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队长,这是什么情况?”
面对警员的包围,闫素放下啤酒瓶,从小马扎上站起身,询问带队的刑侦大队副队长。
“谁让你站起来的,蹲下!”
一名警员指着闫素呵斥,并拿出手铐,准备将他羁押。
“张队长,咱们也是老相识了,我和我的朋友在家里烧烤,触犯哪条法律了吗?”
闫素压根没有理睬那个年轻小警员,直视着张队长。
他早年混社会时,就跟这位张队长相识,两个人虽不算朋友,却也打过多次交道,有过一些利益往来。
“少废话......
李承脚步猛地一顿,瞳孔骤然收缩。
他一眼就看见桃桃正死死捂着嘴,脸颊鼓胀,喉结剧烈上下滚动,嘴角渗出一点碎纸屑与唾液混合的白沫。她双眼通红,眼球布满血丝,额角青筋暴起,整个人像被逼到悬崖边的幼兽,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颤抖。
“吐出来!”李承厉声喝道,声音如刀劈开空气。
桃桃浑身一颤,下意识想把纸条吞下去,可喉咙被卡得生疼,胃部翻涌,干呕一声,却只呕出一口苦水。
刘志站在门口,脸上那点强撑的镇定终于裂开一道缝。他快步上前,假意关切地拍了拍桃桃后背:“哎哟,小姑娘,别紧张,别紧张,李书记是来帮你的!你慢慢来,不着急——”
“闭嘴!”李承侧身横臂,将刘志硬生生拦在门外,“所有人,退出去!”
两名随行纪检干部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守住门口。其中一人迅速从公文包里取出便携式执法记录仪,咔哒一声按下开机键,红光无声亮起。另一人则掏出手机,调出市监委出具的《关于对风林县公安局办理陶乐被劫持案开展专项监督的函》原件,高举过头顶,镜头完整收录。
刘志脸色铁青,嘴唇翕动,却终究没敢再踏进一步——那份函件编号清晰、公章鲜红、签发日期为今日凌晨四点十七分,由市监委主任亲笔签署,并同步抄送省公安厅督察总队、市委政法委。程序上,它比刘志手中那张红头通知更早生效,法律效力更高。
“桃桃,我是市纪委李承。”李承压低嗓音,单膝蹲下,视线与她平齐,目光沉静却不容回避,“你刚才在吃东西,对吗?”
桃桃眼泪簌簌滚落,牙齿咬住下唇,鲜血沁了出来。她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只是拼命眨眼,睫毛被泪水糊成一簇簇,在惨白灯光下抖得像濒死的蝶翼。
李承没催,只静静看着她。
三秒后,桃桃喉头一哽,猛地弯腰干呕。她手指抠进喉咙深处,指甲刮擦软腭发出刺耳声响,胃液灼烧食道,她咳得肩膀抽搐,眼白翻起,终于“噗”地一声,将那团被唾液泡软、边缘已泛黄卷曲的纸条吐在掌心。
纸条上字迹潦草却清晰:【我自愿前往南云市探亲,途中遭陌生男子尾随骚扰,后被KTV老板龙海波强行扣留,未受任何侵害。所有指控系因我精神恍惚、记忆错乱所致。现经警方教育,我深刻认识到错误,恳请公安机关不予立案,不再追究相关人员责任。】
落款处,一个歪斜的“陶乐”签名,墨迹尚未全干。
李承指尖一颤,将纸条翻转。背面用铅笔极轻地划了一道竖线——那是公安内部最原始的“紧急留痕”标记,仅限办案人员识别,表示该材料未经正式归档、存在人为干预可能。
他缓缓起身,将纸条递给身旁纪检干部:“封存,双人签字,全程录像。”
然后,他转身,直视刘志:“刘局长,这张纸是谁写的?谁让你交给她的?谁教她吞下去的?”
刘志喉结滚动,勉强扯出一丝笑:“李书记,这……这是她自己写的啊。我们只是提供纸笔,协助她澄清事实。”
“协助?”李承冷笑一声,忽然抬手,指向监控室方向,“那现在,请刘局长立刻恢复办案区全部监控录像,包括桃桃进入笔录室后至此刻的全部时段。我要看,是谁在她吞纸前,单独进过这间屋子。”
刘志眼神一跳,右手下意识摸向裤兜——那里有科信大队队长刚塞给他的U盘,里面是剪辑过的三分钟“空白”视频。
但他还没开口,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马军元喘着粗气冲进来,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胸前党徽在灯光下晃出一道冷光。他身后跟着两名县纪委干部,每人手里都拎着一台崭新的执法记录仪,镜头齐刷刷对准刘志。
“刘局长,”马军元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根据《中国共产党纪律检查机关监督执纪工作规则》第六十二条,县纪委已依法启动对本案的同步监督程序。刚刚,我接到市监委电话,李书记此次行动,已获市监委主任授权,列为一级督办案件。”
刘志脸色彻底灰败。
他听懂了——不是“配合调查”,而是“同步监督”。这意味着,县纪委不是来旁观的,是来盯梢的;不是来查案的,是来查人的。
马军元没看他,径直走到桃桃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手帕,轻轻擦去她嘴角的污渍。动作很轻,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桃桃,还记得我吗?”马军元低声问,“昨天在公安医院,我跟你说过,只要你说真话,纪委就护得住你。”
桃桃望着他,嘴唇哆嗦着,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记……记得。”
马军元点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证人权利义务告知书》,翻开第一页,指着第三条:“你看,这里写着——‘任何人不得以暴力、威胁、引诱、欺骗等方式迫使证人作伪证’。刘局长刚才让你吞纸条,算不算威胁?”
桃桃猛地抬头,泪眼模糊中望向刘志。
刘志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就在这时,办案区走廊尽头,一部老式电梯“叮”地一声打开。
李余年缓步走出。
他没穿警服,一身深灰色羊绒大衣,领口微敞,腕上一块百达翡丽在灯光下泛着幽冷光泽。身后跟着两名市公安局督察支队便衣,一人拎着黑色公文箱,另一人手持平板电脑,屏幕正实时回传着市局指挥中心调取的风林县公安内网日志。
“李书记,马书记,久等了。”李余年微笑颔首,目光掠过桃桃掌心那团湿透的纸,又落在李承手中未收起的执法记录仪上,“看来,我的下属,不太会办事啊。”
他语气温和,却像一把钝刀,在众人神经上缓慢拉锯。
李承没应声,只将执法记录仪转向李余年:“李局,您来得正好。请确认,这份伪造证言材料,是否经您授意?”
李余年笑意不减,缓步走近,竟伸手欲触碰那团纸。
李承手臂一横,挡在他面前:“李局,请保持安全距离。此物已列为关键物证。”
“哦?”李余年挑眉,似觉有趣,“那我倒要请教李书记——按《监察法实施条例》第七十八条,监察机关调取证据,应当出具书面通知。您这份通知,盖的是市监委公章,还是……滨西市纪委的章?”
李承瞳孔骤缩。
他漏算了这一环。
市监委公章需经主任亲批,而今日清晨,主任正在省委党校参加封闭培训;他手中这份函件,盖的是市纪委代章——名义上合法,但若严格抠程序,确有瑕疵。
李余年捕捉到他那一瞬迟滞,笑意加深:“李书记,我知道您急。可越急,越容易踩线。这案子,表面是绑架,实则牵扯南云市某地产项目股权纠纷。龙海波背后是谁,您心里清楚。桃桃若是真被玷污,早该验伤报告出炉;可法医鉴定写着‘体表无新近损伤,阴道拭子未检出他人DNA’——您说,一个被强奸的受害者,为何验不出痕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桃桃苍白的脸:“除非,她根本没被强奸。”
桃桃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李余年俯身,与她视线相接,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孩子,你弟弟下周二模考,清北苗子,全市前三。你爸昨天在工地摔了一跤,肋骨裂了两根,没住院,怕耽误工期。这些,都是真的。”
桃桃瞳孔骤然放大,呼吸停滞。
李余年直起身,对李承摊手:“所以,李书记,您确定还要坚持——这是一个需要纪委介入的‘职务犯罪’案件吗?”
空气凝固。
李承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当然知道龙海波背后是谁——南云市常务副市长赵立诚的妻弟。而赵立诚,是省委常委、组织部长陈国栋的嫡系。陈国栋,正是李承三年前空降滨西时,力主提拔他的伯乐。
这层关系,没人明说,却像一张无形巨网,罩在整个滨西官场头顶。
李余年抛出的不是证据,是绞索。
他没否认威胁,没抵赖伪证,却用桃桃家人的安危、用案件真相的模糊地带、用一张张精准到令人心悸的细节,将李承逼至悬崖:若执意深挖,等于亲手斩断自己的政治脐带;若就此退让,桃桃将永坠黑暗,而刘志之流,将愈发肆无忌惮。
李承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眸底风暴已敛,只剩一片寒潭似的平静。
他转向桃桃,声音低沉却清晰:“桃桃,我现在以市监委副主任身份,正式询问你——你是否自愿接受公安机关调查?是否愿意配合纪委,如实陈述全部经过?包括,刘志局长刚才给你纸条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桃桃望着他,又缓缓看向马军元。
马军元朝她极轻地点了下头。
她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细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挣断。
“我……”她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我说真话。”
刘志突然笑了。
那笑声短促、尖利,像夜枭啼鸣。
“好啊,真话。”他盯着桃桃,一字一句,“那你告诉李书记,你为什么要去市委门口?是不是有人指使你,拿一份根本不存在的举报材料,去演一出苦肉计?”
桃桃身体一僵。
李承目光如电,射向刘志:“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刘志往前一步,从内袋掏出一部手机,当众点开一段视频,“李书记,您看看这个。”
画面晃动,背景是市委东门岗亭。时间戳显示:昨日凌晨两点四十一分。桃桃穿着单薄外套,头发凌乱,正将一张折叠的A4纸,塞进岗亭玻璃窗下的意见箱缝隙。她动作仓促,甚至没注意身后巷口停着一辆黑色奔驰,车窗缓缓升起,车牌被雨布遮盖。
视频戛然而止。
刘志扬了扬手机:“这是市委安保系统外接的民用监控,恰好拍到。她根本没进市委大门,没见任何人,没交任何材料。所谓举报,从头到尾,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李承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认得那个意见箱——那是市委信访办外包给第三方公司维护的旧设备,数据三天自动覆盖,从未接入市委内网。刘志能调出这段视频,说明他早已渗透进市委后勤系统。
这不是巧合。
是预谋。
李承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盯住马军元:“马书记,县纪委技术室,有没有能力复原桃桃手机里的删除记录?”
马军元怔住,随即反应过来,脱口而出:“有!我们刚配的 forensic 专用设备,能恢复72小时内所有操作痕迹!”
李承立刻下令:“现在,立刻,调取桃桃手机——重点查她昨天凌晨一点至三点的所有通话、短信、微信记录,尤其是,有没有发送过任何文件、图片、语音!”
刘志笑容一滞。
桃桃却在这时,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刘志:“他……他手机里,有我发给他的截图……”
全场寂静。
刘志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下意识去摸裤兜——那里本该有他用来“自证清白”的桃桃手机。可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空荡。
他猛地扭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辅警小王。
小王垂着眼,双手插在制服口袋里,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憋笑。
刘志脑中轰然炸开。
昨夜,他让小王把桃桃手机“暂时保管”,说是防止她继续联系外界。可小王……这个连辅警编制都没混上的临时工,怎么会?
小王终于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刘局,您忘啦?我媳妇儿,是县移动营业厅的。桃桃姑娘的手机套餐,是我帮她办的亲情号——绑定的,可是我媳妇儿的身份证。”
他慢悠悠掏出自己手机,点开一个加密APP,屏幕上赫然是桃桃微信后台的实时镜像。
最新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今日凌晨四点零三分。
内容是一张截图——桃桃用颤抖的手指,将一份PDF文件拖入微信对话框,发送对象备注名:“纪委李书记”。
文件名:《关于风林县公安局长刘志等人涉嫌干预司法、包庇罪犯、威胁证人的初步证据清单》。
发送状态:已送达,未读。
刘志双腿一软,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铁门上。
那扇门,是他亲手焊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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