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梧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她咬了咬牙,开口道:“那江宗主,你说,能抵多少?”
江晏伸出一根手指。
叶青梧脸色一僵:“十万?江宗主,这也太……”
江晏摇...
山风卷着湖面的湿气扑来,玄机子白袍猎猎,拂尘垂于身侧,银丝在斜阳下泛着冷光。他并未退半步,也未催动真元护体,任那天人境威压如潮水般碾过肩头——可那威压撞上他周身三寸,竟如撞上无形坚壁,无声溃散。
严开瞳孔微缩。
他本以为对方会仓皇退避,或至少凝气相抗,却没料这老道连衣角都未曾颤动分毫。更诡异的是,他分明感知到玄机子体内真元枯寂如井,毫无波动,仿佛一具被抽干灵机的空壳,可偏偏这空壳,竟能稳立风中,不动如山。
“薛致龙……”玄机子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盖过了湖浪轰鸣,“你可知当年云霄宗太上长老触动禁制前那一瞬,贫道为何拼死抢出三枚命牌?”
严开呼吸一滞。
命牌——修士魂火所寄之物,碎则魂消。当年云霄宗七位核心长老陨落,唯三人命牌尚存,其中两枚,正是玄机子亲手送回宗门祠堂。
“你……”他喉结滚动,怒意稍滞。
“你恨我,因你见我活了下来。”玄机子目光平静,望向远处被捆缚于礁石上的四龙坞弟子,“可你可曾想过,若贫道真欲害人,为何不毁去那三枚命牌?为何不将他们尸骨弃于秘境深处,反冒死背出?”
严开哑然。
玄机子缓缓抬手,指尖凝聚一缕淡青色雾气,雾气翻涌,竟凝成一幅残破画面:幽暗洞窟中,太上长老手按古碑,碑文骤亮,符纹如蛇噬咬众人灵台;玄机子扑向最近一名年轻弟子,将其狠狠掷出洞口,自己却被崩塌的岩壁掩埋大半……画面一闪即逝,雾气散尽。
“此乃贫道神念所录,留于玉简,藏于汇江晏库房第三层东角第七格。”玄机子语气淡漠,“严道友若不信,尽可调阅。若玉简有假,贫道甘受万刃穿心之刑。”
严开浑身一震,双拳松开又攥紧,指节发白。他死死盯着玄机子眼角那道细长旧疤——当年秘境崩塌时,碎石擦过之处。
岳峙悄悄挪步至严道友身侧,低声道:“总主事,玄机子所言,库房确有存档。且……他送去的三枚命牌,经鉴魂阵查验,魂火余烬与云霄宗功法同源,绝无伪造可能。”
严道友眸光微沉,终于抬手,轻轻按住严开肩头:“严长老,暂且收势。”
严开胸膛剧烈起伏,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若真无辜,为何此后十年不见踪影?”
玄机子垂眸,拂尘银丝垂落如瀑:“因为贫道找到了比宗门更需守护之物。”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严开:“云霄宗覆灭后,贫道循着命牌残息,在废墟地脉深处,挖出一截断骨。”
严开神色骤变:“断骨?!”
“非人骨。”玄机子声音极轻,却如惊雷炸响,“是蛟龙脊骨,通体墨黑,骨纹中渗着一丝紫气——那是上古‘蚀渊蛟’遗骸。此蛟不死不灭,唯以活人精魄为薪,百年一醒,醒则百里化泽,生灵尽腐。”
严开踉跄后退半步,面色惨白:“蚀渊蛟……传说中已绝迹万载的灾厄之种?”
“不错。”玄机子袖袍一振,掌心浮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黑骨片,表面紫纹如活物蠕动,“当年太上长老触动的禁制,并非护宗大阵,而是封印此骨的‘锁渊阵’一角。阵破之后,紫气逸散,悄然蚀入宗门灵脉……云霄宗接连陨落的修士,皆因真元日渐滞涩,心性渐趋暴戾,终自相残杀而亡。”
严开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他想起宗门最后三年那些诡异征兆:丹田莫名淤塞、炼丹炉频爆、弟子走火入魔者激增……原来并非人心不古,而是……被毒。
“贫道隐遁十年,便是追踪蚀渊蛟气息,寻其主脉所在。”玄机子收起黑骨,目光扫过白龙湖粼粼波光,“如今,线索指向此处——白龙湖底,有‘渊眼’。”
严道友眉峰陡然锁紧:“渊眼?!”
“嗯。”玄机子颔首,“四龙坞建岛于渊眼之上,以九龙护心盾镇压,以玄龟息法敛息遮掩,以狂澜功引湖水冲刷淤积紫气……敖浪宗主砸碎护心盾那一拳,不止震裂山峰,更震松了渊眼封印。”
话音未落,整座白龙湖水面骤然凹陷!
不是风起,不是浪涌,而是湖心凭空塌陷出一个直径百丈的幽暗漩涡,漩涡边缘水壁垂直如镜,内里漆黑如墨,不见水色,唯有丝丝缕缕的紫气正从漩涡底部缓缓升腾,如活物吐纳。
湖面倒映的云影瞬间被染成诡谲紫灰。
被捆缚在各岛的四龙坞弟子纷纷抬头,脸上血色尽褪,有人失声尖叫:“渊瘴!护盾破了!”
玄机子拂尘银丝骤然绷直,如万千银针:“来了。”
敖浪身影自龙首岛冲天而起,金芒撕裂紫霭,直坠漩涡上方。他未持兵刃,双手十指交错,结出一个古拙印诀——指尖金光暴涨,竟在虚空中勾勒出九条盘旋金龙,龙首齐齐朝向漩涡中心,龙吟无声,却震得空间嗡鸣。
“归一印·镇渊式!”玄机子脱口而出。
严开骇然:“此印……早已失传!据说是上古镇海宗镇压海眼的禁忌秘术!”
话音未落,九条金龙俯冲而下,龙躯撞入漩涡,竟未激起半点涟漪,只如泥牛入海,瞬间沉没。然而就在金龙消失刹那,漩涡旋转骤缓,升腾紫气猛地一顿,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咽喉。
可仅三息之后——
“吼——!”
一声非龙非兽的嘶吼自深渊迸发,带着亘古腐朽与滔天怨毒。漩涡底部紫光暴涨,一尊由纯粹紫气凝成的巨爪破水而出,五指如钩,爪尖滴落粘稠黑液,所过之处,空气发出滋滋腐蚀声!
敖浪凌空翻转,避开巨爪横扫,金芒覆体,肌肉虬结,三米六的战体再度撑开衣袍。他左拳蓄力,拳面金光压缩至极致,竟凝成一点刺目白炽:“破障拳·三重劲!”
轰!
第一重劲轰在巨爪关节,紫气崩散如烟;第二重劲穿透爪心,撕开一道裂隙;第三重劲自裂隙灌入——
“嗷!!!”
深渊中传来凄厉尖啸,巨爪猛地抽搐,爪尖黑液泼洒如雨,落在湖面竟将湖水蚀出无数气泡,嗤嗤作响。
可敖浪面色未松,反而骤然沉凝。
他右臂肌肉疯狂鼓胀,青筋如龙游走,掌心金芒吞吐不定:“不够……封不住。”
玄机子身影已掠至他身侧,拂尘银丝如网铺开,瞬间织就一座微型星图,二十八宿星光流转,缓缓压向漩涡:“宗主,借真元一用!”
敖浪毫不迟疑,左手闪电探出,按在玄机子后背。浩瀚如海的金色真元汹涌灌入——玄机子浑身剧震,白发根根倒竖,星图光芒暴涨十倍,二十八宿星辉凝成实质锁链,哗啦啦缠向巨爪!
紫气巨爪疯狂挣扎,锁链寸寸崩断又复原,湖面掀起百丈巨浪,岛屿摇晃如舟。
严开再也按捺不住,一步踏出,天人威压尽数压向漩涡:“老夫助你们一臂之力!”
他双掌拍向虚空,掌心喷薄出浑厚湛蓝真元,化作两条百丈水龙,龙口衔住星图锁链两端,悍然发力!
“呃啊——!”玄机子喉头一甜,嘴角溢血,星图却愈发璀璨。
敖浪低吼一声,右拳再出,这一次,拳锋未至,拳风已将紫气撕开真空通道:“四重劲!”
金拳轰入巨爪裂隙深处。
没有惊天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咚”,仿佛击中亿万斤重的铅块。巨爪动作彻底凝滞,紫气如潮水般退去,漩涡急速收缩,最终“噗”地一声,化作巴掌大的幽暗光点,被星图锁链裹住,拖向玄机子掌心。
光点落入掌心瞬间,玄机子五指猛合,指尖迸出血光,一滴混着金芒的鲜血滴落,恰好封住光点表面——光点顿时黯淡,紫气蛰伏,再无声息。
湖面恢复平静,唯余涟漪轻荡。
敖浪战体收敛,落地时膝盖微弯,喘息粗重。玄机子拂尘垂地,脸色苍白如纸,却仍稳稳托着那枚封印光点的血茧。
严开怔怔望着血茧,又看向玄机子染血的指尖,嘴唇翕动,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岳峙急忙上前扶住玄机子,却被他轻轻推开。玄机子抬头,目光扫过严开,又落向敖浪:“宗主,渊眼虽封,但蚀渊蛟本体仍在湖底深处。此封印,撑不过三年。”
敖浪抹去额角汗珠,点头:“三年足够。先清缴四龙坞残余,再布‘九曜镇渊大阵’,以九龙护心盾残片为阵基,以玄龟息法为引,以狂澜功为脉……三年后,掘湖取蛟。”
他顿了顿,望向严开:“严长老若信得过,汇江晏可执掌阵眼枢机。”
严开沉默良久,忽然深深一揖,额头触手背:“玄机子道友……不,玄机子前辈。云霄宗……谢您十年守秘。”
玄机子微微摇头:“贫道守的,从来不是宗门,是这湖底百万生灵的命。”
他转身,拂尘轻点湖面,银丝垂落水中,荡开圈圈涟漪。涟漪所过之处,被紫气污染的湖水竟渐渐澄澈,倒映出澄蓝天光。
敖浪走到他身侧,低声道:“玄龟息法,真能锁命延寿?”
玄机子侧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悲悯:“能。但锁一日,寿减三日。贫道十年隐遁,实则……已耗去百年寿元。”
敖浪瞳孔微缩。
玄机子却笑了笑,拂尘银丝随风轻扬:“值了。宗主可知,贫道为何肯随您来白龙湖?”
敖浪摇头。
“因您砸碎九龙护心盾那一拳……”玄机子望向远方天际,声音轻如叹息,“拳风里,有‘斩厄’之气。”
敖浪心头一震。
斩厄——传说中专破灾厄本源的无上道韵,万古以来,唯上古那位斩尽天下妖邪的‘断厄真人’曾证得。
他低头看向自己拳头,金芒尚未散尽,拳面皮肤下,隐约有极细微的银线一闪而没。
玄机子已转身,拂尘指向被捆缚的四龙坞弟子:“宗主,该收网了。”
敖浪收回心神,目光扫过那些惶恐面孔,最终停在一名蜷缩于礁石阴影中的少年身上。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衣衫褴褛,腕上镣铐锈迹斑斑,却死死护着怀中一只缺角陶碗——碗底,几粒发芽的稻种正顶开陶土,怯生生探出嫩绿芽尖。
敖浪脚步微顿。
玄机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轻声道:“那是敖浪盟主幼子,敖溟。四龙坞覆灭前,他被亲信藏于鱼腹运出,躲过搜捕,靠偷食渔网漏下的小鱼活下来……至今未被发现。”
敖浪沉默片刻,解下腰间一枚青玉令牌,抛向少年:“拿着。去汇江晏外门,报我名字。”
少年愕然抬头,脏污小脸上满是错愕。
敖浪已转身离去,金芒掠过湖面,留下淡淡余音:“告诉严道友,四龙坞所有俘虏,凡愿改过者,可入汇江晏矿脉服役十年抵罪。但——”
他脚步不停,声音却如金铁交鸣:“凡曾以活人饲蛟者,枭首悬岛三日。”
玄机子拂尘轻挥,银丝缠住少年手腕,将玉令稳稳送入他掌心:“去吧。碗里的芽,莫丢了。”
少年低头看着玉令,又摸了摸怀中陶碗,眼泪大颗砸在嫩芽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湖风拂过,新芽轻轻摇曳。
敖浪立于飞舟甲板,望着下方渐行渐远的白龙湖。严道友站在身侧,递来一枚玉简:“宗主,这是汇江晏对四龙坞的清算名录。另附一份《九曜镇渊大阵》残卷,据考,与您所得狂澜功、玄龟息法同出一源。”
敖浪接过玉简,神念一扫,眸光微闪:“残卷……倒是补全了三处阵纹。”
严道友欲言又止。
敖浪却似早知他心思,抬手止住:“严长老的事,我已知晓。玄机子前辈的苦心,我也明白了。”
他望向飞舟前方云海,声音沉静:“汇江晏若愿共修镇渊大阵,我天衍宗,可允其派驻长老入驻龙首岛。”
严道友眼中精光暴涨,躬身一礼:“多谢宗主!”
飞舟破云,速度陡增。
舱室内,敖浪取出海阁顾玄清,指尖划过一枚空白玉简。神念沉入,开始誊录——不是玄龟息法,不是狂澜功,而是那截蚀渊蛟黑骨上自行浮现的、如活物游走的紫纹。纹路晦涩,却与他拳面银线隐隐共鸣。
窗外,云海翻涌,金乌西沉,余晖熔金,泼洒千里。
敖浪提笔,玉简上墨迹渐浓,字字如刀刻:
【蚀渊之道,不在镇,而在斩。
斩其根,断其脉,焚其源——
方为正解。】
笔锋落下最后一划,玉简表面紫纹倏然亮起,与他拳面银线遥遥呼应,嗡鸣共振。
舱门轻响,玄机子端着一碗热茶进来,白雾氤氲:“宗主,茶凉了。”
敖浪搁下笔,接过茶碗,热气扑面:“前辈,您说……若斩厄之气,真能斩尽天下灾厄,可否……斩断自身命数?”
玄机子拂尘轻点茶碗边缘,白雾散开一线,露出碗底沉浮的几片青叶:“宗主,您已握刀。刀锋所向,何须问命?”
敖浪举碗,茶汤澄碧,映出他眼底跃动的金芒与银线。
他仰首饮尽。
茶凉,心热。