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词这才明白袁小溪的意思。
她不是在说分手。她是在问他今天下午有没有时间,去领结婚证。
巨大的惊喜突如其来,一下子劈开了他脑子里所有阴郁的猜测,那些慌乱不安焦灼发疯,一瞬间全部灰飞烟灭。
陈词手里还握着紫砂茶杯,但指尖在微微发颤,茶水在杯子里荡出极细的涟漪。
“有!”他斩钉截铁说,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回答还不够确定,又补了一句:“我下午有的是时间。”
他一时间有些慌,不知道该怎么压住心里翻滚的巨大惊喜。
他想现在就去民政局,马上拿到那个红本。
他看了一眼袁小溪面前已经空了的盘子,又看了一眼桌上还剩大半的菜。
这家店的花椒鸡她只夹了两筷子,清蒸鲈鱼她好像挺喜欢,刚才那个菌菇汤她喝了两碗。
“还想吃什么?”陈词问,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殷勤,“要不要再加两个菜?他们家的汽锅鸡也不错,我记得你上次说想吃清淡的......”
“我吃好了。”袁小溪摇了摇头,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陈词又忐忑起来:“那要不,我们现在就过去?”他佯装看了看时间,“这个点出发,到民政局,他们应该上班了。
袁小溪想了想点头。陈词的工作很忙。自从晚上回中盛酒店住起,几乎都会把工作带回去。
“你要不要先回去拿证件?”
“身份证在我身上。”陈词几乎是立刻就接上了话,手已经下意识去摸外套内侧的口袋,确认了那个硬硬的小方片还在。
但很快他的动作又顿了一下,难得露出了一丝不确定的神色,“户口本……………我的户口在京都,不过应该可以用工作证明替代。李白羽那边可以马上开。”
袁小溪想了想自己户口本,应该被袁耀天带走了。他走之前,她叮嘱过,要紧的东西都带上,不准再回来拿。奶奶和大伯一旦知道了,她就把门店和房子通通收回。
袁耀天虽有些混,但当老板的心非常坚定。这些天严格执行着她的话,连电话都没来一个。
不过,冯经理所在的银行在那边也有点,他们的现状,她都知道。
她等陈词给李白羽打了电话,就叫来了服务员结账。
结完账,陈词也冷静下来了。
她和他结婚,应该是权宜之后做出的决定。无关感情。
但这不要紧,只要她在他身边,他会让她明白,她的选择没有错。迟早,他会让她心里只有他。
出门后,陈词就牵住了袁小溪的手。
袁小溪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没有挣开。
到了民政局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民政局门口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大厅里人不算多,几对年轻情侣坐在长椅上排队等候,有人手挽着手低声说笑,有人紧张翻着文件袋检查证件有没有带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期待和紧张的气息。
李白羽赶过来了,场合不对,他把紧急开出来的证明递给了陈词。没有说话。
陈词看过后颔首:“辛苦了!”
李白羽笑了一下,心里惊涛骇浪。陈总要结婚了!上午没有任何征兆,处理文件的时候似乎有些疲惫,但现在容光泛发。
李白羽吞下了这些惊愕,冲袁小溪点了点头,离开了民政局大厅。
轮到所排的号码了。陈词推开门,侧身让袁小溪先进。
大厅里的空调开得有点凉,几个正在填表的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陈词身上停了几秒。也许是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也许是因为他穿着规整的行政夹克,这样的装束在民政局这个场合显得格外正式。
陈词浑然不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袁小溪身上。
填表的时候他坐在她旁边,每一样都写得端端正正,写到配偶姓名那一栏的时候,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落下去,一笔一划写下袁小溪三个字。
写完之后他自己看了一眼,觉得这三个字写得比他在任何一份公文上的签名都要好看。
轮到他们拍照的时候,摄影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头顶微秃,脖子上挂着一台单反相机,一边调参数一边例行公事指挥:“来来来,两位坐好,靠近一点,再近一点,对,肩膀挨着肩膀……………”
陈词往袁小溪那边挪了挪,肩膀贴着她的肩膀,能感觉到她身上淡淡的温度。他微微侧过头,闻到她发间那股熟悉的草本清香,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对!男士的表情很好,女士也要笑一笑!自然一点!靠近一点!”
袁小溪听到摄影师的话,往陈词那边挪了挪,咧了咧嘴角。
“好,好,就这个表情,别动。”摄影师连按了几下快门,低头看了一眼取景器里的画面,满意点了点头。
他拍了这么多年结婚照,见过各种各样的新郎,紧张到手不知道往哪放的,笑得太夸张露出双下巴的,全程板着脸面无表情的。但眼前这位新郎的笑容,是他今天拍过最好的。
照片打印了,陈词从摄影师手里接过,低头看了好几秒。照片上的两个人并肩坐着,红色背景映得两张脸上都染了淡淡的暖色。袁小溪表情认真且郑重,像是在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
而他靠着她,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他用指腹轻轻擦过照片边缘,像是怕沾上指纹,一会后把照片小心交给了办理证件窗口的工作人员。
钢印落了下去,发出了清脆的啪声。
工作人员把两本红彤彤的结婚证从窗口递出来。陈词双手接过,低头看着封面上烫金的结婚证三个字,又翻开内页,目光在两个人的合照上停留了很久。
结婚证的分量比他想象的要轻,但拿在手里却有种沉甸甸的踏实感,像是心里一直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落在一个柔软而确切的位置上。
他把其中一本递给了袁小溪。
袁小溪接过结婚证,翻开看了看,有些恍惚。照片上的她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但她心里清楚,她的人生已经拐上了另一条轨道。
从今以后,她是陈词的妻子,中盛集团陈总的合法配偶。这个身份给了她一张护身符。这是她想要的。但也给她套上了一层无形的枷锁,她也需要承担起这个身份应该承担的一些东西。
但在利弊的天平,这场婚姻利的一方是大于弊的。
她合上了结婚证,把它放进了包里。
出了民政局大门,春城的阳光暖洋洋洒在台阶上。陈词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护着袁小溪上了车,又绕到另一边坐进驾驶座。
他发动车子,单手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平稳驶出了停车场。
袁小溪靠在座椅上,以为他要送她回档案馆,却发现路线不对。
他们来到了中盛酒店。
袁小溪侧过头问陈词:“你下午不上班吗?”
陈词转头笑了一下:“下午的事不重要。”
袁小溪不再问了。她下午请了假。
车在酒店楼下熄了火,陈词下了车,绕到袁小溪那边替她拉开车门。
袁小溪下车后,他又牵住她的手,手指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十指相扣,力道不重但扣得很紧,像是在握住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
他牵着她走进酒店大堂,按了电梯,在等电梯的时候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鼻梁,再到她的嘴唇,像是在用目光把她的脸重新描摹了一遍。
电梯门开了,他牵着她走了进去。
电梯一路上升,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袁小溪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陈词的手掌干燥而温热,指节分明,把她整只手都包在掌心里。她能感觉到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动作很轻很慢,带着满足到近乎叹息的意味。
到了门口,陈词开了门。袁小溪先进去了,很快就被箍住了。
陈词的吻落了下来。
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不一样。这次更直接,更汹涌,更不加掩饰的占有。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捧着她的后脑,把她整个人压在玄关的墙上,吻得又深又急,像是在用这个吻来确认她不是假的,不是梦,不是他站在落地窗前臆想出来的幻影。
她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来,下意识伸手去推他的胸口,手掌刚贴上他的胸膛,就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重新按回了墙上。
他的行政夹克是最先落地的,然后是她的开衫,他的衬衫和他早上精心挑选的领带。
衣服一路从玄关散落到了卧室门口,凌乱堆在地板上,像一条标记着他们行进路线的路标。
袁小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门口到了床上的。
她只记得整个过程里陈词几乎没有给过她喘息的机会,每一次触碰都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热烈。
她终于能够正常呼吸的时候,外面的天光已经从午后的明亮变成了傍晚的柔和。
她趴在深灰色的大床上,一头乌黑的长发散在枕头上,浑身没有一丝力气,连蜷起手指都觉得费力。
她有一点点后悔了。但男人是不是都是这样。
她的特殊体质的确是把双刃剑。让她能轻易俘获男人,也让她被困在床上的时间比许多人长。
她闭着眼睛,感觉到床垫再次微微下陷。陈词重新贴了上来。
从背后把她揽进怀里,手臂穿过她的脖颈,把她整个人圈在他的胸膛和床垫之间。
他身上还带着刚才暴风雨的余温和气息,赤luo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皮肤与皮肤之间没有一丝间隙。她的身体不由自主轻轻颤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她感觉到他还远没有完全餍足。
陈词拿起了她的手,她左手的无名指被什么东西套上了。
凉凉的,金属的触感,沿着指节缓缓推到底。
袁小溪睁开了眼,抬起左手,在傍晚昏黄的光线里看到了一枚戒指。
设计简洁精巧,戒面上的钻石不大,但切工极其精细。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折射出幽微的七彩光芒。
戒指的尺寸恰到好处,套在她的无名指上不大不小,像是为她的手指量身定做的。
“你怎么知道我戴多大的?”她问,声音还带着事后的微哑。
陈词从背后搂着她,下巴搁在她的肩窝上,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我量过。”
袁小溪诧异。她怎么不知道。
陈词吻住了她。她的手在他的掌心的每一秒,他都在度量大小。确定了后,又在实体店和官方旗舰店浏览了一段时间,这才让珠宝店定做。
他原以为要有些时日才能把它套在它的主人手上,没想到惊喜来得这么快。
“陈太太,新婚快乐!”他在她耳边轻轻说,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气息,像是要把这四个字烙进她的皮肤里。
袁小溪迟钝了几秒,想着自己也应该给予相应回应。但结婚戒指她并没有准备,决定下的太过匆忙,她连想都没想过要买戒指这回事。
她不由得瞟了瞟陈词的手。
比她的手大,得仔细量过才知道尺寸。
然后,她收回的视线瞟到了陈词另一只手时,她才顿悟自己搞错了。
不是男左女右。结婚戒指的正确戴法都是左手的无名指,男女都一样。
陈词左手的无名指已经戴上了一枚戒指。和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款式差不多,只有大小区别。
她别过脸去。心里知道他应该是预谋已久。
陈词搂着袁小溪,手有一下没一下抚过她的肩,沉默了一会,说:“小溪,我其实不是京都陈家的亲生子。”
袁小溪愣了一下,从陈词怀里抬起头。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陈词对上袁小溪困惑的目光,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跟我在一起这么久,好像从来都没问过我的事。”
袁小溪被问住了。她的确没问过。因为觉得没必要。各取所需。她付出身体,换取他给予她庇护。与各自的家庭并不相关。一些事情,江北也讲过。这些够了。
但眼下他问起,她垂下眼:“我………………知道一点。”
所以不必问。
江北讲过了。
陈词懂了。但他现在已经没有了对江北的嫉妒。他结婚了。和她。
“我家祖上在前朝做过官,到了曾祖那一辈开始兴办实业,鼎盛的时候,半个长江以南的面粉厂和纱厂都姓陈。祖父那代毁家纾难,把家底大半捐给了抗战,自己带着家眷迁到了西南后方。本以为抗战胜利后会有转机,结果建国后因为一些问题,该来的清算一样都没少。我生父那时候还年轻,
一腔热血,响应号召上山下乡,去了大西北,身体就是在那边熬垮的。我母亲走得早,生我之后没撑过一年。生父强撑着把我带到了三岁,旧伤复发,终究是撑不下去了。”
“他临走之前,把我托付给了陈老爷子。老爷子跟我生父是同乡,两家有过命的交情。老爷子重情义,就把我接到了京都,对外说是他的亲儿子。那时候我大姐已经嫁人,但家里长辈统一口径,她也就当我是亲弟弟。这一养就是三十年,跟亲生的没什么两样。”
袁小溪眼眶一热。她原本以为陈词是江北的亲舅舅,她跟江北上过床,转头又爬上了江北亲舅舅的床。可现在陈词告诉她,他和江北并没有血缘关系。他不是陈家的血脉,不是江北的亲舅舅。
“八九十年代平反的时候,上面核查了一批陈年旧案,我生父和祖父的名誉得到了恢复,祖上被没收的产业也退回了一部分。房子、地、还有一些股权,这些不算少。陈老爷子分文未取,全部存到了我的名下,这些年一直安排人在打理,我从体制内离职后,就接手了这些。这几年行情不错,才
有中盛现在的光景。”
袁小溪惊了,她现在之所以这么豪气,把宋慎指挥的团团转,全仗着陈词给他的那张年额度高达五千万的黑卡。她以为陈词的钱来自陈家,原来不是。连中盛都不是陈家的。
陈词看着袁小溪发怔的样子,有些好笑,点了点她的鼻尖:“怎么,不相信?”
袁小溪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她是一下子接收到太多信息,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你还有别的亲戚吗?”
“平反之后,国内没什么了,倒是有个姑妈,是我生父的亲姐姐。她运气好,建国前就嫁到了南洋,躲过了后来的风波。现在偶尔还有书信往来,逢年过节会寄些东西过来。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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