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陈词回京都的这天。
航班到京都的时候已经是晚上。这是袁小溪第一次踏足这座心脏城市。
京都夜景不算很美,与春城差不多,但多了一份肃重。
车通过了安保亭,在一栋小楼前停了下来。
袁小溪下了车,她以为陈家老宅会是那种深宅大院,雕梁画栋的王府式建筑,但眼前这栋小楼比她想象的要朴素得多。灰砖外墙,二层带阁楼,四四方方的轮廓。
陈词过来了,牵住了她的手。他开了门。一般混合着老木头,檀香和暖气片的味道扑面而来。
眼前的客厅很大,但家具并不多。一张老式的布艺沙发, 一张红木茶几,一个摆满了线装书的书架,墙角立着一台落地钟。
听到动静,沙发上坐着的人转过头。
袁小溪愣住。
她没想到,来陈家看到的第一个人居然会是江北。
她移开了视线。看向了走过来的一个挂着围裙的六十来岁老妇人。
“张妈。”陈词在招呼。
张妈笑着:“小词回来了?老爷子念叨了好几天了!说你要带新媳妇回来,让我把房间收拾出来......”
她说着,看向袁小溪。
“小溪,这是张妈,我小时候就是她照顾的。”
袁小溪连忙招呼。
张妈上下打量着,眼里眉梢都是笑:“好好好,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这两天突然降温了。”
袁小溪应和着。
“老爷子呢?”陈词问。
“刚歇下了。”张妈压低声音,往左边卧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下午在院子里修剪花木,忙活了一下午,晚饭后就喊累了。我让他先歇着,他不肯,说要看新闻联播,看着看着就歪在沙发上打盹了。”
陈词点头:“让他睡吧,明天早上我再找他。”
“哎!”
陈词一手提起行李箱,另一只手牵着袁小溪的手,绕过了沙发,往楼梯走去。
他没有跟江北说话。
袁小溪跟在他身后。
两人的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交替作响。
她能感觉到背后有道目光如影随形。
她没有回头,紧跟陈词的步伐。来到了一个房间后,松了一口气。
江北坐在沙发上,上半身前倾的姿势一直没有变,但他交握的十指已经紧到指节泛白。
他在这里等了多久?他前天下午就到了,比所有人都早,就是想见她一面。
他知道陈词一定会带她来这里。他到了之后,也在张妈这里确定了。
今天,她是来了,却被他牵在手里。
他之前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结婚了又怎样,结婚可以离婚。离婚后,可以重新选择他。
现在,他发现他错了。
结婚意味着陈词可以光明正大牵她的手,把她带进自己的房间。
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们上了楼,进了房间。
房门关上了,关门的声响像颗钉子钉进了他的颅骨。
他需要全力克制,才会不冲过去,把她带出来。
这些天他把所有道理都跟自己讲过了。他知道她嫁给陈词是因为在她最难的时候,是陈词站在她身边,而自己缺席了。
他在芭芭雅倒下去的那一刻就把主动权交了出去,在京都医院昏迷的几个月里,是陈词陪她走过了最难的时候。
她不欠他什么,是他欠她。她找过他,等过他,是他没有回来。她以为他死了,她什么都没有,却还在费尽心思给他报仇。
他要把欠她的都补上。他要让她重新选他,陈词只是一时,他才是最后陪在她身边的人。
可现在她就在楼上,和陈词在一起,走进了同一扇门。
那些他自己跟自己摆事实讲道理推出来的结论,全部失效了。
他受不了。现在就受不了了。
他灌了一口茶,也没法安静下来。又坐了几分钟后,站起来,往楼梯走去。
他的房间也在二楼,紧挨着陈词的房间。这栋小楼的格局是标准的将军楼样式。二楼一条走廊,左右两边各两间房,陈词从小就住东边那间,他的房间挨着他的。
他走到自己房门前,却不由自主在陈词的门前放慢了脚步。
他不想听,但他的耳朵不受控制竖了起来。
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这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让他难受。
如果有说话声,他可以猜到他们在聊天。如果有水声,他可以猜到他们在洗漱。任何动静,他可以给自己一个交代,告诉自己他们在做什么。
但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这种死寂让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冒出了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像钝刀割肉一样,不致命,但疼。
他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双手捧了一把水扑到脸上。
水很冷。
但没有用。
依旧冲刷不掉他脑子里的画面。
她被他牵着手上了楼。他们走到房门口时,他把手掌贴在了她的腰后,还有门合上之前她微微侧过脸时露出的小半张侧脸。嘴唇抿着,眉眼低垂。
他狠狠把手掌拍在卫生间墙壁的瓷砖上。
另一个房间里,陈词把行李箱靠墙放好。
袁小溪正在打量房间。
房间不算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一米八的实木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几本书,窗帘是素雅的浅灰色,窗外能看到胡同里那两棵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墙上挂着一幅工笔山水,角落里放了一张书桌和一把藤椅,书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排旧书。
“累不累?”陈词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她面前,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拇指在她肩头轻轻按了按,“要不要让张妈热点东西吃?"
袁小溪摇头:“我不饿。你以前就住这里吗?”
“嗯,大学毕业后住的少了。”江北跟他一样,他的房间就在旁边。
袁小溪点头。环境比她小时候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陈老爷子,她虽然还没有见到人,但已经心生敬意。
不是谁都把恩情一直记住的。不管陈词的长辈对陈老爷子有多大的恩,他能在他们都过世后将陈词视如己出,并且对陈家的巨额财产分文不取,非常难得。
“什么声音?”袁小溪问。
陈词也听到了,但他佯装愣了愣:“车?”
袁小溪摇头,不像,但只有一下,她丢开了。
她没想到,到陈家见到的第一个人会是江北。她都没敢看他。虽然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措手不及。
可一定会再次面对的。她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北溪科技!他怎么取这个名字?
江家的人肯定都知道了!陈家这边,说不定也有人知道,即便不知道,都在场的时候,也尴尬!
“要不,你先去洗?”
袁小溪回过神:“......好。”
洗漱后她先上了床。床单是新的,被张妈晒出了阳光的味道,枕头蓬松柔软。
袁小溪侧躺着,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闭着眼睛听浴室里传来的水声。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陈词从浴室里出来,关了灯,掀开被子躺下。
他从背后抱住了她,胸膛贴着脊背,体温隔着薄薄的睡衣渗过来,暖而踏实。
他的手臂环在她腰上,手掌覆在她的小腹上,把她整个人稳稳当当箍在他怀里。
老房子很安静,她听到了两个人的心跳。陈词的稳而沉,她的则有些快。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陈词的心跳上,用那个稳定的节拍把自己的心跳拉回正轨。
第二天袁小溪醒来的时候,陈词已经不在床上了,枕头是凉了,他应该起了有一会儿了。
她赶紧洗漱,刷牙的时候拉开了窗帘。初升的太阳照了进来,楼下的院子里,陈词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双手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裹着一件藏青色的棉马甲,腿上盖着一条格子毛毯,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脊背挺得很直。他抬着手,指着院子角落里的什么东西。
陈词微微弯下腰,侧耳听着,点了点头。
袁小溪的动作慢了下来。这样的陈词,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轮椅上的老人是他非常敬爱的人。
收拾好后,袁小溪开了门。刚迈出一步,她就停住了。
隔壁房间的门几乎在同一时间也打开了。
江北从里面走出来。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深色开衫。他比那次在档案馆宿舍时胖了些,但依旧比他们第一次见时要瘦。
袁小溪移开了视线,转身就走。
她的手被碰到了,她极速抽离,皱着眉头看了一眼手伸在半空中的江北。
他还是瘦,眼睛里有血丝。
“小溪......”
江北又伸手过来,袁小溪避开了。
她依旧皱着眉头,甚至让自己露出嫌烦。
张妈应该在楼下,举止比言行适合。所以模糊不清的东西都不应该在这里存在。
江北的脸果然白了几分。
她转身走了。下楼时太慌,差点崴脚。
张妈在客厅:“哟,都起来了?老爷子在院子里,小词陪着呢!你们去叫一声吧,可以吃饭了。”
“好!”袁小溪笑着应了。
走出小楼,她轻呼了口气。
她觉得如果再在走廊里跟江北面对下去,她有可能会炸。会大声说话,可能还会语无伦次,很失态。
不管是说出伤人的话,还是露出心底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疼。
这些都不对。
眼下这里是陈老爷子的住所。她是被陈词带回来第一次见长辈的儿媳妇。即便陈词不是老爷子的亲生子,在许多人眼里她就是陈家的新媳妇。她不能失礼。
不远处,陈词正推着轮椅沿着石板路慢慢走。
“陈词!”袁小溪叫了一声。
陈词转过头,轮椅上的老人也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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