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人书屋 > 科幻恐怖 > 罪徒游戏 > 第十二章 夺命游轮(十二)“戚白是什么样的人”

“精彩!精彩!”查理愉快地鼓起掌来,“不愧是明白戏剧性真谛的客人,真是天才的想法!我很乐意为这等奇思妙想提供方便!”

他打了个响指,大厅中央的鸟笼前面升起一个巨大的金色天平秤杆左右挂着一黑一白两个秤盘,全息投影的文字在上面显现。

黑色的秤盘上悬浮着“加文·李”的名字,白色的秤盘上悬浮的名字则是“戚白”。

查理兴致勃勃地说:“为了各位能将筹码借给自己中意的玩家,我特意将这个装置提前奉上,你们只需要将手放在对应的秤盘上,就能将所有筹码‘梭哈’!‘梭哈'了谁,就视为押注了谁,赌局对于各位来说是不是更方便了

呢?”

“梭哈?”有受选者意识到了不对,皱起眉来。

查理笑着说:“是,梭哈!这场以性命为赌注的游戏中,不存在任何保守的选项!要么不出借一枚筹码,要么就将所有筹码借出,这才是真正刺激的赌局!”

原本已经决定出借筹码的受选者们不约而同地止步。

加文·李之前那番话到底还是挑起了他们的怀疑,他们不敢赌手中的筹码是否真的是由积分转换的,也不完全相信戚白会在赢得游戏后将筹码还给他们——毕竟外城人大多以短视、利己著称。

他们之所以愿意将筹码借给戚白,不过是因为戚白只说要筹集三十万筹码,平摊到每个人身上数额不大,哪怕收不回来也可以接受罢了。

他们甚至还打算将手头的筹码拆分一下,两头下注,这样既不至于输掉赌局,也不至于得罪秩序公会。

现在却不一样了,将筹码借给他人,便意味着自己要倾尽全部,稍有不慎便是血本无归。

就算能从这场游戏中活下来又如何?积分清零,意味着道具得不到补充,等待他们的将是慢性死亡!

一名受选者喃喃自语:“但我们别无选择。哪怕不借戚白筹码,仅从胜率考虑,我们也只能押戚白赢;那么为了稳妥通关,我们将不得不将筹码借给戚白......”

事实上,只需要有三名受选者出借筹码,就能凑齐戚白所需要的三十万数额。但问题是,究竟让谁牺牲自己,梭哈掉自己的筹码来将戚白的胜率拉到百分之百?

“要不......我们扔骰子?”有人迟疑地说着,拿起赌桌上的骰盅摇了起来。

其他受选者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加文·李眼看着查理调出金色天平,就要在心里狂骂这个NPC的不公了,却没想到查理新颁布的规则直接扭转了局势。

人都是会权衡利弊的,理性的思维方式随着一轮轮科技的突飞猛进入人类的基因,再疯狂的人也会在潜意识里计算得失,又有谁会愿意将所有的资产都交托给一个萍水相逢的赌徒呢?

——尤其是那个赌徒还在之前无故杀人,又三言两语将他们骗得团团转!

加文·李感觉自己那颗被反复变化的局势蹂躏得麻木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思维活跃地运转起来,竟捕捉到一线生机。

他走向扎低马尾的青年,凝视着后者面具眼眶处的镂空,森森冷笑:“戚白,你还是那么喜欢编织谎言,蛊惑人心啊。在赢得赌局后,你真的会将筹码返还给他们吗?

“你给自己定下来的标签是【罪徒】【贪婪】和【利己主义者】,到现在为止,罪恶尖塔还没有阻止你,足以说明你的所作所为都符合标签。

“一个贪婪的罪徒,一个利己主义者,怎么可能将骗到手的筹码再吐出来?怎么可能将自己辛辛苦苦赢到的筹码和别人瓜分?你想的从始至终都是把所有人都吞噬殆尽吧?”

戴上小丑面具的戚白表现得恃才傲物又疯狂张扬,就像当年的赌魔白棋那样,仿若深夜里森林深处最后一抹色彩绚烂的火光,吸引迷途的旅人孤注一掷地追索。

人们下意识地信服他的实力,听信他的话语,追随他的脚步,但谁又敢保证待行至尽头,云开雾散,目见的不是魑魅魍魉点燃的磷火?

加文·李有意用言语将戚白推到所有人的对立面,当下转身面向所有受选者,啧啧笑道:“你们还不清楚戚白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吧?不妨仔细看看他都做过些什么!

“我知道,昔日的赌魔白棋是一尊用无数胜利堆砌而成的神像,光鲜夺目又熠熠生辉,许多愚蠢的赌徒匍匐在那样的光辉下,甚至愿意为他赌上性命。

“而进入罪恶尖塔后,他又顶上了“外城救世主”的标签,同样一副所向披靡又无所畏惧的模样,像一蓬熊熊燃烧的篝火般吸引那些愚蠢的外城人献上供品,现在还想骗你们上供筹码,为他的胜利作垫脚石。

“你们以为他真会和你们站在一起吗?错了,他骨子里就是个不择手段攫取利益的家伙,野心勃勃地觊觎一切,他剥削他的信徒,碾碎他的敌人,无所谓崇高的理想,只是为了实现他个人的野心!

“他没有底线和人性,只要符合他的利益,他可以牺牲任何人,旁人的性命都只是他手中的筹码罢了。

加文·李过去收集的有关戚白的信息派上了用场。他从戚白小时候为了抢几块糖,拿着砖头偷袭同龄的孩子,又将尸体扔进臭水沟讲起,一直讲到戚白十八岁那年亲手杀了亲父和继母,占据了他们的集装箱房......

他的语气痛心疾首,好像真为受戚白蒙骗和戕害的赌徒和外城人鸣不平。

“六年前那场赌局,我确实和蓝鲸赌场联合做了局,但你们难道不好奇吗?为什么‘赌魔白棋’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去,戚白却一直活到了现在?”

他换上了惋惜又不齿的语调,声音高昂有如演讲:“那当然是因为——他哄骗他的朋友替他参加了那场赌局,替他去死!”

加文·李当然知道事实不是这样的,不然六年前的戚白为什么会亲身出现在蓝鲸赌场,还表现得那样愤怒呢?

但真相并不重要,他对于歪曲事实一道颇为擅长,有信心将听众的思想误导到对他有利的一面。

和蓝鲸赌场合谋的事儿说出来的确不好听,但既然已经瞒不住了,何不由他亲口承认,用来为自己的发言增加真实性?

他摇着头,身为杀人凶却兔死狐悲地叹息:“那真是个可怜的家伙,直到最后一刻还牢记着不能暴露戚白的阴谋。

“而我记得,戚白当时就在看台上冷眼旁观,看那个代替他的人如何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流干净了最后一滴血!”

残忍的描述令人感同身受,受选者们的脸上显出异色。

尽管一切只是加文·李的一面之词,但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戚白在“赌魔白棋”身死后还活到了六年后的今天,而死在那场赌局中的人被替换成了“余木容”这个陌生的名字。

一个没有底线的人渣,赢了赌局的结果恐怕比输了还要可怕。谁敢保证不会被他当做棋子,压榨干净价值后碾碎成残渣?

“但你们难道忘了吗?你们要赌的从来不是善恶,而是我们的输赢!”戚白感受着受选者们忌惮的视线,轻笑出声。

他是一个人渣,一个混蛋,一个自私到头,没有道德,死了说不定对世界更有益的家伙。

他杀过许许多多的人,无辜的,有罪的,不是出于正义,而是出于利益;他满口谎言,面不改色地骗人,利用每一个人为自己垫脚,但他偏偏能贏!

或者说——这个世界何曾以善恶论资排辈?何曾遵循善恶有报的宗教骗局?血腥流脓的原始积累,赢到最后的又有多少不是犯下滔天之罪的恶人?

戚白凝视着加文·李的脸,语气含讽带刺:“神注先生,你难道是什么好人吗?将他人赖以谋生的事业捏在掌心把玩,仅仅为了虚浮的声名便随手以滑稽的方式剥夺无数人的性命。

“热衷于血腥残忍的享乐,肆意虐杀无辜之人仅仅是为了娱乐,却在此时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我,你不觉得可笑吗?”

“但至少我不会伤害内城人,以我在现实里的地位也不屑于骗人。”

加文·李回答一句,再度面向受选者们,朗声道:“我在秩序公会内地位不低,本身积分就有五十万,如果我能赢过赌命游戏,我愿意将我手头的所有积分也都分给你们!”

“再多积分都建立在你们能活着离开游戏的基础上,不是么?”戚白笑了起来,“你们当真觉得,一个怕我怕到了只敢背后下黑手的家伙,拿到更多的筹码后就能赢得过我这个赌魔吗?”

这绝对是罪恶尖塔中荒诞到了极点的一幕,两个赌徒站在聚光灯下,互相攻讦、罗织罪名又对还在观望的人群做出承诺,简直像是在为竞选执政官争取选民的支持!

但他们到底不是进退从容的执政官候选人,受选者们也不是用脚投票的选民,接下来每个人的每一步决策都关乎各人的性命!

戚白径直向人群走去,在一个长发披肩的外城人身前停步,问:“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迟疑了一会儿,说:“我叫卢一,我是我们家第一个孩子。”

戚白颔首表示了解,目光诚恳真挚:“好,卢一,我记得你之前在三楼的会议厅里说过,你是我的支持者。请问你愿意将你的筹码借给我吗?”

根据责任分散效应,如果是单独的个体被要求单独完成任务,责任感就会更强,会作出积极的反应;相应的,将借取筹码的对象具体到个人,在一对一交流的环境下,被请求的人将更难给出拒绝的回答。

卢一愣了愣,神情复杂地说:“我是外城人,我爸被内城人杀了,我妈病死了,我发誓过我要支持所有能干翻联邦的外城人。

“但我也知道,我们这些人都一个样,为了点吃的用的什么都能出卖,什么都能利用。我以前见过好多外城人,口号喊得好好的,骗到了钱就成了联邦的狗……………”

“那不会是我。”戚白道,“过去发生的事另有隐情,但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都像是诡辩,所以我只说现在和以后。

“加文·李杀死了我的朋友,我会在这场游戏中杀了他;联邦维序局杀死了我,我会倾尽一切向他们复仇。”

他顿了顿,平静地说:“我的确是个贪婪的利己主义者,永远不会满足于我手中拥有的事物。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只想吃饱穿暖,等我达成了这个目标,我又开始觊觎内城堆积成山的财富。

“日后我还会觊觎生杀予夺的权力,觊觎足以毁灭一城一镇的暴力,觊觎凌驾于所有人头顶的位置......在我登临至高的神位之前,我永远不会停下前进的脚步。

“联邦的蝇头小利收买不了像我这样的贪婪者,因为我想要的东西他们注定不可能拱手相让。我始终会是他们最恐惧的敌人,毫无商量的余地,只会在路途中碾碎所有现有的秩序和横在身前的阻碍。

“我不想死,这同样是出于我本身的利益考虑,但这也符合你的利益————如果我死了,下一个有机会推翻联邦的外城人,又会在什么时候登上第五层塔呢?”

他的声音响亮而清晰,好像党派领袖对自己的追随者发表宣言,所有受选者都能听到。

加文·李冷笑着对内城的受选者们说:“你们明白了吧?戚白就是个站在外城人立场上的极端分子,怎么可能和你们平分利益?四年前那场暴乱才刚结束,你们真的要支持这样的人继续登塔,搅动风云吗?

“这场游戏是我们杀死戚白的最好的时机!往后每过一场游戏,戚白的实力每增长一分,我们杀死他的难度就增加一筹,你们难道还要放任这种人成长下去吗?”

戚白噙着笑听着加文·李富有煽动性的话语,不置可否。他不需要获得所有人的支持,只要有一部分人支持他就够了。

而加文·李的话语反而旁敲侧击地提醒了在场的外城人,戚白无论是什么样的人,至少在内外城的对立间,他站在外城的立场上。

卢一大步走向鸟笼前的天平,将手覆盖在悬着戚白名字的白色秤盘上。

“梭哈!”他大声念出这个词,头顶的【100000】刹那间变成了【0】。

他的脸上竟现出一丝轻松的神态,回头冲戚白露出微笑:“戚白,我相信你,我支持你,请你一定要赢!”

有了人作表率,越来越多的人从队伍中走出。

一个一直闷声不响的黑人小跑几步冲到天平前,喊了声“梭哈”,在头顶的十一万筹码清零后,他转头看向戚白,闷声道:“罗斯·盖勒,一个被基金会吞了所有资产,又被丢进监狱的倒霉鬼,希望你赢。”

紧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满脸伤疤的女人,“梭哈”了十一万筹码后,声音很轻很柔:“我......我叫陈阿秀,他们给我和很多人打了针,我们就开始咬人,也被别人咬,最后大家身上都是伤,都是血......我......我好恨他们………………”

“梭哈。”

“梭哈!”

受选者中的外城人占比不高,但在庞大的基数下,总人数已然不少。他们一声声地喊出“梭哈”,好像在喊某种象征信仰的口号,到后来已不仅仅是为了筹集赌注,倒像是表示一种支持的立场,以及一种熊熊燃烧的愤怒。

他们本以为对痛苦习以为常便是救赎,却在此刻感受到了滚烫的水温和尖锐的刀片;他们诉说着自己的不幸,在群体的话语里寻到了栖身之所和支持的同谋,语调脱离了绝望的自怨自艾而像火焰一样升腾。

他们不再渴望救赎,而开始呼唤一种毁灭,用血肉作祭飨唤醒沉睡于古渊的巨怪,哪怕自己也将在怪物的利齿下成灰,但至少世界曾为之恐惧和颤栗。

队伍最末尾站着一个面色白净的年轻人,身上穿着整齐的白领衬衫,神情疲惫而踌躇。

排到他后,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眼白,涩声道:“我叫赵未来,虽然我是内城人,但我也支持你......我被辞退了,房贷还没有还清,他们收回了我的房子,却还让我交钱,不然就要用我的器官抵债......”

戚白歪着头听着,太多的痛苦在过去的二十二年里从他的眼前和耳畔流过,他早在尚未产生知觉时便失去了对旁人经历的共情能力,词语和句子孤立如块垒,无法渲染出生动的画面和情景。

——但这不妨碍他像所有政客那样表现得善解人意。

青年微笑着,对名叫“赵未来”的内城人说:“看来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同样是反抗联邦的压迫和剥削,想要改变现状。”

赵未来感激地点头,咬了咬牙,将手伸向天平的秤盘,念道:“梭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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