四郎成亲,许是她一时昏了头脑,才做出这般怠慢你的事。”
说到这,她话锋一转:“只是她终究是长辈,场面之上,不好做得太过难堪,至于三郎那里......”
话说到一半便顿住,余下的意思,孟令姝明白。
是要她别把今日的事告知章书怀。
若是他知晓自己受了这样的委屈,以他的性子,大约不会罢休。
孙姑娘今日才进门,若闹起来,面上实在不好看。
孟令姝望着眼前惯来疼惜她的章母,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讽意,在章母的期待下,缓缓开口:“郎君事务繁多,儿媳不会去惊扰他。”
章母闻言松了口气,连连称道:“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屋内一时陷入静默,前厅传来的鼓乐欢闹隐隐穿透院墙,衬得这院落愈发冷清。
片刻之后,章母再度开口:“过几日我要前往镇国寺礼佛,你可有空闲陪母亲同去?”
今日大喜的章四郎,正是二夫人的亲生儿子,章太医的嫡子,迎娶的乃是杏林世家孙太医的嫡幼女。
新媳妇一进章家,满府上下都要捧着优待。
同样是新妇,两相放在一处比较,境遇天差地别,任谁心中都难免郁结不平。
虽说孟家如今光景大不如前,孟大人再难东山再起,可孟令姝还有一位兄长孟书的,此番祸事并未将他牵连,如今在禁军当差,乃是天子近臣。
孟家旧日的人脉根基尚在,等风波渐渐平息,尽数交到孟书的手中,假以时日,依旧能够撑起孟家门户。
章母心里清楚,府中其他人如何苛待孟令姝,她管不了,也没法子,便想着借礼佛的由头,带她离开这是非地,暂且避开府里这些糟心事。
孟令姝会意,垂眸片刻,抬眼应道:“母亲要去礼佛,儿媳自当陪同。”
避一避,就当还自己一个清净了。
“好,就这般定了。”章母面露几分真切的松快:“明日一早见过新妇,我们便动身前往镇国寺。”
又嘱咐了几句,章母便起身回了自己院中。
待到章母的脚步声彻底远了,屋门合上,素棠与素月脸上方才强压下去的愤懑,尽数沉了下来。
素月咬了咬下唇,压着嗓音愤愤道:“章家这些人,真是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原还以为大夫人是真心过来替姑娘撑腰出气,到头来,依旧是劝姑娘忍耐,还要瞒着郎君。
嘴上句句疼惜,来了这许久,竟连姑娘到现在都没用上午膳,都丝毫未曾察觉。
“姑娘,这件事还是不能瞒着郎君。”
姑娘不说,那还有别人,想让郎君知道,办法多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