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面具

戚白在聚光灯下站了足足三个小时,簇拥着他的人群依旧没有散去,反而有越聚越多之势。

戚白模仿着记忆中严朱的形象,表现得平易可亲又慷慨真诚,重复着那些他曾在“红”的时代道听途说的只言片语。

账户里的积分余额一点点增加,终于突破十万大关,戚白知道差不多了。

民众的情绪不宜被过分地透支,循序渐进才能可持续性竭泽而渔。

他微笑着向所有人告别,从道具栏中取出黄金四面骰子,传送到蓝鲸赌场。

穿黑色长西装、戴小丑面具的长发青年坐在高台上,垂目注视下方的人群。

曙光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在大厅中搭起临时的长桌,一份名为《自愿参加节目承诺书》的电子合同被投影在半空中,关键处皆被马赛克模糊。

被抓获出千或是欠下巨债的赌徒们由赌场方面的人员引过来,一一扫描面孔,签署合同,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喜色。

他们本以为自己会被蓝鲸赌场残忍地虐杀,却没想到曙光电视台和赌场达成了联合,愿意给他们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只要能在《审判秀》节目中活到最后,不仅可以一笔勾销之前的罪责和债务,还能获得明星般的声望和不菲的金钱!

这一刻,几乎所有赌徒都认为自己交上了天大的好运,摩拳擦掌地想在节目中大展身手。

“可你们难道不知道吗?活着比死亡更加痛苦,让人生不如死的手段远多于杀死一个人的方法……………”

戚白微笑着,目光扫过一张张狂热而迷乱的面孔。

这些人都是内城人,平日里以理性著称的精英和他们所鄙夷的外城人看上去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是丢下一把骨头就会趋之若鹜的野狗,区别只在于喜欢的骨头口味不同。

戚白从来不认为人类是什么高贵的物种,也不惮于自诩野兽之流。

如果人类社会完全遵守野兽的生存法则,说不定还不至于让世界烂得这么严重。

这会儿距离戚白上次来到现实领地已经过了四天了,在他不在的时候,现实的人与事与物以符合逻辑的形式发生着变化。

他交给白力的面具不知何时被交还了回来,重新扣在了他的脸上。

戚白从侍应生手捧的托盘上拿起一瓶鸡尾酒,将可弯折的吸管插进酒瓶,另一头则通过面具嘴部的镂空送入口中。

他含住吸管,缓慢而耐心地吸吮酒液,等一瓶酒见了底,下方签署合同的队伍也只剩下最后一小截了。

算算时间,希望广场里的外城人们应该也都散了,戚白收起四面骰子,重新回到罪恶尖塔。

刺目的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却再也没有吸引任何人的目光,偶有人不经意间看过来,也像瞥见寻常路人般自然而然地移开视线。

戚白透过侧旁一面玻璃屏幕的反射看到了自己的形象。

小丑面具、黑色长西装......时隔三场游戏,他第一次将现实领地的物品带进罪恶尖塔。

戚白抬手抚摸脸上的面具,冰冷的触感昭示物品的真实存在,他咂摸片刻,终于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

六年前,那个戴着他的面具,顶着他的身份的蠢货倒在台上,心里大抵还怀着某种“替朋友而死”的自我感动。

称号为“神注”的男人亲手摘下鲜血淋漓的小丑面具,宣称大名鼎鼎的“赌魔”白棋被战胜了,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张狂和自得。

然后“神注”看到了他,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对他说:“赌魔'已经死了,这是不争的事实,你如果对这场赌局感兴趣,可以在看台上观看后半程。”

那天的鲜血从现实里一直延伸到梦境,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萦绕于戚白的视野,直到此刻,戚白才生出一丝名为“失而复得”的实感。

但很快他就发现,他并未如想象中那般满足,心底某一块地方空缺了太久,就像长期干涸的土地会转化为永恒的荒漠,也许只有一场雨季才能稍加填补。

戚白打开全息屏幕,进入救世主论坛。

升入第五层的他可以看到所有第三十四层塔及以下的受选者的动态,很多之前检索不到结果的关键词,在重新检索后冒出了大量相关条目。

戚白搜索了“神注”这个词,所有相关的信息在他眼前堆簇。

“神注”加文·李,智力B,武力B,理性B,疯狂C,综评B,秩序公会成员,常驻于罪恶尖塔第三十层。

这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人物,B级的综评放在罪恶尖塔里根本不够看,能登上第五层都得感谢运气。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在现实里曾将戚白逼至绝境,在罪恶尖塔里亦登上了第三十层塔,还调集许多力量给戚白增添了不少麻烦,甚至连S级的沈牧都间接死于他的布置。

“你在投胎方面的运气着实不错,你的出身也确实给你提供了不少助力,就是不知道......你接下来还会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戚白轻轻地笑着,点进加文·李的主页,随手点了个关注。

然后,他又在搜索栏输入“赌魔”二字。

“赌魔”公会,综合实力榜排名第二的势力,会长常驻于第六十层,以“赌魔”为称号。

姓名和头像未知,数据面板亦无法查看,这些信息估计要等戚白到达第三十五层塔以上才能看到。

戚白找了几个三十五层塔以下的赌魔公会成员,点了关注,再返回论坛首页时,果不其然看到有人发了帖:

#戚白关注了秩序公会的“神注”和赌魔公会的人,是要打起来了吗?#

戚白不置可否,默念“返回公寓”四字,眼前场景顷刻间变回了公寓的内景。

他坐到沙发上,才刚拿起一颗糖,就听到了电子提示音:

【受选者封以与吴芝申请访问您的公寓,是否同意?】

戚白摘下面具,脱下西装,换回一身囚服的装扮,才点了同意。

下一秒,封以出现在公寓中,身边还跟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子,想必就是访客申请中提到的另一个人名——吴芝。

戚白过去一直有意在论坛里通过种种渠道收集信息,对大部分留下痕迹的受选者都有一定印象。

如今将来人的外貌和姓名结合在一起检索,他很快想起了吴芝的相关资料:四年前进入罪恶尖塔,智力S综评A,在前五层塔有两条S级通关记录。

“戚白,给你介绍一下,我们国王公会的吴芝,负责现实里的情报工作,维序局里有不少她的钉子,我敢说她的消息有时候比执政官都灵通。

“实不相瞒,我们已经在暗中控制好几座城市的外城了,只需要一声令下,就能反了联邦......”

封以熟稔地在沙发上一坐,一点儿也不见外地从桌上的零食筐里抓了包辣条拆了,嘴上不停:“所以,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加入我们国王公会?

“虽然我们代理会长楚衍时就是个缩头乌龟,但我们自由度特别高,平时都是各干各的,将他当个空气放了就行……………”

“楚衍时?”戚白挑眉,“我看过他的通关录像,他似乎还是S级受选者。”

“那是以前!自从我们会长失踪了,他就连塔都不爬了,美其名曰要为会长守住基业………………”

“封以,别说了。”吴芝冷不丁地开口,打断了封以的话。

她看向戚白,道:“戚白,我听封以说,你打算自己建立一个公会。你拿到【神之谶】了吗?”

戚白不置可否,在手中凝出血色十字架的虚影,将道具信息投影到空中。

【名称:神之谶】

【类型:道具(消耗品)】

【效果:颁布救世主的宣言,集结尊奉你为神明的信徒,在第五层塔后建立公会。】

【备注:......】

吴芝只扫了一眼便点了点头,道:“等你建立公会,我和封以大概可以带二十名国王公会的成员加入。”

封以“蹭”地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叫道:“这不对吧?来之前你也没和我商量过啊......”

吴芝直接忽略了封以的抗议,继续道:“我看到你在论坛里关注了“神注”,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你下一步要对付他。

“神注’估计会狗急跳墙,说不定还会悬赏你。你想好要怎么办了吗?”

“悬赏”是救世主论坛自发产生的一套约定俗成的模式,通常为一个受选者以#【悬赏】×××#为格式发帖,并说出诉求和报酬,接取悬赏的受选者与之私聊,一手交积分一手交货。

伊万在论坛里发的那个#【悬赏】有谁认识戚白吗?#的帖子就是悬赏帖的雏形,而在温和的找人悬赏之外,更流行的是杀人悬赏,即如果有受选者在游戏中成功弄死了被悬赏人,可以带着录像找悬赏者兑换报酬。

虽然高层受选者对低层受选者发布杀人悬赏,说出去很影响声望和形象,但以加文·李的积分储备和行事习惯,被逼急了后还真有可能直接悬赏敌手以排除后患。

戚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封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似乎有【赌命棋盘】这个道具,可以卖给我吗?”

活着进入罪恶尖塔的受选者,在游戏里通关失败后不会真正地死亡,而会被抹除记忆回现实,【赌命棋盘】却是少数几个可以彻底杀死受选者的道具之一。

戚白没在商城里找到【赌命棋盘】,询问罪恶尖塔时得知,这个道具只能通过通关游戏获得,可遇不可求。

既如此,还是直接向其他受选者购买更方便些。

封以一脸“你终于落我手里了”,唇角挂起不怀好意的笑容:“卖给你当然可以,你之前从我这儿坑了两万积分,是时候该还了吧?”

戚白移开视线,自言自语道:“我还是发个帖公开收购【赌命棋盘】吧,顺便还能起到宣传造势的效果。”

封以:“......靠!”

当然,一时半会儿没有人搭理他。

吴芝沉吟片刻,看着戚白道:“使用【赌命棋盘】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不仅可以让你迅速到达第三十层,还能将神注和你圈定进同一场游戏。他为了避免影响游戏本身的走向和难度,必然不敢大肆使用场外手段。

“公开收购也是不错的造势手段,有利于快速打响你的名气。但据我所知,‘神注积分充足又贪生怕死,很有可能兑换大量停留时长,在生活区和你无限耗下去,而你在这方面毫无优势。

“有道理。”戚白赞同一句,停顿片刻,问,“所以………………你们有建议吗?”

吴芝抬手将头发别到耳后,一字一顿道:“建立公会,发展势力。

“与其你去对秩序公会的成员下手,不如等秩序公会权衡利弊,主动舍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