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人们

喧嚣的人声在耳边嘈杂,又像是被音量键故意调低,化作生机勃勃的底噪。

戚白整个人都浸泡在使人失明的白光里,弥赛亚在他耳边继续介绍罪恶尖塔第五层的新规则:

【二,生活区中新增所有受选者共用的救世主广场,受选者踏入新的一层后,将优先出现在救世主广场中;处于广场中时,通关游戏数量在头顶显示。

【当前您将进入的救世主广场为希望广场,之后您每爬升三十层塔,都将解锁一处新的救世主广场。

【三,游戏匹配支持组队功能,相差层数少于十的受选者可以组队,队伍人数上限为三人。

【为了确保公平,组队进入游戏的受选者不会与未组队的受选者匹配进入同一场游戏。

【四,作为高层受选者,您将可以花费积分进入低层受选者的公寓。其他受选者未经您的允许,无法进入您的公寓。

【您还可以通过搜索姓名的方式查看底层受选者主页,或花费积分指定若干低层受选者匹配进入同一场游戏。】

【五,常态隐身功能已禁用,如有隐身需求,您可进入道具商城购买隐匿类道具。】

遮蔽视线的白光渐渐散去了,身遭的人声变得鲜明,戚白举目四望,没有看到弥赛亚的影子。

他独自站在一个金属箱堆成的高台上,亮白色的聚光灯照在他身上,好像他是万众瞩目的明星,被千呼万唤请来舞台中央。

他所在的是一个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巨大广场,大概便是弥赛亚所说的“希望广场”。

大大小小的屏幕悬浮在半空中,每一张屏幕上都显示着一张人脸,旁边用醒目的文字注明姓名和标签,下方的【赞助人数】和【贊助金額】不停变动。

密密麻麻的人头在地面上攒动,有人高举着右手呼喊着什么,周围的人围成一圈,脸上显出同样的狂热;也有人嬉皮笑脸地和人勾肩搭背,说着看上去就不太正经的闲话。

几道机器人模样的人形全息投影在人群间穿梭,好似无实体的幽灵,和人类碰撞后散成光点,又在几步开外重新凝聚,五颜六色的宣传标语悬浮在它们身侧,随着受选者的竞价飞速切换。

“戚白!快看,是戚白!”人群中不知谁高声喊了句。

原本缓慢流动着的人潮一瞬间翻涌起来,穿着破旧衣裳的男女老少拨开身旁的人,争先恐后地向戚白的方向聚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真的是戚白!S+通关的白!"

“戚白好样的!把那些内城人都给踩下去!”

“咱外城的娃就是牛!-S+,ES通关,顶呱呱的第一人!”

这些人都是外城人,无一例外留着长头发,哪怕到了第五层塔,可以通过商城购买修改外观的道具了,他们依旧保留着最一目了然的身份标识。

在今天以前,戚白从未想过能在第五层塔以上遇到这么多外城人。

随着层数的增加,罪恶尖塔对知识的要求越来越高,没有受过教育的外城人看上去在推崇智谋的博弈游戏里天然不具优势。

他们在缺衣少食的环境长大,武力能到达的高度也受到限制,又有多少人的综合评级能到达【A】呢?

就连戚白自己,在通关游戏时也常有命悬一线之感.......

可事实真的是如此吗?

罪恶尖塔的智力评级将【知识】算入其中,武力评级又着重计算【身体素质】,但缺乏知识的人并不一定是天生的蠢材,身体羸弱的人未必不能在绝境中爆发出一击毙命的力量。

戚白曾在外城见过一个老人,他连最简单的计算都算不明白,也不认识大部分文字,却知道如何从垃圾场翻找出可以利用的材料做成家具,还会制作捕捉老鼠的陷阱,烤老鼠肉给孩子们吃。

戚白也曾目击一场由外城人自发参与的暴动,瘦骨嶙峋的人们从各个阴暗的角落里冲出,高举着铁棍打砸悬浮车,疯狂地撕咬那些衣着光鲜的内城人。

基因筛选尚未在内城完全普及,人类这个种群尚未分离出新的亚种,在绝对公平的死亡面前,生命总会拼尽全力使自己延续,智慧亦在生存中得以进发。

他们所有人,都只是想要活下去;在足够庞大的基数上,无数人前仆后继向同一个目标进发,总有人能够在历尽艰辛后到达。

“戚白!戚白!”留着长发的人们一声声高呼,声音的水滴汇聚在一处凝成洪流。

一个老头高高举起手中的电子横幅,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往无前,所向披靡】。

见戚白目光看来,老头咧开一口黄牙:“怎些内城的上来都有人举牌,他们也不能输!他问了好几个人,终于知道恁字咋写了!”

戚白想说,最后那个字还是写错了,但周遭的声音太过喧嚷,这种时候说什么话都好像会被淹没在潮声之中。

他索性抿唇不语,抬眼望向远方。

一头红发的封以站在人群外围,挤了好几次依旧没挤进来,只能踮着脚一跳一跳地向他挥手。

陆析站在另一处角落,远远朝他看来,镜片反射的白光模糊面容。

再远的地方就看不清了,戚白莫名觉得希望广场的打光晃眼得要命,蓝的、紫的、粉的,各色霓虹灯混杂在一起,让人做梦似的迷乱。

他依旧想不明白,他明明是个自私自利的人渣,贪得无厌的混蛋,初来乍到,连一句哄骗信众的宣讲都没有发表,为什么这些人一见到他就一厢情愿地将他当做神明来崇拜?

他仿佛又看到了严朱,留着半长头发的青年被人群簇拥着,那些人高喊着什么,他亦高声回应,渐渐发现他原来不是在回应,而是在宣告,那些人不过是在应和他的话语......

“赢下去!”所有人的话音都汇成同一句话,戚白忽然意识到,自己就站在那个被人簇拥的位置上。

他笑了,想,这不是他方才决定好的吗?

伪装成一个属于外城人的救世主,欺骗他们,蛊惑他们,剥削他们身上的价值,将毁灭粉饰成救赎......

有人问道:“戚白,你的标签是什么啊?”

戚白打了个响指,救世主论坛改版后的个人主页在他身边浮现:

【姓名:戚白】

【通关游戏:5】

【标签:罪徒、贪婪、利己主义者】

[.......]

人群短暂地静默了下来,无数双不解的眼睛互相看着彼此,又看着戚白。

在议论掀起之前,戚白抬起右手,做了个示意安静的手势。

沐浴在人们的目光下,他平静地说:“我是一名罪徒。

“我的一位已经死去的朋友曾对我说过:“思想有罪,你终将犯下滔天之罪。”我不知悔改,质疑当下的秩序,追逐虚妄的自由,并因此获罪,在死后来到了这里。

“我是一个贪婪的人。

“仅仅是活下去还不满足,我想要吃饱穿暖;在得以果腹后,我又想山珍海味;我觊觎内城的财富,觊觎官员的特权,并不止一次试图不择手段得到那些。

“我是一个利己主义者。

“我会为了一片面包与人争个头破血流,我会为了一夕安寝杀死与我有龃龉的人;我抗拒联邦的制度,反感道貌岸然的既得利益者,不过是出于个人的立场,而非崇高的理想。”

戚白略微停顿,环视台下的人们,露出了真挚的笑容:“所以,我和诸位其实没什么区别,唯一的不同,也许就是我更擅长玩那些博弈游戏吧。

“在那之外,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我,就是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