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阳县广播站那座灰白色的二层小楼,近几日成了全县最忙碌的地方。

站长李前进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退伍军人出身,做事雷厉风行。

接到县宣传部“全力宣传陆怀民先进事迹”的指示后,他立即召集全站编辑、播音员和技术员开了个紧急会议。

“同志们,这是政治任务,更是光荣任务!”李前进站在简陋的会议室里,手里拿着那份县教育局下发的《通知》,神情严肃:

“陆怀民同志的事迹,不仅是教育战线的骄傲,更是咱们全县人民的光荣!广播站作为喉舌,必须把这项宣传工作做到位,做扎实,做出声势!”

会议室里,七八个工作人员围坐在一张长条桌旁,个个神色肃然。

老编辑王德顺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站长,咱们怎么安排?”

“连续三天,专题播报!”李前进斩钉截铁:

“从明天开始,早、中、晚三次新闻节目,都要有陆怀民同志事迹的相关内容。”

“内容要丰富,形式要多样,既要有新闻报道,也要有评论文章;既要有事迹介绍,也要有学习倡议。老王,你文笔好,今晚加个班,把通稿写出来,要感人,要有感染力!”

“播音这块,”他转向两位播音员:

“小陈,你普通话标准,感情饱满,主要新闻稿你来播。小刘,你负责配乐和录制,找些昂扬向上的革命歌曲作为背景音乐,但不能喧宾夺主。”

“技术组保证设备正常运转,这三天,绝不能出任何播出事故!”

“是!”众人齐声应道。

散会后,王德顺没有回家。

他泡了杯浓茶,点上台灯,在编辑室里铺开稿纸。

窗外夜色渐深,虫鸣声声。

他握着钢笔,沉思良久,才落下第一行字:

“在万物复苏、生机勃发的春天里,从我们清阳县的沃土中,绽放出一朵格外引人注目的报春花…………………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王德顺写得极其投入,时而停笔凝思,时而奋笔疾书。

他查阅了县教育局提供的陆怀民档案材料,又结合自己多年采访的经验,在朴实叙事中注入真挚情感。

写到陆怀民在农村煤油灯下自学的场景时,这位老编辑的眼眶微微湿润了。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求学路,也是这般不易。

凌晨两点,五千多字的通稿终于完成。

王德顺揉着发酸的手腕,又仔细修改了几处措辞,这才长舒一口气。

第二天清晨六点三十分,清阳县广播站的高音喇叭准时响起开始曲《东方红》。

熟悉的旋律过后,播音员陈燕清亮而富有感情的声音传遍四方:

“清阳县人民广播站,现在开始播音。各位听众,早上好。今天是1978年5月2日,星期二。首先播送本台特别专题报道:《寒门出俊杰,科学报春晖————记我县优秀青年陆怀民的成长之路》………………”

声音通过纵横交错的广播线,传遍县城的大街小巷,传向各个公社、生产队。

田间地头,正在出早工的社员们停下脚步,仰头听着挂在电线杆或大树上的铁皮喇叭;学校里,早自习的学生们安静下来;工厂车间,老师傅们一边擦拭机器,一边侧耳倾听。

陆家湾更是如此。几乎家家户户都敞着门,支着耳朵听。

这一天,陆怀民的名字,成了清阳县街头巷议的热词。

中午和晚上的新闻节目,广播站又播出了县教育局的正式通知全文,以及一篇题为《学习陆怀民同志,争做新长征突击手》的评论文章。

连续三天的密集播报,在清阳县掀起了前所未有的学习热潮。

各公社、各大队纷纷组织学习讨论;

各中小学把陆怀民事迹作为思想教育课的重要内容;

厂矿企业开展“学习陆怀民,岗位建功”活动;

就连供销社、粮站等窗口单位,也挂出了“向陆怀民同志学习”的标语。

这股春风,也实实在在地吹进了陆家湾,吹进了陆家的小院。

第三天下午,公社通讯员骑自行车又来了,这次捎来口信:明天上午,县里领导要来家里看望。

得到消息后,周桂兰一夜没睡踏实。

她天不亮就起来,把三间土坯房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连墙角蛛网都仔细清了。

又把那张掉了漆的方桌擦了又擦,摆上几个粗瓷碗。

陆建国蹲在门口,一袋一袋地抽烟。

他想不出该说什么,只是反复叮嘱晓梅:“领导来了要有礼貌,问啥答啥,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上午九点,两辆吉普车开进了陆家湾。

头一辆车里下来的是县长徐鸣德、县教育局局长马文山、副局长刘振华,后面那辆是宣传部和县团委的同志。

王庆福书记和赵志国专干早就在晒谷场边等着了,连忙迎上去。

没有太多寒暄,一行人径直走向陆家。

小小的院子里顿时挤满了人。左邻右舍的乡亲们围在外面,孩子们扒着篱笆墙探头探脑。

徐县长握住陆建国粗糙的手,用力摇了摇

“建国同志,感谢你们为国家培养了好人才!”

陆建国嘴唇哆嗦着,只会说:“应该的......应该的…….……”

领导们进屋坐下。土坯房低矮,光线昏暗,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徐县长打量了一圈,感慨道:

“条件很艰苦啊。在这样的环境下,能培养出这样优秀的孩子,不容易。”

刘振华招呼着随行的同志,将东西一一摆进屋里:

一台崭新的“红灯”牌收音机,用红绸布包着;两个印着大红喜字和“劳动光荣”字样的搪瓷脸盆;一床厚厚的棉被;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红糖、两斤菜籽油。

“建国同志,桂兰同志,这是县里的一点心意。”刘振华郑重地说,“感谢你们培养出陆怀民这样的好青年。这些东西虽然不多,希望能改善一下家里的生活。”

周桂兰看着桌上那些东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收音机!她只在公社开大会时见过,从来没想过自己家能有。

“领导,这......这太贵重了......”她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使得!”徐县长语气温和但坚定,“怀民同志为全县争了光,这是你们应得的荣誉。收下吧。’

陆建国看着那台收音机,黑亮的塑料外壳在昏暗的屋里泛着光。

"

他想起儿子离家前的那些个夜晚,坐在煤油灯下看书的样子,要是那时就有收音机,孩子是不是能少熬点夜?

“谢谢领导....……”他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

领导们又详细询问了家里的情况:大队收成如何,一年收入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困难。

陆建国一五一十地回答:去年收成还行,年底分了些钱,就是老屋年久失修,下雨天有点漏。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王庆福和赵志国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后微微点头。

临走前,徐县长又叮嘱:

“怀民同志在省里学习、搞科研,是为国家做贡献。你们在家要保重身体,有什么困难,尽管跟公社、跟县里提。县政府会定期派人来看望。”

吉普车开走了,扬起一阵尘土。

乡亲们又围了上来,看着桌上那些东西啧啧称奇。

周桂兰小心翼翼地把收音机抱起来,左看右看,不敢碰上面的旋钮。

晓梅放学回来,看见收音机,眼睛瞪得溜圆:“妈,这真是咱家的?”

“县里奖的。”周桂兰摸着女儿的头,“爸妈用不着,留给你吧。”

“我不要。”晓梅摇头,“我才上初中,要收音机干啥?等哥放假回来,让哥带学校去吧,听说在收音机里能学英文呢。”

然而,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

县领导来过后的第三天,公社书记王庆福又来了,这次还带着县住建局的技术员。

“建国同志,公社研究了,你们家这房子,年久失修,该好好修一修了。”王庆福开门见山:

“怀民是国家的宝贵人才,他的家人应该有个更好的生活环境。公社决定,拨专款,派专人,帮你们把房子修缮一下。”

陆建国一听就急了:“王书记,这可使不得!房子还能住,不用修!公家的钱,不能花在我们家......”

“这是组织的决定。”王庆福语气温和但坚定:

“不是给你们家搞特殊,这是体现政府对知识,对人才的尊重。房子修好了,怀民放假回来住得舒服,你们二老生活也方便。再说了,这房子确实该修了,你看这墙,裂缝都快能伸进手指了;屋顶的瓦也碎了不少,下雨天漏

不漏?”

技术员已经在屋里屋外仔细勘察起来,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周桂兰站在一旁,看着丈夫焦急推辞的样子,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她当然希望房子能修好,谁不想住得舒服些?

可她又担心,这样会不会给儿子添麻烦,会不会让人说闲话。

“王书记,真的不用......”陆建国还在坚持,“我们能住,怀民回来也能住......”

“建国啊,”王庆福拉着他坐到门槛上,掏出一包“大前门”,递了一支过去,自己也点上一支:

“你的心思我懂。可你得换个角度想,怀民做出那么大贡献,给县里争了光,组织上关心他的家人,这是应该的。这不仅仅是修几间房子,这是在树立一个导向:读书有用,知识光荣,有贡献的人就该受到尊重。”

他吐出一口烟,继续说道:

“再说了,你们这房子确实该修了。就算不为怀民,为了你们二老的身体,也该修。雨季马上要来了,万一出点事,那才是真的给公社、给组织添麻烦。”

陆建国低头抽着烟,沉默良久。最终,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就按领导说的办吧。谢谢组织关心。”

“嗨,这才对嘛!”王庆福立刻高兴地笑了。

修缮工程第二天就开始了。

公社请来了五个老师傅,都是手艺扎实的老工人。

材料是公社从砖瓦厂协调来的青砖、新瓦,还有水泥、石灰。

村里不少壮劳力自发过来帮忙,和泥、搬砖、递瓦。

晒谷场上临时支起了大锅,妇女们轮流做饭,保证工人们吃上热乎饭菜。

原本低矮的土坯墙被推倒,砌起了坚固的砖墙;破损的房梁换了新的;碎瓦全部更新,还加铺了一层防水油毡;地面用三合土夯实,抹得平整光滑;窗户换上了新打的木框,镶上了明亮的玻璃。

仅仅七天时间,三间焕然一新的瓦房矗立在陆家湾村头。

白墙青瓦,窗明几净。屋前的小院用碎石铺了走道,墙角还移栽了几丛月季。

竣工那天,村里男女老少都来看热闹。孩子们在新院子里跑跳,老人们摸摸崭新的墙壁,连声赞叹。

“真气派!”

“像城里干部住的房子!”

“建国家这回真是光宗耀祖了......”

陆建国和周桂兰站在新屋前,看着这一切,恍如梦中。周桂兰忍不住又掉了泪,这次是欢喜的泪。

“他爹,”她轻声说,“等怀民回来,该多高兴......”

陆建国重重点头,嘴角终于咧开了一个憨厚的笑容。

这笑容里,藏着他前半生所有的慰藉与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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