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把田间地头染上一层暖金色。
正是收工前的时候,路上偶尔能遇见扛着锄头、挑着空粪桶往回走的社员。
社员们看见王书记和赵专干骑着车风风火火地过来,都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
“王书记!赵主任!这是去哪啊?有急事?”一个相熟的生产队长隔着田埂喊。
王庆福捏闸减速,脸上是压不住的笑,他大声回道:“去陆家湾!有喜事!天大的喜事!”
“陆家湾?啥喜事?”
“等会儿你们就知道了!”王庆福卖个关子,又蹬上车,“抓紧收工吧,今儿陆家湾有热闹看!”
那队长愣了一下,随即睁大眼睛:“啥喜事得这会儿赶着去?”
“所以说,是天大的喜事嘛!”王庆福哈哈一笑,脚下用力一蹬,车子又蹿了出去:
“回头细说,我们先赶路!”
王庆福骑车走了,但不一会儿,附近几个生产队都传开了:
公社书记亲自往陆家湾去了,说是有天大的喜事。
有人猜是新政策下来了,有人猜是陆家湾评了先进,可谁也想不到,这喜事会落在一个已经离开村子去上大学的后生身上。
陆家湾生产队这边,下工的哨子早吹过了,社员们三三两两从田里往回走。
男人们扛着锄头,女人们拎着篮子,孩子们在田埂上跑,惊起一群麻雀。
陆建国和周桂兰走在人群中间,陆建国肩上扛着两把锄头,周桂兰挎着个竹篮,里头装着刚从自留地摘的几把韭菜和两棵小葱。
“他爹,明儿队里犁东头那块田,你使那头黑犊子吧,劲儿足。”周桂兰说。
“嗯。”陆建国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处自家屋顶的炊烟上。晓梅该放学回来了,不知道饭做好了没。
两人刚走到村口的晒谷场边,就看见几个半大孩子一窝蜂似的从村道上跑过来,边跑边喊:
“来人了!来人了!骑洋车子的!到村口了!”
晒谷场上正在收拾箩筐、扫地的几个村民也直起身,朝村口张望。
陆建国和周桂兰对视一眼,心里也有些纳闷。
这傍晚时分,谁来?
正想着,就见两辆自行车拐进了村口,打头的正是公社书记王庆福,后面跟着教育专干赵志国。
“王书记?”陆建国认出来人,连忙放下锄头。
王庆福和赵志国在晒谷场边刹住车,脚撑着地。
两人额头上汗涔涔的,脸上却洋溢着红光。
“建国同志!桂兰同志!”王庆福见到陆建国夫妇,远远朝他们挥手打招呼,大声道:
“先别回家!有大事!天大的喜事!”
他这一嗓子,把晒谷场上和附近几户人家的注意力全吸引了过来。
正在井边打水的,在院子里喂鸡的,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围拢过来。
“王书记,赵专干,这是......?”陆建国有些疑惑地搓了搓手上的泥,转头看向妻子。
周桂兰也是摇了摇头。
这时,生产队长陆有财已得到消息,小跑着迎上去,边跑边拍身上的土。
“王书记!赵专干!你们这是......”
“有财同志,召集人!把大伙儿都叫到晒谷场来!”
王庆福吩咐了一声,和赵志国一起下了车,又把车支好。
然后赵志国从帆布包里取出那份《通知》,又拿出红纸、毛笔和墨汁。
“队长,快敲钟!”有人反应过来,喊道。
陆广财也看出事情不一般,小跑着去了队部。
不一会儿,“当——当——当——”急促而洪亮的钟声在暮色初降的村庄上空回荡起来。
钟声就是命令。
很快,下工的、在家的,男女老少,陆陆续续都聚到了晒谷场上。
人们交头接耳,猜测着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眼尖的看见赵志国手里的红纸,低声道:“怕是来送喜报的?”
陆建国和周桂兰被乡亲们让到了前头。
两人心里七上八下,尤其是看到那红纸,周桂兰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难道是怀民......出什么事了?可看书记脸上的笑,刚才又说是喜报,想来不是坏事。
人差不多到齐了。
王庆福站到晒谷场中央一个稍微高点的石碾子上,赵志国站在他身旁,展开红纸,又拧开了墨汁瓶。
“陆家湾的乡亲们!安静一下!”王庆福双手向下压了压,晒谷场上渐渐静了下来。
他环视了一圈黑压压的人群,目光最后落在前排忐忑不安的陆建国和周桂兰身上,脸上笑容更深:
“今天,我和赵志国同志,是代表公社,更是代表县里,来给咱们陆家湾,特别是给陆建国、周桂兰同志家,送喜报来了!”
“喜报?”人群嗡地一声低语开来。
“没错!天大的喜报!”王庆福提高声调:
“你们陆家湾的好后生,陆怀民同志,在省里立了大功,得了大奖!给咱们公社、咱们县,争了大光了!”
“怀民?”周桂兰脱口而出,声音发颤。
陆建国猛地抬起头,黝黑的脸膛上,眼睛瞪得老大。
晒谷场上瞬间炸开了锅。
“怀民那孩子?”
“省里的大奖?"
“啥奖啊?王书记您快说说!”
王庆福朝赵志国点了点头。
赵志国会意,他上前一步,小心地捧着那份《通知》,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
“清阳县教育局文件......关于号召全县青年学习陆怀民同志刻苦求知、勇攀科学高峰事迹的通知......”
他的声音在偌大的晒谷场上传开。
随着他念出“省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关键贡献”、“省领导批示”、“树立榜样”这些字眼,人群中的惊叹声一阵高过一阵。
周桂兰的嘴唇哆嗦着,眼里瞬间涌上了泪花,她紧紧抓住丈夫的胳膊。
陆建国则僵直着身体,握着锄头杆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赵志国念完通知摘要,合上文件,抬起头,语气充满了感慨:
“乡亲们,怀民同志在科技大学,跟着教授搞研究,解决了省里一个大工厂的技术难题,省里组织了好几十位专家评审,一致通过,给了最高奖!连省里的大领导都亲自批示,要全省学习!这是咱们清阳县有史以来头一
遭!”
赵志国的话音落下,晒谷场上静了一瞬,随即“哗——!”地爆发出震天的喧哗。
在这个闭塞的村庄,最大的新闻可能就是谁家娶了新媳妇,或是谁家儿子参军入伍。
陆怀民考上省城名牌大学,已是陆家湾几十年来难得的大新闻;
如今上大学才两三个月,竟得了省一等奖,还有省领导亲自批示?
这陆建国家的祖坟不止是冒青烟,简直是着了啊!
要不然,山旮旯里怎能飞出这样的金凤凰?!
“我的天老爷……………”
“怀民这孩子......真出息了......”
“咱们村出状元了!比古时候中状元还光彩!”
人群嗡嗡作响,几个上了年纪的婆婆已经开始抹眼角:“桂兰苦出来了,真苦出来了………………”
乡亲们涌上前,围着陆建国和周桂兰,七嘴八舌地道贺。
几个本家的婶子握住周桂兰的手,眼圈也跟着红了。
陆建国直到这时,才仿佛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几声含糊的音节。
他抬起粗糙的大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湿漉漉的,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周桂兰早已泪流满面,她不住地朝乡亲们点头,又望向王书记和赵专干,哽咽着:
“谢谢......谢谢领导......谢谢......”
王庆福脸上笑吟吟地:“志国同志,把喜报贴上!”
赵志国早将红纸在碾盘上铺平,饱蘸浓墨的毛笔在纸上挥洒起来:
喜报
陆家湾生产队陆建国、周桂兰同志之子陆怀民,在科学技术大学学习期间,参与省级重大科研项目,贡献突出,荣获皖省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
特此报喜!
青阳公社革命委员会
一九七八年五月一日
赵志国写完最后一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几个年轻后生早已搬来长凳,他踩着凳子,将这张足有半张炕席大的红纸,端端正正贴在了晒谷场边生产队部的外墙上。
夕阳的余晖正照在红纸上,墨迹乌亮,衬着底色格外鲜艳夺目。
“贴喜报喽!”不知哪个孩子喊了一声。
人群“呼啦”又围了上去,不识字的踮脚看个热闹,识字的便大声念出来,每念一句,就引起一阵“啧啧”的赞叹。
“省一等奖.......了不得,真了不得!”
“怀民这孩子,打小就灵光!记得不,他当时就帮队里修农具啥的!”
“可不是!那会儿谁想得到有今天……………”
暮色渐渐浓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的霞光。
王庆福和赵志国还要赶回公社,两人推着自行车走到村口,陆建国夫妇和队长陆有财一路送出来。
“建国同志,桂兰同志,”王庆福在自行车旁站定,诚恳地说:
“怀民给县里争了光,县里和公社都非常重视。过两天,县里可能还会有领导来家里看望。你们有什么困难,随时向队里,向公社反映。”
“没困难,没困难......”陆建国连连摆手,“感谢组织...……感谢领导关心。”
“怀民是国家的宝贝疙瘩,你们把他培养出来,功劳很大!”赵志国也笑着补充:
“等怀民放假回来,一定让他到公社来,给咱们公社的娃娃们讲讲,鼓鼓劲!”
送走公社领导,陆建国和周桂兰往回走时,感觉脚下像踩着棉花,深一脚浅一脚。
还没到家门口,就看见自家那三间土坯房前,已经聚了不少人。
左邻右舍的婶子大娘,手里端着碗,有的碗里是两个还温热的煮鸡蛋,有的是一把晒干的红枣,有的是几块珍藏的冰糖......都是农村里能拿出的最体面的“贺礼”。
“桂兰回来了!快进屋!”
“建国,今儿可得好好说道说道!”
这一晚,陆家的灯火直到深夜才熄。
送走最后一拨道贺的乡亲,收拾完满地的瓜子皮和糖纸,家里终于安静下来。
煤油灯下,周桂兰把那些鸡蛋、红枣仔细收进柜子。
陆建国蹲在门槛外,默默抽完一袋烟,火星在夜色里明灭。
晓梅却毫无睡意。
她重新点亮自己那盏小煤油灯,铺开信纸,拧开钢笔。
“哥”
写下这个字,她停顿了很久。随后她吸了一口气,笔尖开始飞快地移动:
“今天傍晚,公社的王书记和赵专干骑着自行车到咱们村来了,直接到了晒谷场,敲钟把全村人都叫去了。哥,你知道为啥吗?他们来送喜报!你的喜报!”
“红纸黑字,好大一张,贴在队部门口了。上面写着你得了省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说你是关键贡献。王书记当着全村人的面念了县里的通知,说省里的大领导都批示了,要全省向你学习!”
“爸和妈当时都愣住了,妈哭了,爸的手一直在抖。村里所有人都围着他们道喜,说咱们陆家湾出了金凤凰,说祖坟冒青烟了。好多婶子大娘往咱家送东西,鸡蛋、红枣、糖......堂屋里挤满了人,比过年还热闹。”
“爸被叔伯们围着问东问西,他不太会说那些机器的事,就只是笑。妈一边抹眼泪一边招呼大家,我从来没见她那么高兴过。”
“哥,你现在成了全村、不,是全公社全县的榜样了。所有人都跟我说:“晓梅,你哥了不起!”
她笔尖顿了顿,写下最重要的话:
“哥,我好骄傲,骄傲得不得了。我也要像你一样,拼命学习。今年我一定能考上县高中,将来,我也要考大学,也要像你一样,做有用的人,给家里争光,给国家出力。”
最后,她的字迹变得有些潦草,仿佛急切地想传递那份思念:
“哥,家里一切都好,爸妈身体也好,你别惦记。就是......我们都想你了。妈说,自留地的韭菜长得可好了,等你放假回来,第一茬韭菜饺子给你留着。”
“哥,快点放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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